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转机,咏儿不说得很清楚了吗?”小石头忿忿道:“她太过份了,说弃就弃!她不懂,物灵最恨被如此轻言弃舍,如果蛇琴哥哥沉浸在悲伤之中走不出来,他……他会消失的!”
小苍蝇让他一言点醒,忙道:“是了,凤先生也说过,物灵一旦不再被人所爱,便会渐渐失去化形能力和灵性,变回一般死物,这可糟糕!”看着蛇琴沉寂的背影,心中不忍,愁肠枯索,只盼有个好法子能令他开怀起来,蓦地灵光一闪,敲掌道:“我看,不如去学拉琴!”
小石头一愣:“拉琴?”
“是啊,琴既然为琴,自然是要拿来拉奏乐音的,这才叫物有所用,否则枯摆着就是可惜,咏儿也是为此才会想转送给阿红不是?在我们手里,就算我们再怎么呵护他,他都只是一段木头,怎么都比不过懂琴的人时常拉他好吧?”
怎么觉得说起来有些怪异,小石头也是一脸听着哪里不对的表情,小苍蝇搔了搔头:“不懂?唔,这么说吧,一件漂亮的衣裳若老是放置在橱子里不见光,它就只是件剪裁上等的布料罢了,只有穿上身,衬托穿的人更加好看,这才是衣裳之所以为衣裳的价值嘛!”
小石头十分讶异:“……所以,为了蛇琴哥哥,妳要去学拉琴?”
小苍蝇两手一摊:“要不你说怎么才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蛇琴就这样消失不见呀!”看向公孙婵和三十三,脑海中浮现两人习琴的假想:一个是手忙脚乱,尚未习得已残手摧琴;一个是根本不学,只会和蛇琴沉默相对。于是叹了口气,认命道:“况且除了我,我看你也别指望还有谁能担此大任了。”
小石头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不语,忽地眉眼间有了笑意,却又不愿表露出来,忍了忍还是克制不住嘴角上扬:“妳笨手笨脚的,学得起来才有鬼!”一样是消遣激刺的一句话,听起来的感觉却与以往不同了。
“哼,这世上都有妖有精有物灵了,有鬼算什么?你别小看我,我虽然不是绝顶聪明的人物,可努力一点的话,什么都学得上几分样子的!”小苍蝇看他明明开心却又故作无事的模样,真不知这小鬼在别扭什么,不过他难得待她如此和颜悦色,心中自也欢喜。
“呸,到时候可别蹧踏了蛇琴哥哥才好。”
小苍蝇睨了他一眼:“要不你学?”
“哼。”语带笑意。
另一边,公孙婵见蛇琴难过至此,心中也不好受,想安慰他,缓缓坐到蛇琴旁,轻问:“蛇琴,你跟咏儿谈过了吗?”
本以为他会置若罔闻,却见他慢慢点头。
“她说了什么?”
蛇琴反应甚缓,无神低语:“咏儿只是一直哭,一直哭,不断说着对不起……”
“那她……是否说了原因?”
蛇琴摇头。“我求她,求她留下我,不论她是否嫁人,嫁去哪里,我都愿意永远陪伴她,可她却不要我的陪伴,她不要我……双”手紧捏成拳,微微颤抖。
公孙婵心中不忍,劝道:“你别这样,我……我相信咏儿有她的苦衷,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不愿告诉我?因为我不过是个没有生命的东西?”蛇琴尖锐反问,金色眼瞳倏地紧缩成细缝,像是两柄锐利尖刀。
“蛇琴……”公孙婵被他的神态吓住。
三十三按着她的肩摇头意示多说无用,她默默离开椅子,坐回床沿。
“蛇类天性带邪,蛇琴揉和了蛇精灵气而成,说不定性情要比一般物灵来得激烈,先让他静一静吧,晚些再慢慢开导不迟。”三十三低声说道。
公孙婵黯然道:“我……我还是觉得咏儿不是真心不要蛇琴的,她一定有心事,否则她不会哭得那样难过。咱们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们吗?”
