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向太后行了一礼,率先出了永安殿。我一辈子都不想再来这个地方了。
出了殿外,清凉的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让我也冷静了不少。我裹着慕轩林给我的外衫,漫无目的地溜着弯。没有一个太监或是宫女敢跟在我的身后,今晚又这样闹了一番,恐怕“妖妃”这个称呼我是要定了。算了,随它去吧,九死一生都已经经历过了,还会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吗。
衣衫上除了昭阳殿终日不熄的龙涎香的气息外,还有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却异常清新好闻。我控制不住地多闻了几下,才倏地反应过来,我这是在干什么?!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不合时宜地闯入心扉,我不由有些窘迫,那一瞬,我只知道自己的心情非常混乱,有余悸,有喜悦,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安稳,就像溺水的人在将要永远绝望时却突然找到一块浮木一般。那个拥抱,激动的心情占了大半,下意识的反应才是根源吧。
可是,他又是怎么得知这里情况的呢?皇太后不许人通风报信,除非,是裴公公抓我的那一幕已经被人看到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云落,是周桥的妹妹云落传的信。
我不由自主笑了笑,云落,谢谢你。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个影子却无声无息地从我背后靠了过来,我正要回头去看,后颈却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便没有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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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意识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德妃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意料之外,但却也是意料之中,她竟然会这么快地采取行动,永安殿的计划刚一失败,就按捺不住了。
她忽然收回了笑脸,瞪着我,一字一顿道,“宣紫璃,我要你死!”
我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动惮不得,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而慕轩林给我的那件外衣,此时正拿在德妃的手上。四周是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便是德妃手里的那盏油灯。
“为什么?”我看了看她,然后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你害怕我把你的阴谋说出来吗?”
“阴谋?”她似乎感到很可笑,“兵不厌诈,更何况这是比战场还要凶险百倍千倍的后宫!我爹是镇国大将军,我的背后有太后娘娘支持,而你,身份不详、来历不明,一介平民百姓,你用什么跟我斗?你有什么权利和我争?你又有什么资本在这个后宫活下去?”
“我活下去的资本,是皇上对我的信任。”我轻声,“其实,我真的不想与你争什么,我是昭仪,永远也只是个昭仪;我不想做皇后,也没有资格做皇后,更不可能成为皇后。你为什么一定要咄咄逼人、赶尽杀绝呢?你自打我进宫第一天,就费尽心机算计我,简直是用尽了一切手段,如此费心地对付我这样一个根本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的昭仪,你不累吗?”
“宣紫璃!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满面沉静、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清高样子!”她咬牙切齿道,“你知道吗,刚才看你的狼狈相,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我无奈地闭了闭眼,开始打量四周,试图看清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你这个贱人!”德妃猛地收住了笑,“皇上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你钱不及王家,权不比林家,势不如我殷家,你有什么?你凭什么?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皇上抱一个女子,在此之前,别说是我自己没有,就连王妍和林茉瑶,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我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她自嘲地一笑,“我前不久才知道有一种药叫做‘巫山一段云’,可以让人沉醉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产生与清醒时最后一眼见到的人肌肤相亲的幻觉,它的药效非常强,醒来之后,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这其实只是一个梦。一年来,每逢太后规定的日子来临,皇上就对我用这个药,相信王妍和林茉瑶也是如此。你也很奇怪吧,为什么一年来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怀孕,我甚至私下请了太医,可是都查不出是为什么。但是你说,处子如何能怀孕?呵呵,我还说呢,第一次侍寝隔日起床后,我无意看到皇上手上有一道很细小的伤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来,割手指这一招,慕轩林用了一次都不止。还有那个所谓的药,我一直以为是避孕的药,谁知,竟然会是那种药……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上的伤痕,看来,他也早已怀疑到德妃,怀疑她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这一次就用了我的血。而至于淑妃,他正好也早就想除掉了,所以,才对德妃的陷害坐视不管。
“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皇上召你侍寝的那晚过后,我却没有再在他手上发现任何的伤痕!”德妃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我陷入了沉思,这一步棋不可谓不妙,既然德妃已经明白真相,那么她极有可能会告诉太后,如此一来,就可以向她乃至太后证明,他纳我为妃,完全是因为对我的喜欢,借此来掩盖我们的真是意图。
而至于德妃,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对其动手,应该是在顾忌着她的父亲、镇国大将军殷正德。殷将军手握重兵,谁有了他的支持,就基本上等于已经在这场角逐中胜出。太后拉拢德妃,与之结盟,甚至纵容德妃铲除淑妃,为的八成也是如此。王家虽也是豪门大族,但毕竟是文官出身,与殷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能用除掉王家换取德妃乃至殷将军的支持,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所以,太后才会下决心舍弃了王家这颗棋子。
“宣紫璃,本宫在对你说话,你竟敢无视本宫!”德妃怒道,我回过神来,看向她,只见她嗤笑一声,“算了,皇上和太后娘娘的谈话估计也快结束了,本宫就不在这里陪你了,你好自为之,一个人慢慢等死吧。”一边说着,她迅速出手,在我身上点了几下。
我想问她这是哪里,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德妃笑道,“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告诉你,这里是昭阳殿的地下密室。皇上无论如何都不会寻你寻到这里,因为谁能想到你会在这个地方?你也不用喊了,这是大凌自建国以来,历位帝王与朝廷重臣商议绝密要事的地方,四周墙体都是特制的钢板,隔音效果自是不必多说,况且,保险起见,本宫已经点了你的哑穴。对了,听说人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最多能坚持四天,而你估计三天也坚持不到,哈哈哈哈……”
她说罢,扬长而去,只听见一声轻微的锁扣机关闭合的声响,我的四周便只剩下了黑暗。
四周寂静无声,一片阴冷与潮湿的气息,我只感觉到困倦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再没来得及多想什么,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仿佛时间都静止了。全身被绑着睡了一觉,我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在阵阵地酸麻。口中还是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我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静下心来开始分析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昭阳殿的地下密室,很少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因为殷将军是一代名将,先帝肯定带他到这里商讨过军机要务,所以德妃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也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她必然是料到了“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最安全”,昭仪失踪,谁会想到昭阳殿的地下密室?
