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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帝有六、七个公主,但皇子却仅有四位,大皇子是淑妃所出,二皇子是昭容所出,三皇子是熙宁皇后的骨血,四皇子则是贵妃之子。短短二日,连丧三子,建德帝深受打击,一病不起,在他执政的后六年里,这位皇帝便再也离不开药罐,仅仅四十三岁就故去了。
想来建德帝一生勤政爱民,驾崩后举国哀恸,他本人也获得了“敬帝”这样的谥号,但是,我从始至终都不觉得他是一个快乐的人。得了民心又如何,可自己的三个儿子竟被自己的女人暗算致死,换了是谁,都不会觉得好受的。
“我当时没有死,是因为,当那支箭从窗外射进来时,母后用身体挡在了我面前。”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慕轩林正用一只胳膊支着车窗,侧身透过纷飞的窗帘望向窗外,他没有看我,只是轻声道,“父皇生辰那一天,宴会散去,夜已经很深了,我回到寝宫就熄了灯。后来,半梦半醒之间,那个样子的母后便出现了。她就坐在我的床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却一句话也不说。当时,我只是觉得她的眼神很温柔,但又那么哀伤,平日里她根本不是这样。我正怀疑着,那支箭便破窗而入。彼时其实我也没有看清楚,直到母后疯了似地扑过来,它从母后的背后刺了进去,我才发现那是一支箭。”
我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看来,精神分裂真的能把一个人完全颠覆。如果不是亲眼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一幕,我绝对无法把一个不顾生命危险舍身救子的母亲和那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皇太后联系到一起。
“那么,后来呢?”我不由追问。
“后来,禁卫军进来了,看到我安然无恙后就开始到处搜刺客。”他说着,微微垂下了眼帘,“混乱之中,母后却不知所终。那时我只有十一岁,恍惚之中怀疑那只是幻觉,可是,次日就传来了皇后病重的消息。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传说中的分裂症竟真的存在。只可惜,往后我再也没有看到那个母后。在登基大典的前一日,也只是在树林里看到她一晃而过。那个她,总是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嗯,我看见的也是这样。”我点点头,似乎在一瞬间也明白了什么。或许,在他的心里,还保留着与“另一个皇太后”的一丝亲情,可是,眼下这个太后,却是一个心狠手辣,一心要倾覆大凌江山的刽子手,于是,又不得不把她拉下马来。所以,有的时候,正面对付她,必须要另一个人出手,那就是我。
我宁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再说话。“皇宫人”最缺乏的,就是平常人眼里最为普通的亲情,而这,也就成了他们的致命软肋。果真应了那句话,作为一国之君,要么,一生为天下而活,要么,一生为自己而活,为自己而活的,成了暴君、昏君,甚至是亡国之君,而为天下活的,便注定要舍弃一切,自由,以及一切的感情。
想着想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风雪才去霜又来
“到了,下车。”慕轩林率先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然后对我伸出手。
我没有拒绝,提起裙摆,搭着他的手跳了下去。赵公公已先一步,替我们叩了叩面前的那扇门,然后就躬着身子退到了一边。
“……行了行了,我去开门!”门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女声,我难以置信地怔了怔,门便一下子打开了。
“二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一把抓住了来人的手臂。
二姐对我笑了笑,又向慕轩林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皇上,请进来吧,程公子在前厅等您。”
我走入门内,便一路四下打量。这座府邸并不小,环境清幽,蛮有几分脱离尘世的味道,最吸引人的是碎石小路两旁都植着竹子,后院还有很大的一片竹林,青翠满目,煞是好看。
“程邺之是刑部尚书钟大人的门客,同时,也是琉羽军的统领,你姐姐在他这里很安全。”慕轩林边走边对我说道,“你和你姐姐先去说几句话吧,走的时候我让赵言去找你。”
“好吧。”我点点头,“琉羽军”便是我一开始所想的以黄玉玉佩为标志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极为隐秘,皇太后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也正因如此,那天周桥才敢明目张胆地把玉佩挂在剑上,不过越是这样,也越不易被人发现,按照常人思维,谁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拿出来呢。在四年前,十三岁的慕轩林暗中策划了这么一个组织,一直至今,都隐藏得非常好。有时我还真想过,这场斗争究竟双方各自有多少底牌,结果又是谁胜谁负?我却再也无法像三月初三之前那样妄下定论。
我挽着二姐,正要离开,想了想,又停下来,轻声说道,“谢谢,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慕轩林淡淡一笑,跟着引路的家丁向前厅走去。
我在原地站着,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春日里柔和的风吹来,我看到他如同墨色锦缎般的发丝被轻轻扬起,看到他的衣角在风中翻飞,看到他从容不迫地一步步向前走去,我仿佛进入了一个宿命轮回,一切都成了浮光掠影,四周的一切景物,再也不复存在。
我不知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可是,我从前又何曾想到过,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我曾经在心中鄙视过、不屑过无数次的“傀儡皇帝”,如今却成了我在深宫之中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那么,这种感觉,算不算是“患难相依”呢,一定是这样的。
