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小兄弟,我也希望你与我徒儿密谋之事能成功,如果不成……”
南风打断,“没有如果。”
他朗声大笑,“和我那臭小子一样自负得叫人讨厌呐。”
“我与他不同。”萧南风笃定道,“我从来赌上的便是自己的所有。所以,从不有失。”
鹤青忧心不已,“真是叫人头痛的两个人……还有你那个言欢妹妹,也是毒得很。”
听得她的名姓,萧南风微微一笑,“舍妹的毒,不过世人所逼。”
谁人心甘情愿毒辣,不过是情势所逼,世人所迫罢了。
沉吟半晌,鹤青提点道,“南风小兄弟,若要成大事,定要舍去私情,他日必成祸患。”
萧南风冷道,“我本就不要天下。何来大事?”他要的不过是平淡生活,不过是言氏一族的太平日子,天下落入谁手,与他何干?
鹤青卯上劲的劝上,“言欢虽非你亲妹,但你若是一心执念,只会招世人唾弃,这不伦之情自然世间难容!”原想言欢与萧南风不过是青梅竹马两心相知罢了,可他清楚不过的看出,萧南风看言欢的眼神热切,言欢遭戏时又是杀尽一切的决然,这绝非是哥哥待妹妹该有的情感与**!
南风连连大笑,笑声又蓦地中止,他柔声道,“唾弃?我萧南风还不够恶名昭彰?难容?我与言欢何时为世人所容?鹤青,你真的老了。”
“南风小兄弟,你心中的女人,不可。”
“鹤青老妖怪,我心中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自己的女人,一种是别人的女人。”萧南风一笑,看着哀牢山之巅,弯弯眼角,“而伤了自己的女人的人,便是敌人。”
鹤青张口欲言,终是收住,他又何尝不知爱人的各中滋味。
言尽于此,萧南风飘然引去,始终孤身一人,行走在天地茫茫白雪中。
不几日,忽闻山下传来消息——
萧南风竟被盟主任百风擒住,正囚于地牢之中,待十天后江湖公审!
严观白听了,恍若无事般悠然轻笑,手指迅疾地在她身上落针。
言欢听了,猛然一震,长针倏地刺歪,小小的血珠沁了出来。
第三十章 暗房迷春
热巾抹净血滴,指腹有意无意擦过言欢的肌肤,严观白轻道,“痛吗?”
言欢疑惑丛生,哪里还听得外界声音。萧南风武艺卓然,为人又狡猾多端,相识七年之久,他从来都是全身而退,哪怕再险象环生,也能从容应对,怎会突然为任百风所擒?
萧南风一事,这一次到底是真是假?
严观白略高声调,“言欢。”
她一惊,茫然应道,“怎么?”
几番喊她,言欢都在太虚神游,他眉眼一低,“没事了。”
言欢扭头疑惑道,“怎么连你也遮遮掩掩的?”
自从听得萧南风的消息她就魂不守舍,活像是整颗心都被那个名字勾走了去,思及此,严观白不免一阵郁结,他道,“也?怎么说是也?”
“小白,你有些古怪。”言欢捻起外裳,背过身去整了整衣襟,“你平时可不这样。”
严观白一愣,拧着眉头道,“萧南风的事让你这样在意?连我喊你几次都没听见。”
“我在想别的事。”
别的事?还有谁能令她连魂都丢了?胸臆里袭上酸意,他闷声开口,“不是挂心萧南风的安危?”
她手一顿,面上已挂不住笑,“没有的事,他……与我有什么干系。”
暗火已生,怎是少言寡语能平息的,可面上却是更为淡然,“那就好,下次我为你下针时莫再出神了,这样很危险。”
她整理妥当,转身笑道,“是!”
