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会告诉自己,不要处处难为沈时笙。
不要处处为难沈时笙?
她偏不!
少时相交薄薄的情谊,再怎么回味也该凉了,他们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理会一个外人的死活?她百思不得其解。
容汀揣好帕子,出了门,没有理会胭脂,在偌大的府邸中七拐八拐,回过神儿的时候,终究还是站在了前厅门口。
她看见门槛那侧静坐的他穿了素衫端着茶慢慢浅呷,右手执一卷书,低眉垂眸之间,容姿风华绝代,面容天下无双,一颗朱砂缀在眉间,红的让人移不开目光。是谁人说,逢君目,流年误。凭她如何心高气傲,在喜欢的男子面前,都情愿卑微得甘之如饴。
“大嫂,打算在门外站多久?”复季珩放下茶盏,丹凤眼懒懒地扫过容汀,脸上挂着难得鲜明的笑意,“有话不妨进来说。”
双脚不自觉迈进去,想退,又舍不得。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别说是瑞王,就连个小厮都见不着人影儿,“我听说,瑞王爷来做客了,小叔要作画,特来瞻仰。”
“无人研磨,何画之有?”他脸上的笑意愈发动人,“大嫂留下我的人,敢情是这般健忘?”
“不过是下人…而已。”原来复季珩早已心知肚明,只等她自己来说,容汀重复了一遍,“不过只是,下人而已,小叔也要如此斤斤计较?”
回应她的只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动人得有些心惊肉跳。她不由得后撤小半步。
“不错,的确是下人。”他不看她,重新展开书卷,翻了几页后,兴味索然,“只是,打狗尚要看主人,更何况,沈时笙和苏彦是我复季珩的人,就算是要教训规矩,那也是我的分内之事,还轮不到大嫂你来管。”
“小侯爷,她沈时笙是谁,你我再清楚不过,如今她爹被押解在天牢,沈家早就不复往昔,留她迟早是个祸害。”音量提高了些。
“这祸害我留在身边五年,习惯了,不劳烦大嫂替我操心。”
“那她以下犯上,掌掴我一耳光,这口气难道要我忍着不成?”语气也逐而尖锐。
“拜大嫂所赐,她病的不轻,便是一个耳光下去,怕是也没多大的力道。”
“复季珩!”容汀一步步走向他,劈手打下那书卷,“你何苦要如此袒护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话语间,眼中有泪光隐隐,“我容汀哪里不及她?哪里不及她!”
按捺不住的心事,到今日已经无法隐藏。
他不笑亦不恼,只满目淡漠地看着她,良久,才轻启薄唇,音色冷冽道:“说完了么,若是说完了就将书还给我。”
☆、前梦渐远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章写的特别艰难嗷~~
御寒的窗纸被风吹皱,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门外梧桐几杈疏黄,亦是一地零落。座上男子随意地倚着,眉目淡漠,神色如常,乌发垂下隐遮了半张侧脸,白颈下,对襟处,刺着金络忍冬纹,整个人在笼罩在沉默的华贵里,容若天成。他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专注得连正眼都肯不抬给对面的人。
“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如她?哪里不如她!”女人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近乎质问。
“大嫂,”将扳指重新戴回,他起身,“这话被大哥听了,不知会作何感想,恕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容汀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门关紧,光线倏暗,她挡在复季珩的面前,门板刺耳地撞响成一片。女人不清晰的轮廓上挂着清晰的泪痕,听见她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啊,是你复季珩啊!”
他知道,只是大局已定,他对她也无其他感情,彼此若有过多交集,难免节外生枝,他不愿卷入这尘俗难心的牵绊里,也讨厌被束缚的感觉,一念至此,不由得皱眉,“你是我大哥的妻子,南殊王府的少夫人。你喜欢我如何?不喜欢我又如何?殊途同归而已。”
“可我,从小…从小就…”掌心死死握住那旧丝帕,握得指甲都硌的肉疼,也不松手。要怎么说,怎么开口,告诉自己思慕了多年的男子,那年在筵席间,自己哭成了泪人儿,不只因沈绪初的笑容而难堪,也因父亲的不予理会而狼狈,那多的人,只有坐在前面的他,转身递了一方丝帕,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给了自己那样无法言表的救赎。
“从小?”复季珩挑了挑眉,显然是不记得,“你到底想说什么?”
心里有什么东西崩溃地支离破碎,“想说什么……”容汀痴痴的笑,泪如泉涌,颤抖地摊开手,“我想说的,只有这个,我委屈含恨地嫁给复怂趾纬⒉皇俏四悖 闭菩牡乃颗帘贿錾铖蓿惶跆跻坏赖溃际强淘谛募獾睦丁�
容汀阖紧手掌复又松开,柔软泛黄的布料如花凋败,蜷缩后渐渐散开,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白,“是你送我的,这是你送给我的啊!”她用力将它砸在他胸前,奈何丝帕单薄,还未沾身便已飘落。
轻轻巧巧,小小的丝帕从眼底滑过,缓慢展开,快临地时才露出了边角处那一对绣工拙劣的鸳鸯,复季珩眸光微闪,这帕子眨眼间就安稳地躺在了他指间。
“你…记得了…”见他动作,容汀心头忽而一动,却不料男子面色沉得更厉害。然,她顾不得如此许多,大力抓住复季珩的手,拼命摇晃着问道:“你记得的是不是?你还是记得的是不是?是不是!”
若他记得,若他记得!那么这些年的喜欢,都没有白付!
“这帕子。”复季珩凝视了容汀许久,转睛不语,半晌才道:“殿前跳舞的人是你。”
“是我!”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止也止不住,“当初我不如沈绪初,可是现在,我……我对你的心意未变,这么些年从来就不曾改变!”