眼中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我的心也渐渐陷入了绝望中。虽然看不到光线,可是,直觉告诉我,一定已经是第二天了,如果慕轩林能想到这个地方,他不会这么久都不来救我。
我想到这里,急忙甩了甩头。
宣紫璃啊宣紫璃,一定不要往坏处想。我一面安慰着自己,脑海中却蓦地蹦出了娘说过的话。
……
“皇上有一项你没有权利,那就是‘舍弃’。”
“皇上可以随时舍弃你这枚棋子,而紫璃你做不到。”
……
娘担忧而又不安的神情似乎还在我眼前闪动,我闭上眼,却又想到了从程邺之那里回来时,慕轩林拿的那样东西,想到了我曾亲眼所见的、他策划的天衣无缝的棋局。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竟能做到如斯地步。必要时,可以牺牲虽是没有感情、可毕竟朝夕相处了一年的原配,也可以对亲生母亲毫不留情,而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我死了,他大可以找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四个“宣紫璃”……
他会在意我吗?会来救我吗?会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希望吗……
我轻轻的闭上眼睛。在永安殿,最无助的时刻,我盼望他可以出现,于是,他真的来了。我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记得那件衣衫,记得他扶住我肩膀时那份坚定的力量,所以,他不会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对不对……
慕轩林,现在,宣紫璃把她全部的希望以及她的生命都交在了你的手上,因为,她决心再相信你一次,所以……
也请你一定要找到她。
☆、深宫万事总难料(第一卷 终)
当我又一次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睛,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除了黑只有黑,赶走静唯余静,密室的隔音效果真的太好,不仅外面听不到里面,就连我在里面,都无法听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身体开始一阵阵地发冷,嗓子里像有把火在烧,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浑身上下,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多久了?一天,还是两天?我在这期间几乎一直在昏睡,希望下一次睁开眼,慕轩林就会找到我,带我出去。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我迎来的都是那样浓稠而又苦涩的幻灭与绝望……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死了吗……
“昨日上午还见你在酒肆里说的头头是道,想不到晚上你竟躲在这里一个人偷哭。”
这是哪一个声音啊……我感到天旋地转,那个声音又挥之不去地在耳边响起。
“你留在这里当宫女,很可惜。……想不想离开浣衣局?”
哦,我想起来了,是浣衣局,是那片树林,是那个乱葬岗。那里和这里一样黑,和这里一样冷,和这里一样可怕,可是,那个时候,有人在陪着我……陪着我……直到太阳从东方升起,一切都变得温暖而明亮……
眼前出现了幻觉,一丝光线撕裂了无际的黑暗,我努力睁开眼,仿佛看到一个身影正向我渐渐的靠近……
墨色锦缎般的发丝,轮廓分明的面容,玄色的宫装,挺拔的身形,一切都那么熟悉……是你吗……我竟然梦到你了……
“宣紫璃,宣紫璃!”伴随着这个声音,身上的束缚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张了张口,却还是发不出半个字。然后,身上的某个穴位好像也被解开了。
“紫璃,你说话,你回答我一句好不好?”紧接着,我似乎落入了一个怀抱,梦境一样,可是竟那么真实……
我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耳边是来人狂乱的心跳,那双拥着我的手臂似乎也在轻微地颤抖着,朦胧中,那个一向冷岸沉着的声音变了,取而代之的,竟充满了焦急与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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