三十三沉吟着,凤栖木彷佛明白他的意图,以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传话:“以迷魂之术令咏儿说出原因又如何?心结尚须心解,她不愿言明必有其顾虑,你如何能罔顾他人意愿?况且对人类施以控制术法乃违背我道修行之规,迷魂之术便是其一,你若仍知爱惜自身,不如思索其它可行之法。”
三十三没有看他,但凤栖木知道他听进去了,只是面对心上人的恳求难以拒绝。
公孙婵见三十三不说话,便转而看向凤栖木,后者自是接收到她眼神透露出来的请托,但即使视线不相对,他亦切切实实感受到她对蛇琴的担忧,不需言说,不需意表。
他本该冷漠,对她却不忍相拒,轻叹道:“若需人相助,必会先求助。咏儿未开口,显然是她早有打算,抑或她其实根本不需要帮助,需要的,是蛇琴才对。”
公孙婵看了蛇琴一眼,那外人再如何安慰也难以平复的低落令她不忍再看,郁郁地叹了口气。
当晚,蛇琴留在三十三和小石头房内,公孙婵、小苍蝇和凤栖木各自回房安歇。清夜阒寂,公孙婵心有罣碍,迷迷糊糊地睡不沉,总觉得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却又似乎才刚躺下不久。
忽闻轻微的一声咿呀,好像门窗打了开来,她略感奇怪,起身隔着熟睡的小苍蝇掀开床帷一探,正好和上前揭帷的三十三面面相对。三十三微微一怔,轻声道:“妳没睡?”
“想着蛇琴的事,睡不着。”
“正好,蛇琴说他想看咏儿最后一眼,亥时将至,咱们去等花轿。”
公孙婵连忙着衣,跨过小苍蝇下了床,才见到三十三抱着胡琴,就等在窗下。三十三揽过她,施展倏行之术,眨眼来到日间前往东村时行经的小桥,正好见到一小队人马抬着空轿和成亲用物往东村而去,两人闪躲至树后阴影处。
“我听说嫁娶是人一生最大的喜事,都要办得风光热闹,怎么咏儿嫁人这般隐晦,连新郎倌都不见?”公孙婵不解。
“……或许因为咏儿是予人做妾,并非明媒正娶的妻,太招摇怕招人口舌。”三十三道。
蛇琴不知何时已然现身,也不知有无听见这两句话,只是沉静地望着东村方向,默然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迎娶人马又出现了,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喜乐,夤夜之中静悄悄地来,如今又要静悄悄地去,除了那顶结彩红轿和轿内隐约的娇艳身影,全然未有婚成嫁娶的热闹喜气。
三人躲在暗处,队伍自眼前而过,蛇琴痴痴凝望,透过轿窗看见里头低垂螓首的人儿,情不自禁向前一步,轻唤:“咏儿!”
他的声音极小,宛如只含在嘴里的一口气,远处的咏儿竟像是有所感应,纤手搭上窗沿,盖头下看不清的脸不住向外张望。蛇琴不由自主迈步相随,就怕稍慢便会失去咏儿的身影,一直到他跨出最后一步,却蓦然消失半边身子──那是他脱离了本体所在的最大距离之故。
凝顿之余再度抬头望去,皎月泼泄的一地银光下,队伍渐行渐远,远到只剩一串黑点,最终消失在无垠的黑暗之中。
*
翌日,众人尽皆早起,公孙婵夜里出去了个把时辰,担误睡眠,若在平时定要晏起补足,但昨夜事了之后心情久久无法平复,加上仍担忧蛇琴心绪,一夜翻覆,听见小苍蝇醒来便跟着起身梳洗。
出房门时正巧遇见三十三抱着琴盒走出来,他说昨夜蛇琴在房里孤坐一夜,他问他愿否同行,蛇琴只是沉默以对。今日他们就要离开冯林镇,既然蛇琴并未出言拒绝,自是携之上路。
一行人尚未下得楼来,就听见客栈大堂和外街上人声鼎沸,镇民七嘴八舌,正激烈议论著什么事,人群中不住飘来咏儿的字眼。
众人互视一眼,心底竟闪过一丝不安,连忙向掌柜打听,掌柜语气惊急地道:“不得了不得了,出事了!咏儿昨夜过门,竟刺死董崔,然后自尽身亡了!”
