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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日是联盟之首,便一日是诸势力之主。这四个字,居高临下,联盟中的诸方势力没有丝毫惊奇,反而有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心安之感,更无一人多言。
五月,绥王夏靖自去王号,请奉昭王为皇统正朔,承认绥州为王府治下州郡。昭王不使他为绥州节度使,却奏明太后,以太后诏令封其为国公,荫加其孙。
同月,江西观察使韦宣亦奉表上书,愿削藩镇,归于昭王靡下,举家迁于齐青。韦宣不做总揽一地军政大权的观察使,却自愿入昭王府做个挂名的幕僚,日常逍遥于山水。
绥王和韦宣此举一出,已经破裂的联盟几个头领坐不住了,相约在沁州见面,商议了大半个月,各人的脸色都不相同,却仍以联盟的名义邀请昭王驾临潞州议事。
这个临时联盟,是在外寇入侵的紧急关口各派使者联络缔结而成,各方首脑除去在盟书上用印之外,并没见面。这次他们一起邀请东应往潞州议事,昭王府的臣属难免担心别生变故。
东应对诸臣的担忧却不以为意,当即应诺必定赴约。李太后这几年与瑞羽聚少离多,反而与东应日常相见,听说他要亲自前往潞州,不禁皱眉,“千金之子,不立危墙之下。叛臣贼子居心巨测,约请你去潞州,未必没有歹意,若是果真有变,你岂不危险?”
东应微微一笑,道:“如今北面有姑姑和薛公的三十万精兵列阵于前,东面有太婆坐镇,王府治下政通人和。我若有不测,河东诸藩镇顷刻之间就将化为商粉,他们怎敢有欺天之胆?”
李太后叹道:“五郎,你不知人心之恶,贪欲炽念之下,有很多人就算明知难免粉身碎骨,也会心存侥幸兵行险着的。”
东应一直在李太后面前很乖顺,虽然他已经行冠礼,她却仍然习惯叫他“小五”; 直至前次从瑞羽违逆之事中窥出一丝玄妙,她才恍然大悟,从此不再将他只当成膝下承欢的重孙儿辈,而是称他一声“五郎”。
东应如何察觉不出李太后近曰对他的态度微妙,可人生至此,许多以往极力遮掩的事,都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局势的变化而显露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好在祖孙三代休戚与共,虽有裂痕,却也不影响大局,他的心境虽然变化了,但表面的礼节仍能维持过往的恭敬尊崇。
此时听到她对自己的关切之语,便笑了一笑,道:“太婆真的不必担心。若我所料不差,袁天师他们此次邀我前往,其实是想仗着联盟的一分交情,趁还有些底气的时候给自己讨个好的前程。”
李太后一愣,问道:“天下大势,已经归于我府了?”
东应微微侧首,踌躇满志,笑而不语。
六月,昭王与袁天师、陈李师、太原王以及河东诸藩会于潞州。一队由襄樊辗转流离而来的京都灾民也进入了潞州,听闻昭王王驾在此,便递渴求见,自称是京都旧臣。东应正与袁天师等人联席共话,收渴之后却不知具渴者究竟何人,疑惑召见。来人垂泪,“殿下不记得奴才了?奴才乃是先帝身边的小黄门赖通。昔日殿下入清凉阁与先帝手谈,奴才曾经侍奉过。”
东应思索片刻,才依稀记起,惊问:“你为先帝近侍,听闻当日安氏轼君,尽诛宫中有品位的宦官,何以你竟能逃脱大难?”
赖通见他不信,叩首痛哭,“殿下有所不知,奴才虽为先帝近侍,却声名不显,安氏并不以我等小奴为意,故此得脱大难。乱事初起之时,陛下据守内宫,诏令各地勤王,本以为勤王之师一到便能逃脱大难,岂料孙建仁那狗贼欺陛下仁慈,居然私通安氏,趁夜偷偷打开宫门,引叛兵入内……”
东应顿足大怒,咬牙道:“他日王师西入京都,孤定将此贼千刀万剐,替皇叔报仇雪恨!”