“沈绪初……”他手拂过那对鸳鸯,想起了她曾经的脸。
原来,很多时候回忆如镜,一段真实被不同的人采撷后,映射千面,却无一是真。
复季珩叹了一口气,掰开容汀紧握的手,走到香龛摆放的烛台边,伸出胳膊,点燃了那丝帕。火苗舔舐一角,很快焦灼,焚黑,最后吞噬了他指尖下方的鸳鸯。
橘红色的光线跳跃在复季珩的眼底,容汀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唇畔笑意瞬间凝固,消失殆尽。
他竟然亲手烧掉了她的回忆!?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那是我的东西,你还给我!你还给我!复季珩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还给我……”她捶打着他,妆容尽花。
“若你喜欢我是因为这帕子,那么我烧了它便好,今后你安心做你的少夫人,当年的事,”复季珩转过身,看着容汀,“忘了罢。”清冽的声音中,有叹息。
“是因为沈时笙……”
“与她无关。”
“理由呢?我要你的理由!”
“你是我大嫂,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容汀笑得歇斯底里,眼中有泪似血,“复季珩,那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曾经对沈时笙动过心么?”
“没有。”
“以后会么?”她望向复季珩的眼。
“……”指尖似乎还残存着烛火的滚烫,白底丝帕之上鸳鸯成双,“你问得多了。”说罢他抬脚离开。
容汀站在原地没有阻止。
“你果然,心动了。”她喃喃低语,再抬头,目光狠决,“但是,你和她,休想。”
……
在醉风亭上足以俯瞰整个府邸,艳阳刺目,除了松柏稍显青葱,余树层丛,皆是晦暗,地面一片片破碎的光斑随风流转,却也意味萧条。檐下有人负手而立,衣衫飞扬,眉间朱砂生的极漂亮。
从见到那对儿不怎么像样的鸳鸯起,复季珩就记起这丝帕的主人,是沈绪初。
犹记年少那日,于立储之宴,舞休歌罢,开怀畅饮,本也无非是长辈之间的玩笑话,几杯下肚,话匣子开了,听得席间太傅提到沈绪初贪玩,请人教她作女红,绣鸳鸯,谁料三日后,上好的蚕丝缎上竟被绣上两只活灵活现的家鸭。
“当真是哭笑不得啊。”太傅取过沈绪初藏袖子里的丝帕,一面捋胡子一面无奈笑叹:“王爷您瞧瞧,这哪里是鸳鸯?”
“不要对小辈们太苛……”南殊王接过来定睛一看,虎目都要笑没了,寻思片刻道:“想来令千金也是第一次绣,莫怪莫怪,这样吧,若太傅肯割爱,不如就将此物送给小儿,当作二人信物如何?”
“难得王爷和小侯爷不嫌弃。”太傅点头轻允了这个人情,“就听王爷的。”
后来如何?
他被父亲强塞了沈绪初的帕子,心有不愿,恰巧听闻身后有哭声,便当着沈绪初的面,转手送了她,那时沈绪初一脸的沮丧,他只作看不见。
却同样不知,身后啜泣那人正是容汀。
当日心寡情凉的小侯爷未曾想,经年之后容汀的爱恨执念,皆是他亲手种下。几番错对,几场欢悲,无一是真……
待只待,因果轮回的尽头,爱也好,恨也罢,青卷之下都付了笑谈。
☆、落雪未书
作者有话要说:
BGM可以二选一呀二选一,话说看了这么久的虐,放松一下身心吧亲~
纷扬而至的第一场雪,素洁如羽,盈满天地。
时光匆匆流转,恍惚间已经到了年末,两个月前还尚有鸟语花香,如今只剩下松柏,腊梅还稍显生机活色,余地举目四望皆是皑皑。复季珩轻轻呼出一口气,是淡而朦胧的白。
这几日朝中事有变故,左右两派重臣纷纷在私下里也有了动静,王府的访客络绎不绝,走马灯似的,一场场虚热闹,忙得南殊王焦头烂额不说,像今日来访的三朝元老,一把年纪,走哪儿都携着亲孙儿,交给小厮不放心,便连累了府中最是清闲的小侯爷还要抽空带孩子。
沈时笙看着他沉思的模样,不自觉抿唇。说来也奇怪,这般生性疏冷的人竟出奇得招小辈喜欢,无论是曾经的沈祈,还是眼下的裴朗,都愿意缠着他不放。不过可想而知,复季珩虽应承了这事,却也只是唤来她和苏彦还有一些不忙的下人陪着裴朗玩。他自己则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摆上一盘棋,泡上一壶茶,偶尔抬眼观望向这边,就随手打发了一个清寂的上午。
“抓到你了!”甜糯的童音冷不丁的响起来,只见裴朗冻得红彤彤的鼻尖落了一片雪花,他咧开嘴笑嘻嘻地说:“沈姐姐,我抓到你了,该你抓我了!”
原来只是偷偷看了一眼复季珩功夫,在这场游戏里她就输了。
她为裴朗擦掉那雪片,依言站在假山下,闭上眼道:“小少爷,雪愈发得大了,玩完这一轮,咱们就要回到屋子里去,好不好?”
“好——”寒风从树梢刮过,辨不出声音的来路,只余下那人棋盘上落子的敲击声,还是异常清楚。
嗒——嗒——嗒——
仿佛也落在心头。
等到沈时笙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家都藏得很好,可是在白花花的雪地里,这个树根下露出一截黄衣裳,或是那个假山后探出半颗头,一目所及,都鲜明的很。
“翠儿。”一个。
“宝儿。”两个。
“苏彦。”三个。
“如意。”四个。
只差一个裴朗了,她转头去瞧苏彦,苏彦袖手微笑,目光落在了复季珩的身上,暗示裴朗就藏在那里。
怪不得她找不到。
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