严观白瞧着她的笑脸,悠悠一叹,“何必自欺欺人。”
言语中也分不清究竟夹杂了几分怒几分醋意,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怔。他讶异自己失了理智,竟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言欢被一言戳破伪装,恍若未闻地抚平衣上褶皱。下意识地不去深想,似是只有这样,才会令她觉得安全。可是,只要心神一松,那些奇乱的情绪就会喷薄而出。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得她与萧南风之间有双生蛊的羁绊,不过因得昨夜一见,风景太美回忆太多,故情犹在作祟?
良久无人说话,言欢打破尴尬,“你上回说扎三个月的针,我就能恢复记忆。可是过了那么久怎么好像没什么用?”
“中断几回,导致前功尽弃。”
即便严观白下手温柔,可她仍是肉痛阿,“那还得扎多少回?”
“三回。”当言欢得知前尘往事,记起言乐,那么在她心中自己与萧南风又会是孰重孰轻?言欢虽负妖女之名,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从言家人一事中便可窥得一二,连待言雄小豆子也是毫不保留,又何况是世上唯一亲人言乐?
她颔首,“哦。”
严观白淡道,“若不想再受皮肉之苦,这十日就待在哀牢山上不要乱走,我隔三天为你施次针。”
十日后,萧南风受江湖公审,十日后,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就将展开。
言欢嬉笑,“是了,我哪敢让小白的努力付诸东流。我这些天不走……就是。”
他听得她信誓旦旦的承诺,细长眸中流淌过柔波,“你先歇下,明日我再来。”
说完,严观白便带上门,人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近及远,四下里也没了动静。
夜深几许,言欢几经辗转却难以入眠,此夜她反复起身,一会吹熄蜡烛,一会绾高长发,又是折腾了两床厚厚的被褥,屋内除了她翻身的响动,别无其他,她偏偏像是全身长了刺般睡不踏实。
已是二更,一双眼在黑暗中仍是睁了又闭,合上又撑开,萧南风的身影在心头百轰不走,牢牢将她心魂霸占。言欢一把扯高被子,浑身上下裹个严实,似是乌龟似的缩在里头。
可三更一过……
有人暴躁地喊了声,“混账……还是睡不着!”
当天空再度亮起时,红裳少女已搬着小板凳坐在灶台前,她的眼睑下略显青黑,整个一张疲惫的面孔。正煮着的小米粥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言欢撑着下颌,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风箱。
“咦,言姑娘,大清早的你可真勤快。”
言欢看向来人,搂紧怀里的纸包,笑道,“大师兄也挺早,又是给大伙做早点?”
空悟憨笑,“师傅爱吃我亲手做的饼,小师妹近日身体不好,我想给她多熬点药汤补补。啊,言姑娘你别误会,我对每个人都这样,不是偏对小师妹……”
还没说完,他抓抓头,老实人哪里说得来谎话,空悟道,“言姑娘,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没本事,又没长相,小师妹不喜欢我实属正常。”
空悟羞怯而又苦恼的样子,竟让言欢想起了言雄,那个同样憨实的汉子,他口拙手笨,却是一颗红心闪闪发亮,直把灰暗人生都照得褶褶生辉。她经常见到言雄蹲守在村口树下,执意等着言静归来,每当看见喜欢的人时,黝黑的脸上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一个女人能得到一个男人全部无私的爱,无疑是幸福的。在爱情面前,长相这些琐碎的东西,反而变得不值一提了。
忆起他们,言欢发自真心地笑了,只听耳边有人说——
“言姑娘,你手里拿的什么?”
她直觉纸包被他扯了一角,慌忙按住,“不过是些小食。”
空悟蹲下身,随口一问,“小食?”
“……是些蜜饯果子。”
他眼睛一亮,兴奋道,“言姑娘能分我些么?”
