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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苍蝇姑娘脸色红润,目清气顺,身子清健极了,自然没什么毛病。”凤栖木看向三十三,淡笑着单刀直入:“我说的是这位小哥,我看他面无血色,脚下虚浮无力,只怕是有什么难言的伤痛在身,这才多嘴提醒。”
“不劳先生多心。”三十三头也不抬,冷冷道:“先生只需担心万一引魂之仪进行得不顺利,那该如何是个结局。”
“凤某虽不才,但毫无把握之事不敢信誓旦旦,倒是如何面对引魂之仪成功之后的公孙小姐,小哥可得有个腹案。”
三十三听了,脸上忽地出现一抹笑意,似是嘲弄却又诡异莫名,没有接话。
公孙婵听见话兜到自己身上,偷偷看了看两人,低头默默吃汤。
小苍蝇再怎么笨,也听得出这两人话里的针锋相对,趁一个段落,连忙岔开话题:“看这时候,再不久祭月就要开始了,现在出城走到月灵庙正好赶上,说不定还能占到个好位置呢!”也不等他们答应,急急去付了钱,催促着离开。
他们只是往城外走的其中一小撮人,南门的人潮是一股徐徐流淌的河水,夹汇着嘻闹谈笑声,流往月灵庙去。官道上灯火通明,月灵庙外更是亮如白昼,人潮汹涌着积聚此方。
小苍蝇等人却不往人海里去,三十三领着头走上一旁的斜坡,在几株树木后头、光亮略微见暗之处,有一方小巧天地,之中坐了一颗大石,颇为平滑,倒是个天然石椅,加上周围草地,约可容纳四、五人席地而坐。此处制高,既可清楚俯瞰月灵庙的景况,又不与人挤攘,端的是个观赏的好地方。
小苍蝇抢在前头请凤栖木坐石头上,凤栖木推辞几句,最后拗不过而顺从。三十三瞪了小苍蝇一眼,后者不甘示弱地回瞪,嘴唇歙动几下,无声数落;公孙婵倒不恋栈那原本属于她的位子,心无芥蒂地在地上坐了下来。
庙前空地搭起了一座祭台,台上摆放着琴瑟笛钟等乐器,台下一圈空地,将群众隔了开来。廊檐下和百姓家设置着一样的祭案,只是规模更大,祀品更精致要求,单是菱儿糕就有一般民户的三倍之大,不同的是绿色菱儿糕上头还有一层研碎细筛过的菱实粉做的白色菱儿糕,压模成菱花的样子,是特别请店家制做的,小苍蝇对凤栖木说,这月灵庙独门的菱儿糕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菱镜浮花”。
公孙婵看见双亲从月灵庙里走出来,公孙夫妇知道他们向来在坡上观看祭典,抬头向他们微笑打招呼,凤栖木点头致意,小苍蝇跟公孙婵挥手回应。不多时,几个装扮素修的乐者走上祭台,各自执起乐器,或立或坐,数字盛装舞姬簇拥在台下空地,周遭转眼鸦雀无声。
一声清脆钟音揭开祝月之庆的开序,妙乐衔之而来,舞姬整齐划一地甩起云袖,在赞叹声中翩翩起舞。
丝竹似连云,琴瑟若龙吟;袖舞翻飞千朵,姿影曼妙袅娜。就听见乐曲忽而轻如絮语,点点拨拨带着引逗之意,那一众鹅黄衣裳的舞姬围着唯一身着皎白衣裳的舞姬窃窃私语,皎白舞姬侧耳倾听;旋即乐音转而活泼跳脱,鹅黄舞姬们拉着皎白舞姬往前小跑几步,绕着她欢喜地甩着云袖舞跳。乐风最后飞扬欢快,那群舞得像朵朵绽放云彩的鹅黄舞姬围着皎白舞姬盈盈拜倒,宛如霞彩簇拥着一轮银白皎月。
人群中响起鼓掌喝采声,久久不歇,小苍蝇道:“凤先生觉得如何呢?这是祝月之庆的开头『邀月』,方才那是邀月曲和邀月舞,为的是要吸引广寒娘娘的注意,让祂知晓我们在为祂举办庆典。”
凤栖木点头道:“乐舞相合相成,既是舞蹈演出了乐曲中的意思,亦是乐音辅佐舞蹈更为生动。”
