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的仙劫刚刚历到第五世吧……还有五世,她才能回来。”
白夜笑了笑,“反正我清闲,等下去也无妨。”
子笛随他悠悠一笑,端起酒盅,饮道,“祭雪似乎也很闲……哪日你将他找来九华山。”
“这算是对我下达神尊谕令么?”
“你说是就是了。”
“也罢,那个对你誓死忠心的雪神,唉,从前共事,和他说话简直就像是对着一块木头,无趣之极。”白夜摇摇头,一脸无奈的笑,暗自掐指算了算,又道,“他在梅雪之巅种梅花,果真和我一样清闲。”
“闲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出山做些什么了。”子笛斜着头,笑意不淡。
白夜耸耸肩,“听你此言,看来我们的逍遥日子要到头了。”
子笛微微晃动着酒杯,“给无邪看一场戏吧。”
“什么戏?”
“自然是好戏。而且这场戏,需要你和祭雪陪我一起演。”子笛袖风一甩,往桌案上扔下两面神尊令牌。
这是谕令。
“其实,你不用说这么多的,”白夜别过脸,轻声道,“就算没有这令牌,我们也会和你站在一起——就像这杏花酒,我酿你喝,一样的道理。”
子笛仰首将酒一口饮尽,又深深一笑,“好酒。”
白夜斜了他一眼,“我的酒若不好,你又岂会常年赖在这里不走?”
“若不是我常年赖在这里,又岂会有人知道你能酿出天下难寻的好酒?”
两人的目光汇聚一处,各自一笑,心照不宣。
尘间有伯牙会子期,高山流水。
神间有白夜为子笛,杏花酒醉。
☆、忆?蝶颜…4
'四'
蝶小妖下山之时已是初秋的节气。
一日之后,她便到了“妖精庙”。说来也怪,凡人们一般拜祭的都是天神,庙宇也大多是为天神而建,这里却偏偏有一所妖精庙,据说是有人“神鬼皆畏”,怕妖精们无处容身,祸乱人间,这才专门为妖精修缮了一所小庙,平日里虽无人来供拜,却也算是给流落四方的妖精们安置了一所容身之处。
“棕树爷爷?”蝶小妖四处寻望。
许久都无人应答。
蝶小妖不由握紧了双手,又向内走了几步,“牡丹姐姐,棕树爷爷,我回来了,我是小蝶啊。”
一阵陌生的妖风从庙中扑面而来,蝶小妖闭了闭眼,遂又睁开,向里面微微探起头,问道:“诶?有新朋友么?”
须臾之间,一道疾厉的影子化风而来,蝶小妖还未来得及分辨,身前便多了一袭紫色。
她暗暗一惊,缓缓抬起脸,屏气凝神地打量眼前这邪魅少年,他衣衫华贵,面无悲喜,紫色的眸中映出了她微微慌张的神情。他与她只有咫尺之隔,蝶小妖感觉自己像是被禁锢了身形,丝毫无法后退,只得与他僵硬地对视着。
无人开口打破这片压抑的沉静。
蝶小妖能感觉得到,他的妖力远远在她之上,并且,他有敌意。
半晌过后,蝶小妖的身子骤然一松,那少年解除了对她禁锢。
她朝后退却一大步,歪头瞪着他,颤着声音问:“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棕树爷爷他们呢?”
他上前一步,她便又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神印金砂。”他全然将她的话置之不理,只凝视着她眉心的一点金色,怀疑道:“你是子笛的徒弟?”
蝶小妖使劲摇头,“我才不是他徒弟,我是他的……”
话说到此她忽然顿住——他有很多徒弟,但自己不是他的徒弟;他说只有白夜上仙一个朋友,所以自己也不是他的朋友;那么,自己到底是他的什么呢?
在他心里,她到底被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呢?
是微不足道的,是可有可无的,还是那个重若千钧的位置呢?
她说不出口,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只轻轻一哼,“你都不说你是谁,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疏影。”那少年背过身,随口道。
“嗯?”
“疏影。”他又说一遍。
“输赢?谁输谁赢?”蝶小妖不解,追问了一句。
他回过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她,“疏影横斜水清浅,疏影,我的名字。”
蝶小妖恍然,噗哧一声笑了,“唔,我还以为你要和我打架,等分出个输赢再继续问呢。”
“还用打么,你已经输了,”他望见她的笑容,微微一怔,又若无其事地别过脸,“白痴。”
她跑了两步,与他并齐站着,眨着笑眼,“我叫蝶小妖,既然你也住在妖精庙,又无心和我打架,那咱们就是朋友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棕树爷爷他们去哪了吧?”
“我不住这里的。”疏影面无表情,“他们也不在这里了。”
蝶小妖急忙四顾,找遍了庙中的每一个角落,果真空无一人,匆匆闭目感应他们残留的妖气,方得知,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一脸沮丧地坐倒在地,从衣袖中摸出一个鲜艳的彩色小面人,用指尖来回抚摸着,眼中的失落愈发明显起来,“也对,我会离开这里,他们也会走的,已经一百多年了,谁会在这儿等那么久呢……”
疏影走到她跟前,俯视她低垂的脸,目光慢慢移向她手中握着的彩面人,问:“这丑八怪,是你捏的?”
“什么丑八怪?”蝶小妖颇为不满地瞪着他,把那小面人举给他看,“你瞧,明明就很好看啊!”