言欢眼前一黑,只觉自掘坟墓,心中顿时叫苦不迭。哪里是什么蜜饯果子,纸包里头装的是萧南风给她的“断肠天涯”,据闻此毒虽狠,却是每日慢慢侵蚀人身骨血,叫人初时无法觉察,可当发现时,便是药石无罔。
断肠天涯与当初孤人中的毒有异曲同工之妙,尔今付诸于苏水墨身上,再合适不过。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眼看就要坏了她的事,言欢怎能甘愿,暗暗盘算起下步计划。
空悟执意向她讨些,又急切道,“言姑娘,我明日就下山给你多买些回来,你今天就赊我一些?”
“这……”
他低声下气,“求求你了,言姑娘。”
言欢假意答应,一手轻扯裹得严实的油纸。
空悟自是喜不自禁,双手摊开正要去接,忽听言欢“咦”了一声,眼风急急递向向门处,像是见到了何种不寻常的景象,他也跟从视线扭头朝外看——
言欢讷言敏行,手刀疾准,空悟颈上挨了一下,喊痛都来不及就倒在小凳边。
她下手并不重,想必不过多时空悟就会醒转过来,当务之急下药才是!
言欢匆忙撕开纸包,撕去一层又一层,断肠天涯竟成了珍奇玩意,还这般宝贝。当掀开最后一张油纸时,入眼的红艳激得言欢心一颤,粒粒甜枣颗颗饱满,呈在纸上,现在眼前。
“断肠天涯”倒像是附带品似的丢在一旁,圆滚滚的瓶上歪扭地描上“毒”字,她一眼认出,上头是萧南风的字迹,丹青妙笔却偏喜欢以左手代劳,真真是个疯子。让萧南风这般小心包着的东西竟是蜜枣,真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恨极药汤,却对苦后甘甜迷恋不已。儿时就爱往口里塞些蜜枣之类解解馋,直吃得一口好牙时时发疼。萧南风先是好言规劝,后来看她混不理索性放手不管,偶尔还私藏了些诱她同食。
那时候她十岁,他十四,她经常被教主撒气打骂,他经常在事后给她上药。
再后来,梨花雨下了三日,她也在孤人门外等了三日,最终病倒被扛回圣教,醒来时萧南风强灌她喝下药。即便她再怒骂嘲讽,疯咬狠踹,他也不肯滚开,喂完药后,霸道地塞了颗蜜枣在她嘴里。
那时候她十六,他二十。她恨他入骨,他渐渐视她为无物。
言欢拣了一颗放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溢满味蕾,和小时候一样,那甜,像是从来未曾改变过。
她忍不住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
当空悟揉着脑袋爬起来时,整个灶房里空落落的,已然无了言欢的身影,而哀牢山上也再寻不到那抹红影。严观白在案前立着,雪白纸片上不过数语——
暂且下山,一月后归。
字迹潦草,去意只字不提。即便不说,难道他还料不到她去了何地,见了何人?严观白轻笑一声,飞手一扬,案上宣纸如漫天雪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上。绛红痣烈如火,偌大的屋里,却如雪似冰。
***
卞城地处偏僻,但因是出关必经之地,繁华并不减京都。
言欢一路风尘仆仆,不必四下打听已将十日后公审之事掌握了七七八八,罪状昭昭的圣教护法被擒可说是江湖一大奇事,各大帮派的高手纷纷来了卞城,只为一睹这一大快人心的盛事。
茶肆闲亭里说书人的话题**不离十地围着萧南风打转,言欢状似无心地牵马溜达,大摇大摆地走入花街柳巷之中。这里是卞城数一数二的风流胜地,聚集了不少无赖闲汉浪荡子,一股子浪声酒香粉脂腻香浮在空气里,过路人纷纷侧目而望。女人们倚在美人靠上,磕着瓜子闲扯家常,仿若江湖上一切风起云涌皆与此处无关。
一红裳女子丢了把瓜子下楼,正砸在言欢头上——
言欢抬首,“姑娘做什么?”
女人探出身来,“小冤家,你怎的长得这样俊?要不要进来玩玩,姐姐少收你些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