“凤先生果然是雅人,这样便懂了乐舞的意思。”小苍蝇笑着继续说道:“祝月之庆共有『邀、祭、沐、挽』四个阶段顺序,得先邀月才能祭月。您瞧,夫人这就要念祭月颂词了。”
只见公孙夫妇和管事三人在祭案前焚香对月祝祷,因邀月而热闹了一阵的群众又安静了下去。公孙夫人立于三人中间,多拜了几拜,深吸口气,朗声念颂起来。
小苍蝇说道:“月灵庙由公孙家营缮主事,日常有管事伯伯负责管理,一些大事还是由公孙家定夺的,类似祭典等重大情事多由老爷夫人主持,因此这祭歌颂者一直便由公孙家的夫人担职。”
凤栖木看了公孙婵一眼,小苍蝇意会,道:“如果将来小姐招了入赘夫婿,那自然仍是由小姐继承这颂者之职的,若是嫁了出去……我也不晓得呢,或许另外寻一位继任者,看老爷他们怎么决定。”
凤栖木听公孙婵半跟半吟,若非听闻多次,就是有心记忆,虽然停停顿顿,半生不熟,但十分专心,便道:“也许公孙小姐有心继承,招赘对于公孙家想必亦非难事。你说是吗,小哥?”
三十三冷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小苍蝇怕气氛尴尬,赶紧缓颊道:“瞧我急着说话,打岔凤先生看祭典,咱们还是听罢祭月词再聊吧!”
凤栖木微笑着回过头,这才仔细去听颂词。公孙夫人声调清晰宛转,似吟似唱,然而虽然抑扬起伏,顿错有致,却听不出内容为何,不少外地游客一头雾水,低声互相询问。
小苍蝇见凤栖木脸上亦有惊讶之色,忍不住又解释道:“这颂词并不是以官话念的,估计是哪个地方的方言,连夫人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硬记下背颂出来而已。”
凤栖木诧道:“这是……这是太古之语!”
第12章 祝月之庆【下】
他这一说,边上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什么太古之语?”小苍蝇奇道。
“太古之语,就是太古三皇时候所使用的言语。”
公孙婵神色微微一动,三十三显然也感到惊奇,小苍蝇讶道:“说书先生说的那个三皇?原来太古时候用的言语跟现在不同吗?”
“自是不同。比如文字,金篆隶楷,随着岁月更迭而更形简约易书;言语则因世间条件而决定其留存或消失。时光流转,千百年前的文字言语流传至今早非当时形貌,太古之语一度沿用至五帝时代,至五帝后期已见势微,自夏禹开始,太古之语便渐渐失传于凡界了。”
“为什么会失传呢?”小苍蝇问。
“皆因使用这种言语的人几乎全离开了凡界。许多物事一旦流传不开,若无人费心保存,旷日之下,必然湮灭。如今尚能听见使用太古之语的,只剩下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小苍蝇隐约联想到什么,似乎是前不久才听说过的,眼下却拼凑不出捉摸不着,嗯嗯哎哎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旁的三十三接话道:“天界。”
“对对对,就是天界!”小苍蝇一个拍手,恍然大悟。“前些天凤先生提到过,神众将天地划分几个界之后就去到了天界,那么太古之语不就是神的语言了吗?现在天界说的就是这种咿咿呀呀叽哩咕噜的话呀?那凤先生知道祭月颂词内文说的是什么吗?”
“我不是神,自然不懂,不过据说天界之中也并非所有神祇都懂太古之语。”
“这又为何?”
凤栖木顿了顿:“因为『封神』。”
小苍蝇歪头道:“疯神?疯了的神将天界大闹了一番吗?”
“是绶封官爵的封。”三十三冷道。
小苍蝇脸上一红,辩道:“听起来都一样,我哪知道?”
