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却无能为力。
他听见傻子笨拙地跟余欢说着今天现学来的情话,“媳妇,我们生个娃娃吧?”
余欢马上红了脸,楚淮在暗中看着不禁觉得好笑,现在和她说话的是个傻子啊,白天在旁人面前做做样子也就罢了,现在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冻得鼻涕都出来了,还做什么戏?
然后他看到余欢闭上眼睛,朝他微微地扬起头。
傻子呆怔怔地看着她,问她:“你干嘛?”
楚淮真想揍傻子一拳。他看见余欢扭着她垂下的一截腰带,手指头都绞得发白,最后她踮起脚,吻了他的面颊一下。
她吻的是傻子,楚淮也没有一点感觉,不过他努力地感觉着做为自己存在过的最后纪念,便似乎真的感觉到了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傻子痴痴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想象,他看到余欢垂着头,露出的一角耳尖烧得发红,他又听见她说:“我喜欢你好久了,可是一直不敢与你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却又任由爹爹逼迫你来娶我而装作对此一无所知,我实在是个很卑鄙的人。”
很卑鄙的人……楚淮念着这几个字,感觉怪怪的,又有点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过有一种感觉却清晰起来,他想,也许他误会余欢了,这个小姑娘是真心喜欢他的。想通这一点后他颇有些遗憾,因为在他还能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他没能察觉这份感情,现在他在她身边了,却又成了一个傻子。
余欢又说:“我其实是很自私的,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可又不希望你好,你要是好了,可能就不会留在我身边了。不过,我会努力给你治病的,可是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治好了是好事,治不好,也有我一直陪着你。”
傻子挠挠头,“那你喜欢我吗?”
余欢笑弯了眼睛,踮脚在他颊边又碰了一下。
楚淮突然有点羡慕傻子。
傻子又问:“其实她喜欢的是你,对不对?”
楚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傻子是在对他说话,他也头一回觉得傻子还是具备一些判断力的。不过他没有马上回答,更没有再度可以和傻子对话的惊喜,他认真地考虑着傻子的问题,然后说:“不,她喜欢的是你,你以后要好好待她。”
傻子说:“大恶人,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变好了。”
截然不同的评价让楚淮骤然冷笑,哪里是好?不过是绝望时蒙蔽自己的软弱而已!但他终是没有再去驳斥傻子,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轻,思绪也开始有些混乱了,罢了,随便吧,反正他都要消失了,就让他也过过当好人的瘾罢。
楚淮再度睁开眼睛时,看着悬在头上的房梁怔忡了很久。
他没想过他还能再醒过来,傻子最终放弃了对他的绞杀,不仅留他一隙残喘,更主动沉寂下去,将身体归还于他。
窗外的天地依旧黑暗,耳畔熟悉的呼噜声打得响亮。楚淮在硬板床上继续躺了一会,翻身起来,没有惊动身边的余潭,又小心地跨过地铺上的福总管,到余潭藏着笔墨的地方取了纸笔悄然出了屋子,到厨房去点了盏油灯,借着豆大的火光,提笔疾书!
他不知道这一次他能停留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他必须要在他还可以掌控的时候尽可能地做一些事情,或许……还可以保护一些人。
楚淮的笔速很快,短短时间内便写满了十几页信纸,正当他又铺开新一张纸的时候,厨房门扉轻响,一个试探又激动的声音自后传来,“王爷?”
楚淮回头看着头发上挂着白霜的袁振,伸手在写好的信纸中翻出三页交给他。
袁振迟疑地接过,快速地将内容浏览一遍,看过后面色发白,“王爷,这是……”这是给他的信,信中尽列他示好于楚安,如何伏低做小释其疑心,暗中转移家财,远离朝野隐居于世。
楚淮道:“若你舍不下你的兵,那终生留在西北,今后向楚安尽忠,做个平乱将军。”
袁振大惊失色,疾步上前抓住楚淮提笔的手,“王爷这是何意!”还不待他将内心疑问说出,他又看到其他的信件,十余张全是写给楚淮的外公、桂南王陈越的。袁振顾不得主从有别,抄起信纸快速地看下去。
写给陈越的信分为两封,一封与写给他的大抵相同,劝陈越交好于楚安,保全族人。而另一封信却是截然不同,信中从桂南反攻京城的兵力布署到京中内线设置无不标得清清楚楚,勤王的名号、可拉拢的皇子等详尽至极!甚至还附上了给彭连宇、李成名两位名将的引荐书信。袁振知道彭、李两位将军不喜朝堂拘束,纯粹是因为心服于楚淮才肯再次出山,可自出淮出事后,他二人便再次远离朝堂,桂南王几次招揽都没有成功,而楚安则走先帝仁政的老路子,对于彭李这种战争疯子自然不会起复。
袁振拿着这两封信双手发颤,给陈越的第二封信无疑便是楚淮重返京城的计划,可其中却独独没有他袁振的位置!
“王爷可是怀疑我?”
楚淮顿时失笑,“怀疑你还让你看这些?”
袁振这才反应过来,单凭这第二封信,楚淮与桂南王便跑不了一个造反的罪名,传出去便是连座九族的大罪!
“你也看到了,我的病并没有痊愈。”再提起这件事,楚淮已没有了最初的愤怒,“你与桂南王不同,他为的是陈家的利益,而你只是尽忠于我,如果我痊愈与桂南王一同起事,那么你便作为我一支奇兵隐于暗处,可如果我将来无法痊愈,难道你要向一个傻子尽忠?为一个傻子去夺天下?原本我还想寻个机会再与你见一面,现在倒是方便,你将给桂南王的两封信都带在身上,明年春天以前,看我状态如何你再酌情将哪封信件发出!”