“殿下有此心意,也不枉先帝对殿下的爱护和器重。”赖通硬咽道,“殿下,先帝当日见事不谐,曾有遗诏交与奴才,令奴才趁乱出宫,寻机前往齐青,拜见太后娘娘和两位殿下。只是路途艰难险阻,奴才身负重任,不敢轻信他人,只得一人流离于外,直至今日才混在京都的逃难人群里辗转到此。奴才延宕多时才寻到殿下,有负先帝所托,死罪,死罪!”
东应上前扶起他,温声道:“天下大乱,路途不通,你是宫监,又无人护送,此过不在你。何况你这一身憔悴,也是历尽了苦楚。”顿了顿,又问,“皇叔当日遗诏有何吩咐?孤一定戮力达成皇叔所愿。”
赖通抖抖索索地从怀里取出一枚寸二见方的白玉印章来,抹了把眼泪,捧到东应面前,道:“陛下当日口诏,他大行之后,即以天子行玺为证,使殿下承皇统,立为天子,剿平乱贼,澄清玉宇,还我唐氏江山清明!”
堂中诸人连东应在内,望着赖通手中所捧印玺皆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太原王吞了一口口水,疑问道:“先帝既立昭王殿下为皇统,为何不是用传国玉玺手书遗诏?或者干脆使中官将传国玉玺送出来?”
赖通瞪了他一眼,哼道:“传国玉玺关系重大,自有掌玺侍官掌管,等闲不得动用,一动便要走漏风声,至于将传国玉玺盗出宫的话,更是玩笑!何况当日临危事急,变生肘腋,陛下哪来时间再手书遗诏?只能解下随身所带行玺为信,使奴牌投东而来!”
先帝唐阳林遗诏,令昭王继承皇统登基为帝的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有疑者,有信者,有将信将疑者。但此时天下大乱已近十年,人心思安,东应本就身负故唐旧臣大望,这份诏令不管是真是假,都给了有意拥立他的人一个名正言顺的行事准则。
斯时瑞羽拥强兵三十余万,帐下善战之将近百,拥北疆,镇河东,锋指夏绥,威凌关中;昭王经营疆域数万里,幕府精干之士云集,各府县藏百万精壮勇士,存足供数年灾患之财,踞齐青,坐河南,鞭策湘鄂,雄视天下,羽翼丰满,大势已成,无可挡者。
河东、河中、湘鄂诸地传檄即定,甚至远在西南有关中阻隔的南方诸镇亦千里遣使来书,奉东应为正朔。
自此,憧关以外万里江山尽归一统。安氏伪朝外有西寇,内有祸乱,缩踞关中,虽然没有即刻崩塌,却已是苟延残喘。
瑞羽与东应自避开京都,至今未至十年,便已经创下了当真天下无人能及的雄厚根基,凌于青云之上。对于至尊之位,他们再也不必像当年那般处处掣肘,想得、能得,却不敢得。
昭王持先帝遗诏监国政,由钦天监择定佳日,定于九月十八日在东京洛阳宫登基!
第四卷 归虚
皇图霸业,江山在握,都是空的,他真正想伸出手去握住的,不过是她的手而已。然而这个愿望,却始终不能实现。
第七十一章 谁与共
我只想与你携手并肩,同受万民的朝拜,共享至尊的荣华,让史册汗青将我们的名字记住,一生相依不离!