“天界除了原始的太古神众之外,几千年来多了许多新生神,这些新生神不若太古神那般和以天地灵气所蕴化,而是经过种种修炼与考验筛节过后,由天帝绶与成为神祇的资格而成神,此便称为封神。那些新生神并未得到使用太古之语的能力,只有原始的一批太古神才具有解读之能。”凤栖木停了一停,又道:“是以一个凡界小城竟然能听见太古之语,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小苍蝇姑娘,妳可知道这祭月颂词从何而来吗?”
小苍蝇摇头:“我问过的,夫人说她是庙方教的,庙方则说是太夫人遗留下来而他们代为传授──原本该是由太夫人亲自传承给下一位公孙夫人,因离家而无法亲授才行此方法。若这般推溯回去,太夫人应该也是继承自曾太夫人,月灵庙是曾太夫人那一辈建的,再上去就没可能了,最终祭词源头为何,夫人自己也不晓得。”
凤栖木嗯了一声,并不觉意外。线索中断,也就没人再接着话题谈下去。再看月灵庙前,祭唱早在他们说话之时结束了,公孙夫人正口里一面喃念,一面手指着糕点、饰物、水花等祀品。小苍蝇说这是在告诉广寒娘娘,祀品一应俱全,请祂品尝瓜果点心,花水净面,脂粉理妆,篦梳整容,然后不吝展颜,令凡民有幸共赏其姝丽。
“通常祭月过后,月亮就会愈发明亮光洁,届时就可以『沐月』了。一会儿进城,凤先生便会看见咱凝月城民要不就逛庆典,要不就坐在家外头赏月吃酒,总之不能老待在屋子里,要沐一沐月光,让广寒娘娘看看你,才能得到祂保佑。”
这时人潮渐渐散去,小苍蝇说大伙儿都要回城热闹了,也提议回去。四人走下山坡,公孙婵忽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往月灵庙小跑而去。三十三像是知道她所欲为何,不疾不徐地跟在她后头走过去,小苍蝇看凤栖木似乎没有移动的意思,便也留在原地。
公孙婵走到公孙夫妇那儿交谈了几句,接着燃香拜月,将衣里的木蝶项链取下,交给管事在香火上过了一圈,重又戴上。那两人刚走过去时,小苍蝇觉得和凤栖木就这么无言相对颇不自在,想另找个话头打破沉默,找着找注意到他自见面起便一直拿执着的半截树枝。
这玩意儿说是武器不够威风,说是拂尘又拂不了尘,还插在注了水的瓶里以防枯死,看着便觉得他这模样真像庙里的观世音菩萨,于是好奇问道:“凤先生为何老拿着这树枝呢?我瞧您似乎宝贝得很,到哪儿都带着。”
“……这树枝是我的平安符,离得太远便起不了保护作用,因此随身携带。”
“唔,是因为您说的那个什么劫数吗?”
“不错。”
“那么凤先生您瞧我需不需要也配戴个什么符来保佑平安?”
凤栖木摇头道:“小苍蝇姑娘吉人天相,不需平安符即是一生平顺,毋须操心。”
小苍蝇给他说得心花怒放,呵呵笑道:“真的?那就多谢凤先生金口了。我这人没什么大愿望,也不奢求大富大贵,只要身边的人平平安安,将来能嫁个上进的小厮,留在府里继续服侍小姐夫人,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就成了,再多的就不敢想,就算要得深了也不见得有这等福气去承受呢。”
“小苍蝇姑娘这才是大智慧的想法,世间纷扰,最难得的就是平安凡顺四字,许多烦恼皆出自贪嗔痴妄,是以愈是无求,愈能清心自在。”凤栖木旋又自嘲轻笑:“这番说法即使明白,却是极难做到。”
小苍蝇点头称是。接着凤栖木问起公孙婵是否有什么喜欢的和害怕的物事?小苍蝇给他问得反应不过来,凤栖木淡笑解释:“金陵路遥,往后少不得数月相处,若能事先知道公孙小姐的好恶,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冒犯。”
小苍蝇心想这人可真细腻,连这种小事都上了心,其实现在的小姐大神经粗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