听出门道的袁振一扫刚刚的震惊颓唐,惊讶地道:“王爷已决定了?”明明上午碰面的时候楚淮还稍有迟疑的。
楚淮垂目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点了一下头。“是啊。”
只有失去过才会知道拥有的珍贵!他虽不知那傻子为何放弃大好的机会放他一马,他也感激他,可他经此突变后更加不会轻言放弃!既然给了他机会,他就不容许自己再重蹈覆辙,再次因那两个贱人而陷入到无边的黑暗痛苦中去!
袁振喜出望外!伸头又去看楚淮正写着的那封信,“这封是给谁的……”
才看了个开头,是个“余”字,后面写了小半张的信就被楚淮掩住了,楚淮将那明显还没写完的信折起来随后揣进怀里,转开身踱了两步,问道:“你之前说镇中有许多异动之人,那些人可还在?”
袁振以为那信是给余潭写的,便没有继续追究,肃色道:“还在,我入夜时曾跟踪过一个,似乎是北狄人!”
楚淮皱了皱眉,“大约有多少人?”
“不好说。少说十几个,若有更多的藏于暗中我也未必能够发现。”袁振恨恨地捶了一下墙壁,“韩进也不知干什么吃的!竟任由这些探子突破边防潜到镇上来,现在正是北狄最苦最寒的时候,达瓦术定然要有动作!”
楚淮五年未接触战事,再听这些将领敌军的名字都有些陌生,袁振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继续道:“我明天去关北城,不管用什么方法,总得让关北巡抚和韩进有些提防才行!”
楚淮点点头,“之后你就回西北吧,你在西北久不露面恐怕也会引人怀疑,在我痊愈之前你都不要再来找我,安心守好西北。”
袁振虎目微红,眼中现出不舍之意,却还是点头应下,“王爷放心,我袁振要给王爷打下大好江山,可不是拿破碎山江出来丢人现眼!”
楚淮一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袁振突地侧耳细听,短暂的寂静过后,他低声道:“王爷房中刚刚有动静,不过那人并未出来,可是太师?”
楚淮轻轻抚了下胸口揣信的位置,想着余潭在自己的计划中那不可或缺的作用,头一回犹豫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暗夜潜伏
袁振将楚淮写好的信折好藏在靴子里,陪着楚淮又待了一会,什么也没说,直到鸡叫了第一遍,他才转身离开。离开前与楚淮说:“那个大夫到现在也不知是什么路数。”
楚淮点点头,“我会留心,你回西北后挑挑可信的人吧,以后有用。”
袁振推开厨房的窄门,外头还黑着,夜风冷得刮人,月亮模模糊糊的挂在天上,借着那点光依稀看得见嘴里喷出的热气。
袁振没有走门,借跑两步就蹿过了矮墙,脚尖在墙头一点,落下前隐约听到屋子里有人喊“别给我踩坏了”。袁振一下子就乐了,他都不知道余潭居然是个这么会过日子的人,难怪当年人家富可敌国呢,敢情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袁振打算现在就往关北城去找关北巡抚,他不方便露面,可以写个匿名信什么的提醒他元宵镇中的异动。想到这里他一拍脑袋,这大冷的天上哪找纸墨去?刚才不如在楚淮那写好了!
不过到底他也没回去,绕过两个胡同口,仔细辩认着各家大门的形状,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一户人家。他还是不放心墨离,下山的时候他远远缀在他们后头,认准了墨离的家门,就等着趁没人的时候再会一会他!
袁振跳进院子就往左手边的屋子摸去,推开门后一个矮身半蹲在地上,背靠墙壁,以便处理任何突发状况。可很快他又松懈下来,屋子里没人。再往其他两间探去,同样空无一人。
“真没劲。”袁振摸了摸仍是乌青的眼眶,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
从墨离家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袁振再不耽搁,一路向镇外疾驰,就在他即将出镇时,呼呼的寒风夹着一声闷哼传进他的耳中,这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人死前的最后悲鸣,在战场上他听得太多了!
袁振马上停了脚步,仔细辩认声音的来源,随后又抽了抽鼻子,矮身自靴筒中摸出短匕,顺着那淡淡的血腥来源逼了过去。
那些人聚在一处矮墙内,袁振蹲伏在矮墙另一侧,几乎能听到那边人的呼吸声。七个……不,也许更多!他仔细地辩认着那些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中听到一些发音怪异的汉话——是北狄人!
袁振听见有人哆哆嗦嗦地说:“怎么弄死了?”这人倒是说了一口流利的北地汉话。
一个北狄人生硬地道:“他看见我们回来,不能留他。”
吓个半死的人说:“那也不能扔在我家啊,我上有老娘下有孩子,摊上人命官司是要掉脑袋的,各位英雄帮帮忙,快将他弄出去!”
北狄人全都低低地笑了出来,有人用北狄话说:“庆狗都是软蛋,死个把人就吓得要尿裤子。”
另外有人说:“你放心,我们过几天撤走的时候就把他处理掉,往后我们再潜过来还要你帮忙,不会让你出事的。”
袁振之前常驻关北,听得懂一些北狄话,此时他紧紧握着手中匕首,已是怒得火冒三丈!他没想到竟有大庆人勾结北狄蛮子祸害自己的同胞!这样的人着实该死!
不过袁振没有失去理智,他只有一个人,对方却至少有七八个,他不知道对方的实力不能贸然行动,听他们的意思他们还在这里停留几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去关北城,找以前的旧部带人悄悄端了这里!他这会倒连关北巡府都不想通知了!
袁振咬牙切齿地收起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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