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那日环儿佩儿的惨状,我几乎恨不能生生将素兰拉回来。早知荣嫔如此恶毒,还不如让素兰去慎刑司,至少不会身陷险境。
荣嫔贴身的宫女早已上前将素兰拉了起来,当着贤妃的面,倒也不敢怎样放肆,只是推了她一把,冷冷的说道:“还不快走!”
素兰踉踉跄跄站定身子,扭头求助的看着我,我望着她那可怜的模样,当真心如刀绞。却终是无奈的眼睁睁的看着荣嫔带着她离去了。
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回身向贤妃万福道:“嫔妾先行告退。”
贤妃温言道:“不是我不想替你说情,方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荣嫔如此得理不饶人,若是再不允她。她闹将起来,都不好看。”
我垂首道:“嫔妾不敢。”
贤妃叹道:“你回去速速将事情查清楚吧,早一日查明真相,素兰便早一日能放出来。有我在,荣嫔不敢将素兰怎么样。”
我缓缓点点头,退出正殿,生怕一开口,眼泪就要滴落下来。
素月与苏秀早已候在云若宫外,一见了我,苏秀便焦急问道:“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荣嫔把素兰姐姐带走了?”
我低了头,实在不知道怎生回答。只听素月说道:“苏秀,这么没规矩!小主心里只有比我们更着急的,怎么你倒怪起小主来了?”
苏秀的声音已带着哭腔:“奴婢知错。奴婢是急昏了头了,小姐莫怪我。”
我低低的说道:“怎么会怪你,本就是我的不是。”
若不是我得罪了荣嫔,怎么会有这样的飞来横祸?想起那日朝霞讥讽我不曾为春菡苑上下人等考虑的话,如今更是刺心。
高大的宫墙在夜幕下更显得耸然巍峨,只是,这样高的墙,却挡不住深夜的丝丝冷风。我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颤,素月我在身后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将带来的披风替我搭在肩上。我看着她,心中更生愧意。不禁拉住她的手说道:“是我的错,竟连累了你们。”
素月的手竟比我的手还冷,她垂了头,我知道她眼中定然含着泪,只听她幽怨的说道:“不是小主的错,是这宫中,有太多的身不由已。”
我缓缓放开素月的手。身不由已,可不是么?素兰因我获罪,是身不由己;我被冤枉毒害关美人,不得不受命查明真相,是身不由己;贤妃身居正一品妃位却还要被正受宠的荣嫔顶撞胁迫,是身不由己……
荣嫔在后宫的兴风作浪,咄咄逼人,又怎么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而必须除掉自己的敌人?
这也是另一种的身不由己。
第四十九章 山沉边气无情碧(七)
回去的路上,我将在云若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素月和苏秀。说起关美人时,苏秀愤愤道:“小姐为何不与贤妃娘娘说,那关美人是来春菡苑找茬的?”
我说道:“若是如此说了,少不得就会牵扯出崔公公,更会让旁人认为关美人中毒正是因为责罚了我的奴才,那样,我的罪名可就落实了。”
素月说道:“小主心思慎密,思虑周全。有些话,本是不该说的。”
我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只听静静的深宫中,传来绵细的更漏之声,我停住脚步,问道:“这是哪里?”
素月向西南边指点着答道:“那后面是柔仪殿。是安贵嫔的居所。”
我蓦然想起吟箫曾经提起过的,便奇道:“我倒忘了,怎么我们不曾去给安贵嫔请安?”
素月低声道:“今年春天三月的时候,宫中女眷一起放纸鸢。安贵嫔说她家乡中三月放风筝是放晦气。谁知安贵嫔那纸鸢偏偏断了线落在如今婉妃的锦烟宫中。那时婉妃正怀着小皇子,如此便不依不饶,定说是安贵嫔有心诅咒她与小皇子。皇上一怒之下,将安贵嫔打入冷宫。婉妃也是因此才去承祥避暑山庄住着养胎的。”
我不禁听得出了神,不由问道:“如今三个多月了,皇上还没放安贵嫔出来吗?”
素月看着左右无人,才低声叹道:“后宫中妃嫔众多,皇上哪记得起那么多?所以向来被打入冷宫的,很少能有几个能重新出头的。那安贵嫔昔日也是得宠的很,如今竟落得如斯田地,当真可惜。”
我听了这话,也不禁叹息。想那安贵嫔如花年华,正值圣宠,忽然遭此横祸,也真是造化弄人。
忽地苏秀像是想起了什么,问素月道:“素月姐姐,宫中是不是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妃位才能做一宫之主?那咱们杏云殿的涵良媛……”
素月道:“说起来又是一件伤心事。涵良媛初入宫时,便得了皇上恩宠,因涵良媛性子和婉,品性良善,尤其是从不争宠,着实很得皇上欢心。皇上将她晋位涵容华,并破例将杏云殿赐给她居住,当时谁都说她指日就会晋升正三品贵嫔了。谁知在祭天大典上,涵容华不知因为什么竟在头上插戴了一支翡翠九凤步摇。这不是明摆着想做皇后么?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皇上便是想保也保不住她了。便连降了她三级,成了涵良媛。自那事以后,也几乎没有召幸她了。”
苏秀叹道:“真真让人想不到,简直比戏文上的故事还曲折呢。”
素月望着天边那淡淡闪烁着的星辰,幽幽说道:“宫中的女人,哪个没有故事呢?”
说着话已经到了春菡苑,苏秀推开门,涵良媛带着众人竟还没睡,均齐齐聚在正殿中等着。我不禁心头升起一阵暖意,忙抢上前几步说道:“夜深了,姐姐妹妹们怎么还不曾睡?”
