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庭笑了笑,然后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青染坐在窗边,她看向严绍庭的眼神,有些许心酸,亦有些许心疼。她默默的转过头,看着窗外漫天飞雪。
严绍庭放下酒盅,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徐凛,我告诉你,若我当初不曾放手,你以为你真能得到染儿么?”
徐凛笑着:“的确如此,严千户,我亦要感谢你、手下留情……”
“呵!”严绍庭冷笑着摇摇头,“许是已经占到了便宜,才会像你这般得意洋洋吧?罢了罢了,如今我严家家道中落,染儿当初若是跟了我,恐怕也不会幸福。”
“严千户何出此言,严千户如今还受圣上眷顾,想必还能晋升拔擢,前途当真是无可限量。”
“对、你说的没错,这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更何况你爷爷徐次辅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所以,我严绍庭只要你记住,你若是敢对染儿有半点不好,你定要小心你的脑袋,我随便寻个罪名整治整治你的这点儿权力,如今,还是有的。”
“庭哥哥!”青染向前探了探身子,“你、你别这样……他如今、对我很好……”
“好、那便好——”严绍庭将酒饮了,他笑笑,“染儿,你若是受了委屈,别怕,你尽可告诉我……”
青染捏紧了衣角,她不知所措的望着徐凛,而徐凛则轻轻拍拍她的手,朝严绍庭道:“那也请严千户转告舍妹,叫她记得,如她也受了委屈,亦可找我相助。”
“委屈不委屈的我不好说,不过我敢断定,染儿之前跟着我的时候,是不曾受过委屈的。”严绍庭看着徐凛,“那时的我、和现在的你,应是差不多的,可我那时能给她什么,你现在又能给她什么?”
“如果说,做到那种让旁人看见她与她的丈夫时,就退避三舍……那我果然做不到,”徐凛笑笑,“但如果做到让她每日心境平和,旁人见到她都是尊敬有加,这一点,我还是可以满足的。”
“真的么?哈哈,尊敬有加?徐凛,我告诉你,官场上比你品级高的人有的是,你以为每个人都会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厚待她么?你知道旁人都怎么议论她么?说她攀附权贵,一个从乞丐堆儿里出来的丫头靠着什么美色,先是怂恿了严家,后又找上了你徐凛——”他冷笑着,“的确,之前她跟着我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说,但后来又如何?你看他们有再敢废一句话么!”
“庭哥哥,你别说了……”青染抹着眼泪,“我求求你,别说了好不好?”
“染儿,你跟着他,你当真幸福么?”
窗外,呼号的北风似乎想要奋力钻进房间,青染面色惨白的盯着严绍庭,眼泪流了满脸。她苦笑着,“庭哥哥,我真的幸福……有些东西,我没权利去在乎……”
“严千户,纵使有些地方我做的并不如你,但是我知道,小染要的、究竟是什么,”徐凛静静的端起酒杯,“她颠沛流离了十来年,她的确有权过个好日子。或许你说得对,因你的手段,让旁人不得不对她敬畏有加,可你是否想过,若有朝一日你不再有这些权力,届时小染是不是会更受别人欺负?
“你可以一日三餐都带她来这里山珍海味,却不知她最喜欢的则是让你陪着她,在街头随便吃些她喜欢的东西;你可以在她受委屈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将欺负她的下人杀了泄愤,却忘了她最希望的仅仅是你的几句安慰便够,”他盯住严绍庭,“你可以给她无限的特权,却忘了她早已经习惯生活在一个没有特权的世界。”
严绍庭愣了片刻,突然勾勾嘴角,“徐凛,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她已经嫁给你了,而我,早已经没机会了——”
“你曾经有过……”徐凛望着他,“可你当真做不到。”
严绍庭静静看着徐凛。须臾,他缓缓笑了起来,他端起酒杯,“怎么着,徐凛,咱们还是喝酒吧?”
徐凛淡淡一笑,“没问题。”
青染怔怔的坐在那儿。
她看着他们两人在酒席间推杯换盏,她看着两人一个醉的胡言乱语,一个醉的靠在她身上,早已经昏睡了过去。
她握住徐凛的手,纵使他方才说出那样一番让她感动不已的话来,她的心酸不亚于之前与严绍庭在一起时的苦涩。
突然,门外传来一片嘈杂声,门一下子猛地被人推开,一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匆忙冲了进来,“严千户!严千户!不好了!皇上谕令要将严大人抓回京城!”
青染猛地抬起头。
严绍庭趴在桌上,醉眼朦胧,他一把揪住那锦衣卫的衣领,“你、你说……什么?”
“皇上、皇上知道严大人在江西的事了!”
严绍庭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他一拍桌子,怒吼道:“还不快去备马!”
那锦衣卫一脸惊惶:“严、严千户,您现在这样也没法去江西通知……更何况,您离了京城,皇上定会追究——”
“那就你去!”
“是、是!”那锦衣卫应了严绍庭,转身便往外跑。
青染看着醉得站都站不起来的严绍庭,想去扶一把,可想了想终究觉得有些不好,便想着到门外叫几个小厮过来送他回去,可方一出门,却见鄢敬远一把将匕首从一个小厮的后背中拔出来,他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将青染再熟悉不过的面具往楼下一扔,“别来无恙啊小美女——”
青染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你、你是那个人……是你、是你杀了……”
“对、就是我……”鄢敬远朝她走近一步,“刘三尺、赵万东,还有那日在金凤阁你后背的伤,全都是拜我所赐,怎么,不可以么?”