“紫璃,紫璃?”二姐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还看,皇上都走了!”她意味深长地一笑,笑得我心里直发毛。我瞪她一眼,她却干脆掩着嘴笑了起来。
“二姐,走啦,我们的时间可不多!”我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程公子就是当日救下我的人。幸而有他,否则,我一定会像彩儿一样,死在那些杀手刀下。”二姐说着,叹了一口气,“彩儿是因为我才死的,当时,她替我挡下了致命的那一刀,自己却……”
她说不下去了,我急忙抱住她,岔开了话题,“那位程公子是什么样一个人啊?一定很厉害吧,连皇太后的杀手都能敌得过。”
“是啊。”二姐忽然笑了笑,“他不过才二十三岁,可剑法好得不得了,连挥剑的姿势都那么优雅,就像是在作画一样。”
我看着她这么一副痴痴的样子,不由想说点什么来打趣她,以扳回刚才她调侃我的那一局,可她却自己开了口,“紫璃,我喜欢他……不,我已经爱上他了。”
我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那很好啊,看来我很快又要多一个姐夫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二姐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惆怅的神色,“我怕他不喜欢我,这样一来,我连做一个知己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也没了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从小到大,我还从未喜欢过任何人,这方面根本无计可施。
“算了,不说我了,”二姐摆摆手,有些担忧地问道,“紫璃,听说淑妃那里出了事,是因为她给你下了毒,你没事吧?快让姐姐好好看一看!”
“二姐,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吗?”我对她笑道,“怎么会有事。”
她终于宽下心来,我们又长一句短一句地扯了半天闲话。这时,赵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娘,咱们该走了,皇上在前院等您呢。”
我疾步走过去,推开门,太阳已经西沉,看来,酉时已过,确实不早了。二姐一路送我出去,边走边叮嘱着,我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顶她嘴,只是安静地点头。如今,置身皇宫,连听她的唠叨都成了一种奢望。
就这样,我们一起来到前院。
“微臣程邺之,参见昭仪娘娘。”伴随着谦恭却不失温和的声音,一位青衫公子对我微微地拱了拱手。他笑意和煦,眼中却带着一层薄冰,整个人犹如一支翠竹,散发着清幽与孤傲的气息。
竟是上巳节那天在苑湖边救我的那个人!我有些怔,但他似乎早已忘了我,情绪中毫无波澜。
“程公子免礼,本宫还要多谢公子近日来对家姐的照顾。”我抬抬手,示意他不用客气。虽然还极不习惯“本宫”这个词,但,好歹要适应。现在,后宫之中有多少人在盯着我,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娘娘此言差矣,宣小姐是您的姐姐,微臣理应全力……”
程邺之的话还未说完,二姐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道,“说了不要叫我宣小姐,听着好生别扭!”
“蓝翎,皇上和娘娘面前,不得造次!”程邺之沉了沉脸色,了二姐却扬起了嘴角,眼眸中满是喜悦与满足,似乎……已经得到了全部的幸福。
称呼,有时候真是个微妙的东西。我由衷地感到高兴,二姐也像大姐一样,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呢。
上了马车,我才注意到慕轩林一直拿着一封类似奏折的东西,不由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啊?”
“你猜。”他嘴角挽起一个弧度,故作神秘地看着我。我懒得和他多说,直接拿过了那样东西,打开了它。
我一行行看下去,脸色渐渐地变了。
不知该如何描述我现在的心情,吃惊,震撼,讶异,难以置信,最后汇成一种复杂的情绪,望向眼前这个只有十七岁的一国之君。
“你准备了多久?”我合上折子,问道。
“四年。”他答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那样东西,“可以说,我当初策划琉羽军这个组织,为的就是这个。不过,现在还不是让它公诸于世的时候,我预计先将它藏在地宫里,待时机一到,再将其示天下众。”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在马车上,一路沉寂。——这是最后的沉寂的,不久之后,所有的一切,便只有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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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中,气氛就一直不对。我独自去霁宸殿换衣服,走了一路,总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我回过头去,一切便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到了霁宸殿,云落才告诉我,今日下午,我和慕轩林出宫的那一段时间,原淑妃王妍在寒梅殿悬梁自尽。
王妍……自尽……我坐了下来,将淑妃伏法那日中午所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新回放了一遍,电光石火间,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心头,我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便装直奔寒梅殿。
记得后来我问过慕轩林,问他是用什么办法控制了王妍的两个宫女,让她们乖乖地供出了她,当时他的回答让我很吃惊,他说,他让赵公公去找柳儿和叶儿,还没审几句,赵公公刚说要用刑逼供,她们就忙不迭地认罪了,简直可以说就没有费多大力气。不过,当时他想做的事就是扳倒王家,也没有管这其中是否还有其它蹊跷,就将两人作为证人带到了霁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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