涵良媛担忧的看着我:“荣嫔将你带走,我们急得没有法子,除了等又能怎样呢?可有什么事没有?”
灵芸也说:“可不是吗?这当口谁还睡得着呢!”
珺瑶向我身后看去,问道:“素兰呢?”
我被她们几人围在中间,心中似有暖流,待提到素兰,心底却又渐渐凉了下来。
素月见我面色忧郁,不忍作答,便说道:“回几位小主,素兰被荣嫔带去梅清院看管了。贤妃娘娘责令我们小主将事情查明,才能放了素兰。”
惜文惊道:“被荣嫔带走了?那还哪里能有命在?!”
说完,惜文自己也觉得失口,忙过来拉住我的手说道:“阮姐姐不必着急,天理昭昭,事情终究会查出真相的。”
我摇摇头:“此事不比项链丢失一事。关美人是在我春菡苑中喝了茶才中毒的,与我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如今又毫无头绪,我真——”
说着哽咽起来,我别过头去,不想让她们看到我的担心忧戚。使得力道猛了,头上的珊瑚红玉簪子顺势滑落,“叮”的一声落在地上,竟跌成两段。
第五十章 山沉边气无情碧(八)
苏秀忙蹲下身将簪子拾起来,不禁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这簪子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小姐今儿才戴上,若是坏了,以后可怎么跟太后娘娘交代呢!”
灵芸也说道:“哎呀!玉簪跌断,不会是不祥之兆罢?”
涵良媛轻轻拍了拍灵芸的手,灵芸才想起什么似的掩住了口,忙向我道:“阮姐姐,我不是成心,你别见怪。”
珺瑶说道:“一个簪子而已,叫司珍院的人拿去修补一下就好了。”
我忧烦道:“这当口哪里还有心思修补簪子呢。况且司珍院的进出之物都是有记录的,若是被人家知道我刚受了赏就跌破了太后赐的簪子,少不得又有什么话说出去呢!”
惜文从苏秀手中拿过簪子,细细端详了半晌,说道:“姐姐若是信得过惜文,惜文倒可以试试,许是能将簪子修补上。”
我惊喜道:“妹妹难道会镶补簪子么?”
惜文身后的宫女笑道:“我们小主手可巧得很呢!素日里也是喜欢亲手制作首饰的。这些小事,阮小主不必担心。”
灵芸喜道:“这可好了,既不用惊动司珍院。那可就上上大吉!”
惜文面有红晕:“惜文尽力就是了。”
我说道:“那就有劳妹妹了。夜深了,姐姐妹妹都早点回去歇息罢。若是大家因我烦忧,梨容真是罪过不轻了。”
待众人散去,我才带着苏秀与素月提步上了台阶,劳乏了一天,又忧心不已,我此刻只觉得身上像散了架似的,虽然扰心之事太多,却也理不出一丝头绪,索性不去想它。我吩咐苏秀道:“去打盆热水来。”
苏秀转身去了,素月扶着我刚要进门,只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我说的怎样?到底应验了罢!我本说你会连累了旁人,如今看又怎样呢?总是想着自己做好人,殊不知害的人更多着呢!”
我一听这话,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朝霞,几股气凑在一起,忍不住就想发作。但转念一想,此时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便不理她,抬脚跨过门槛进了房。
那朝霞跟着过来,却不进来,蹬着门槛子阴阳怪气的说道:“早先我就劝你谨慎些,如今连累了素兰,下一个指不定又是谁呢!照这样下去,谁还敢来春菡苑当差呢?既不曾得宠,又偏要多事,岂不是讨死么?”
这话说得也太过露骨,连素月好性儿的,也听不下去了,素月一边将披风挂好,一边说道:“小主已然如此烦恼,你若是为小主好,便不该如此说小主,让小主更加忧心。”
朝霞本就是来找茬的,一听这话更吵将起来:“你别仗着自己是掌事,就来教训我!我劝你若等到她开罪了六宫所有人,自身难保的时候,倒不如早些为自己做打算,免得连累了自己!”
素月气得连替我卸钗环也忘了,恼道:“素月并不是那种不敬主上的奴婢,又怎么会受连累?倒是有些人平时口不留德,才要多当心自己,免得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我叹气道:“罢了罢了,深更半夜的,你们要把合宫的人都吵起来么?”
素月回身向我跪下说道:“禀小主,朝霞三番五次折辱小主,小主性子良善,不愿与人积怨,那也没什么。只是素月身为春菡苑掌事,职责所在。若是纵容了朝霞,日后其他的奴才也不好整治了!求小主将朝霞交给奴婢,让奴婢替小主教训这个不敬小主的奴婢!”
第五十一章 山沉边气无情碧(九)
我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朝霞有恃无恐的笑道:“谅你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虽是这样说,却终究不敢在素月面前再过于放肆,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去了。
不知何时,窗外已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
素月沉默着替我卸了钗环,我从铜镜中望去,只见她面色微有忿色,却因我发了话,不敢说什么。
苏秀虽然去端热水了,却也听见了尾声,又是知道朝霞素日为人的,便更不敢多口,只是伺候我洗了脚,便静静的端着铜盆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我与素月两人,她站在我身后,用梳子细细的替我梳着头,我低声道:“素月,你可是觉得我懦弱了些?”
素月说道:“奴婢不敢。只是小主平时即使对着荣嫔也是不畏权势,不知道为何要如此纵容朝霞那丫头。”
我平日宽和,从不曾对下人粗声大气的,因此素月才敢大胆向我发问,我心里又岂不知素月亦是为我好。只是这其中缘由,我又怎么才能与他人说?
窗外小雨滴滴,打在梧桐叶上,传来悦耳的声音。我幽幽说道:“旱了这样久,可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