青染的身子一下子抵在了门框上,她颤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并不重要……”鄢敬远眼中迸发出残虐的狠意,“我的时间不多,你需要知道的是,现在知道严世蕃会被抓的严党,都已经被我给杀了,除了严绍庭我还得留之外,便是刚才那个前去报信儿的,我告诉你,如果让那锦衣卫见到了严世蕃,回头再等严世蕃跑到了发配之地雷州,那咱们也就功败垂成了,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快马加鞭去追方才那个锦衣卫,而你现在的任务,便是好好给我在这儿守着严绍庭,尽量拖延时间不让他怀疑,只要过了今晚,咱们的人便能先一步在江西抓住严世蕃,那也就会坐实了严世蕃逃狱的罪名……”
“你在为徐大人办事么?”青染瞠目结舌的看着他,“可你是鄢懋卿的儿子,怎么会、怎么会……”
“我怎么就不能给徐阶做事呢?这个世界上你想像不到的事情太多了……”鄢敬远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你以为我会为什么几次三番的帮你?不过你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我费了半天劲儿让徐大人得了你这么个棋子儿,你如今却为了严绍庭那么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而推三阻四。”
青染嘴角颤抖着,她忽然流下泪来,“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就是你,七年前就是你在背后推了庭哥哥……”
“对,就是我——”鄢敬远冷笑着,“你也真是蠢,你怎么不仔细想想,他徐阶怎么会平白无故的跑去乱葬岗把你给救出来呢?还不是我告诉的他么——”
“那在严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青染惊道,“那在金凤阁,你是看见了严世蕃才装作醉酒来解围的?金凤阁、金凤阁,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看那儿的账目了,还有宁姐姐家的账本,也早就被你拿走了!?赵大叔,是你教给赵大叔那些的是不是!?你的鸽子,我说那只鸽子为什么那么眼熟,原来我见徐大人——”
“对啊,还有很多呢,你自己个儿慢慢儿想吧——”鄢敬远冷笑着,“还有啊,你以为他们随便杀个人就能溅起个北斗七星一样的几个血点儿么?你以为前一阵子徐阶怎么会突然想到用‘北斗七星’这个话头儿诱得皇上龙颜大怒要去抓他们几个人呢?”
“你是说,当年那个图案、是你弄的!?”
“难道你还以为我就是那个成日吃喝玩乐的庸才么……”鄢敬远擦净了匕首,他扫了眼青染,“我得走了,你自己知道你该怎么做吧?”
青染咬着牙:“我身边没有迷药,你把他打昏吧,我下不了手。”
“谁叫你打昏他了?他看见你,自然就无法自拔了吧?”鄢敬远扳过她的下颌,“之前我就警告过你,心软之人做不成什么大事,看来你果然把我说的当做了耳旁风。”
青染厌恶的别过头。
“之前徐阶嘱咐你的事,你不会忘吧?”鄢敬远放下手,他凑到青染耳边,冷笑着,“好好做,别让你的徐大人太失望。”
已是五更天。
朦胧间,徐凛慢慢睁开眼,宿醉后的不适让他头痛欲裂,他转过身,可身旁却空空如也。
他一下子坐直了起来,然后忙下床将衣服穿好,刚要出门却见红着眼圈的青染慢慢走了回来,他一把将她抱住,沙哑着嗓子,“小染,你去哪儿了?”
青染只是摇着头,泪水止不住的流。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你知不知道今天皇上下令抓了严世蕃?”
徐凛愣了片刻,方才了然道:“算算日子也该是了。”
“这大半年来,严世蕃逃狱在外也便罢了,他居然还不知收敛,一味张扬跋扈,结果无意间惹恼了袁州推官郭谏臣。”
“而后,郭谏臣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御史林润,月初,林润正式上书弹劾严世蕃,而依圣上如今的意思,严世蕃应是逃不掉了。”徐凛轻轻抹去青染脸上的泪,“小染,你真的可以放心了。”
“我知道的……”青染喃喃道,她默默走到床前,和衣钻进被窝中,却还是觉得身上极冷,她握住徐凛的手,眼神中都是担心与胆怯,“若你再碰见邢宇他们,你会亲手抓住他们么?”
徐凛默然。
许久,他才轻轻叹道:“小染你放心,以他们的武功,是不会被人抓到的,除非……”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从江西到京城这一路之上,押送严世蕃的兵丁对严世蕃可谓是礼遇有加,不仅让他不坐囚车而乘马车,而且还好吃好喝好住,这样一来,京城中的气氛仿佛便并没有因为严世蕃的重新被捕,而显得与先前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不过,若一定要说起了什么波澜的话,那便是针对“北斗七星”的种种猜测有了甚嚣尘上的趋势。有人猜测,之前的大小案件便是“北斗七星”所犯,他们的目的则是为严世蕃杀人灭口,而有人便因此推断严世蕃逃狱就是拜他们所赐,更有甚者,已经在赌局里偷偷下注,看严世蕃此次返京究竟是否会有人暗中相助,从而再次脱困。
远在南昌的严嵩对从京城流传出的这些传言自是无能为力,但奇怪的是,仍身在京城的严家人以及严党却也并未对此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小年那日,在得到严世蕃下午就会入京的消息后,徐凛一早便穿好官服准备与大理寺卿、以及刑部的几名官员前去交接,青染旁敲侧击问出了交接的地点后,便偷偷出了府。
手中是那柄徐凛在新婚之夜赠与她的长剑,她忍住泪,转身再次回望了一眼徐府的样子。
她一路疾行,到了城门口时已是人声鼎沸。
因是怕生出事端,所以守城兵丁都对进城之人盘查极严。
官道两旁是两片茂密的松林,青染忙找个地方藏好,静静等着已经换成囚车的车队到来。
不远处,包括徐凛在内的四五名官员迎风站立,他们身后是数十名兵丁。青染知道以她的武功定会不敌,但只要达到扰乱现场的目的就已足够。
她多么想将长剑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