昭王东京登基,齐鲁的重臣财物也经水陆两路齐发,运往东京。瑞羽为支持他践柞的最有力的臂膀,如此重大的典礼,自然将大军交付给薛安之和一干手下重将,自己轻装简从前往东京朝贺。
太后的銮驾也自齐鲁向西进发,恰好与取道南下的瑞羽在河阳相会,一同乘船渡河。
李太后一路缓缓而行,瑞羽上前叩见,见她眉眼里也不全是欢喜,似乎还有一层深沉的郁气深隐。不等瑞羽行礼,李太后便一把将她拉住,痛惜地说:“我是你亲祖母,难道还会计较这些虚礼吗?你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还要对我这么礼数周全,连腿脚也要抱屈了。快快起来,陪我说说话。”
瑞羽嘻嘻一笑,“王母有命,孙女岂敢不从?不过陪王母说话之前,先给王母看些东西,王母别嫌它简陋。”
她每次出征归来,都会给太后和东应带回当地盛产之物,礼物未必次次都贵重,心意却是十足。李太后被她拉着去看给她带来的几车礼物,眉开眼笑,连连称赞。再看一眼后面的车辆,李太后笑着问道:“那是给五郎带的礼物?”
瑞羽笑着点头,“是啊。只不过小五如今已是天子,富有九州,不知这些从北蛮身上缴获的物什,他看不看在眼里。”
“北蛮劫掠河东、河中百年世族根基所在之地,所得财宝能辗转落到你手里的,必然是那些高门大户世藏的珍品,就是天家也未必能强过多少,五郎岂有看不入眼的道理?”
李太后说着,嘴角抽动了一下,显然有些神思不宁。瑞羽心中一动侍者,亲自搀扶着李太后在甲板上散步。
李太后此时已经七十二岁,比郑怀还要年长近十岁,她的身体又不是很好,虽然近年心情愉快,但无论如何保养,老态都阻挡不了,如今已经是个发苍齿摇的老者,重重锦衣之下,仍旧让人感应得到她的瘦削和苍老。
瑞羽扶着她徐步而行,正因掌下的触感而痛惜,却突然听到李太后问:“阿汝,你觉得此事是真的吗?”
瑞羽一愕,问道:“什么事?”
李太后却也没留意她的神态,而是又说了一遍,“那赖通来传的遗诏,你觉得是真的吗?”
赖通一个从前在宫外行走过的内宦,居然能从安氏轼君篡位那样的大劫中逃出一命,还把先帝遗命带过来,此事实在巧得令人生疑。
瑞羽眉头微拢,旋即舒开,笑问:“王母何出此言?”
李太后叹息一声,轻声道:“我只盼这件事是真的,若不是…… ”若此事是真的,自然大好;若不是,其中所传递出来的信息就太过惊人了——东应不只与她们离心,并且已经有能力完全脱离她们的掌控,甚至不必从她们这里借力就能做出她们原来没有想到的事。
瑞羽轻轻一笑,柔声劝慰,“王母多想了,既然小五没说,那此事自然就是真的。您是养育他的太婆,我是手握重兵的长公主,名分所在,他总是要对您和我礼遇优厚的,不需担忧。”
李太后顿足叹气,“傻丫头,我这一生苦吃过了,福享过了,尊荣享受了,现在黄土都已经堆到脖颈下,就算真有什么变故,也不冤枉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我担心的是你呀!”
瑞羽心湖泛波,面上却笑容可掬,笑道:“我退可雄踞四海,坐享海外清闲;进可侧身朝堂,拨弄天下风云,有什么可担忧的?王母,您莫忘了,我是百万军阵里仍可来去自由的统兵女帅,可不是只会躲在祖母身后弄线织绣的弱质闺秀。”
李太后微微点头,轻唱,“你说得也有道理,想来我是多虑了。”
“本来就是嘛!王母您想,在这礼制崩坏的乱世中,要重立朝纲法纪,新君就必须严于律己,为天下表范,不得有丝毫道德损害。否则,他以何立仁,以何树威?他对我们的态度,直接影响他的臣属对他的态度,小五素来明智,以江山为重,岂会对我们有丝毫不利?”
她满面笑容,心底深处的那丝寒意却越发沉重,为免李太后看出破绽,赶紧转移话题,咳嗽一声,讪笑道:“王母,有件事…… ”
她拖着长音不说完,李太后便知必是有什么为难之事,瞪了她一眼,“什么事你直说吧,这么大个人了,还用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