第22章 引魄入梦
时隔不过一夜,原本如花带艳的双颊,而今惨白地令人不忍卒睹。胸口一滩难辨的暗红,像一朵盛开的冥界之花,娇红喜服还裹着已不会再言动的躯体,衬着惨淡的死白,简直红得刺眼。
伊莲娜痛哭失声,悲恸难遏,连公孙婵等人偕同她没见过的蛇琴而来也不闻不问。
“妳爹走了,妳也抛下我!原来妳竟是这样的打算,却把我瞒在鼓里!妳只管自己难过,没想过娘会心疼妳!妳这孩子,为什么这样傻──”
此情此景,小苍蝇不禁想到当时小姐病逝,夫人也是这样哭得肝肠欲断,心中凄凄,安慰着伊莲娜,自己也觉鼻酸。
蛇琴立在棺木旁无语凝望咏儿再无嗔笑的容颜,秀眉之间抑郁纠缠,凝结成她最后的表情。
她不要他,纵使不解其故,他对她却难以相恨;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要这样对待自己?
再多疑问,他的咏儿永远也不会亲口回答他了。
“蛇琴哥哥……”饶是活泼的小石头,此情此景也不知如何宽慰。
三十三自西村打听回来,说昨夜拜过天地,送入洞房之后不多时便发生惨事,仵作勘察之后,推断咏儿先刺死了醉得不醒人事的董崔,然后自尽。当时别无第三人在场,因此不知过程如何,天亮之后仆人去唤咏儿起身拜见长辈,才发现两人都已死亡。
咏儿手里捏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愿焚吾以火,以净吾身”几个字,字迹来看确是她亲写。当时人身亡故皆埋土为葬,以火焚尸视为对亡者不敬,因着这张字条,董家的人方才还来东村哭闹,口中说得难听,毁婚还尸,将聘礼等物一并取回。伊莲娜毫不理会,只是不舍地替咏儿整理遗容,拭去她脸上原本沾着的斑斑血迹。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昨天我们能觉察得出异样,也许就不会……”公孙婵自责得心都揪了起来,如今却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自责的不只有她,还有三十三。倘若昨天他以迷魂之术控制咏儿将心事说出来,助之解决,会否就无今日憾事?他当时只顾虑到自己,却坐任咏儿和蛇琴自此凡冥永隔。
他眉间微凝,看向伊莲娜。他听得出来伊莲娜知道个中因由,却守着不说;事已不济,但他明白憾事一生,若不了解其中来龙去脉,此事将会是根永远鲠在喉间的刺。
他看着公孙婵,想到自己和她,目光一深,更加决意以迷魂之术令伊莲娜说出一切。他朝伊莲娜张开手掌,正待发力,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众人背对的凤栖木朝哭得不能自已的伊莲娜一个拂袖,伊莲娜便止了哭声,往一旁倒去,小苍蝇抢上前扶住她,惊慌道:“她晕倒了!”
凤栖木刻意说道:“伊莲娜恸至晕厥,小苍蝇姑娘快将她送到屋里休息。”
小苍蝇应了一声,和公孙婵七手八脚地纔她进屋安置。
她并非晕厥,而是昏睡!三十三狐疑地望向凤栖木,不明白他令伊莲娜沉睡的动机为何。
“自责吗?为了一个无可弥补之憾,要打破律规,对人类施以控制之术?”凤栖木凝睇身影在窗口忽隐忽现的公孙婵,漠然的神情带着一丝难读的情绪,淡然问三十三。
“已非初次,何惧之有?”
“避免在凡人面前施法乃我道修行律规,特别是控制术法,你便是为此安插小苍蝇姑娘同行,好让我路上有所顾忌,不对公孙小姐出手。”凤栖木极富深意地看着他:“现在你反倒不顾身份曝露之虞欲强行为之,莫非是见到这跨种越族的情感,心有所戚?”
“你!”
凤栖木漠视他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