疏影看着那个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笑脸面娃娃,白色的小衣裳,圆滚滚的身子,眼睛眯成一条曲线,笑得正开心,脸颊染了一片绯红。
整个妖族,从没有人会对他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话。
从未有过,她是第一个。
“好看。”他鬼使神差地改了口。
“嗯。”蝶小妖这才收回手,“以前喜鹊妹妹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不过她已经不在了……”语调一顿,她抬头望着疏影,“你喜欢么?喜欢就给你好了。”
疏影愣住。
见他不说话,蝶小妖兀自叹了一口气,“不喜欢啊,那算了。”
说完就抓起面娃娃,站起身来朝外走,“丢掉有些可惜,方才在外面看见有个不小心闯进这里的小孩子,送给她好了。”
“诶……”
“怎么?”蝶小妖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他迟疑地摇了摇头。
“真是个怪妖精。”她随口抱怨了一句,继续向外走去。
疏影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双唇微微翕动,有些话在喉中来回咀嚼着,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庙外有个凡人的孩子,许是误打误撞走来的,蝶小妖把面娃娃拿出来,那孩子欢快地接过去,对着蝶小妖连声说谢谢,只是未过多久,便见一个妇女满头焦急地跑了过来,拉着孩子的手连声骂,“你这小猴崽子,这儿是妖精庙,里面住的都是会吃人的妖精,上哪儿玩不好,偏偏跑来这儿,不要命啦?害得娘好找,快跟娘回家去!”
那小女孩讪讪地看着蝶小妖,蝶小妖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这是什么?”妇女掰开小女孩的手,惊讶问道。
“是姐姐送给我的面娃娃。”女孩指了指一旁的蝶小妖。
妇女抬脸瞅了瞅蝶小妖,忽变得一脸惊惶,“妖精庙里的东西你也敢要,都扔了!”
那孩子撅着嘴为蝶小妖辩解,“姐姐不是妖精!”
“快,听娘的话,扔了!”
女孩心有不甘地将面娃娃丢在了地上。
最后妇女把孩子拉走了。
蝶小妖俯□,静静看着被丢弃在地上的笑脸,拾起来,捧在手心,吹落它身上覆着的灰尘,苦涩一笑,“你瞧,没人喜欢你,送都送不出去呢。”
原来,隔在我们之间的从来不是什么天涯海角,而是殊途难归的神妖之心。
所以你才要我修仙的么?
你不用露面便受尽众神敬仰,天下尊崇,而我连送一个精心捏制的笑面娃娃,都没人愿意收下。
即使收下,也会被丢掉。
我到底在你心中哪一个位置呢?
如果我始终是妖,你始终是神,那么总有一日……你会把我丢掉吧。
蝶小妖想了半晌,自我安慰般释然地笑笑,自言自语道:“这种没人要的东西,果然还是扔了的好。”说罢扬起了手。
“我要。”
蝶小妖回过头,诧异地看着身后的少年。
疏影站在秋风中,对她轻轻一笑,“给我吧。”
蝶小妖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后慢慢放下了手,走到疏影跟前,不解地看着他,“那我刚才问你,你怎么不说?”
疏影佯装着一脸毫不上心的模样,“不想说。”
蝶小妖白了他一眼,“也不知你是从哪里来的妖精,心思这么奇怪。”
清凉的秋风拂略过她的发迹,疏影微微将头侧着,带一丝神秘狡黠的笑意看着她,久久不答。
蝶小妖一开始还倔强地与其对视,死撑着不肯眨眼,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摆摆手认输了,“好了好了,比瞪眼我比不过你,你不愿说就算了,反正你是谁都与我无关,朋友都不在这儿,我要走了。”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欲走。
疏影抬手一揽,扯住她的臂弯,蝶小妖顷刻间重心不稳,硬生生被他的力道拗回去,扑倒在他的怀里。
她怒意上涌,正想开口责骂,却听疏影先一步解释道:“先别走,我知道你朋友在哪。”
先前的不满霎时被突如其来的喜悦代替,她反抓住他的双臂,不可置信又期待无比地问道:“真的吗?他们在哪?快带我去找!”
“他们都在妖王殿。”
“你骗人的吧,他们和我一样,不过是些无名小妖,根本不可能去到妖王殿啊……妖王殿里住着的是妖王和妖子,听说他们很可怕的。”
“你是无名小妖?”疏影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手点住她眉间的金砂,“这是多少神仙梦寐以求的神印啊,已经得到了它,竟还说自己是无名小妖,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神印?”蝶小妖完全莫名。
“你难道不知道,你是子笛选出来的下一任神尊么?”
蝶小妖手心一紧,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原本平淡无波的心湖猛然之间被砸落一方巨石,激起了回荡不息的层层波澜。
是她愚钝吗,这许多年来都不曾觉察,他清冷的眼神,唯有面对自己时才会显出那一波温柔的涟漪。
蝶小妖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从此刻起,你便是我子笛一人的蝶小妖。
原来他早就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了,在那个星辉漫天的夜晚,璀璨的金华,无声无息地证明了一切。
“可是,”她心中仍存着犹疑,“我不是神仙啊。”
疏影却不再继续说下去,径自转了话题,“明日,我会让他们来这里见你。”
“你能进到妖王殿?”
“我是妖子。”
“嗯……嗯?”
“我是妖子。”
“啊啊啊……”蝶小妖愣了愣,回过神来赶紧像躲瘟神似的跑开了,离他远远的。
疏影蹙蹙眉,握紧了手中的面娃娃,眸光中淡淡的寂寞一闪而过。
“我有这么可怕么?”
“你真是妖子?”
“嗯。”
“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杀我的?”蝶小妖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本来是要杀你的,不过,我改主意了。”疏影笑了笑,邪气的眼神中一抹隐隐的柔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