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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药香四溢,绕着一缕龙涎,令人沉顿萎靡,蹙金黄绸的帐幔一重重掩去飘摇明灭的灯光,镌镂着龙纹嚣张凤舞翩跹的金柱和层叠的绸幔翻飞之间,宫娥和太监来去匆忙,人人脸上阴云密布,愁眉不展。
徐福躬身道:“江大人,圣上刚刚病情好转,在皇后娘娘的服侍下才饮了些汤药睡去。”
说罢,引着江云宛向偏殿走去。
龙榻上,燕帝双目紧闭,面色泛着青,覆着一层层锦被。
而床沿坐着的女子,此时堪堪回过头,对上了江云宛的视线。
仅这一望,却没有剑拔弩张,电光火石般的对峙,相反,那慵懒高贵的女子斜倚着床柱,此时悠悠起身,笑容如日月星辰之光,华而不艳,却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江皇后起身走来,身上蓝底黄纹九龙戏凤的凤袍,随着她的步调摇曳,九龙与凤似乎尽数活了过来,天地瞬时黯淡无色,仅余她周身的重重金色光缕,交织成百态玲珑,又倾覆天下的气魄。
“原来是宛儿来了。”皇后浅笑,气质优雅雍容,令江云宛微怔。
上次见到这位姑母,还是去年元月,她归省江府之时。江云宛记得她及笄之日,是皇后为她绾发佩簪,除此之外,她再也没和皇后有过更亲昵的接触,她和她疏离陌生,如今愈发明显。
可她没唤江大人,却叫她的乳名。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江云宛一挑眉,无视她的示好,下跪行礼。
光和影的交界处,宫灯阑珊,暗影重叠,江云宛似乎见她的表情一暗。
气氛凝重起来。
“你我之间,无需这些礼数,今日你是我的侄女,我是你的姑母。”江皇后语调平缓。
江云宛暗自冷笑,原来套近乎也算她的策略。不过若是不费一兵一卒,便篡夺江山,她江婳未免太小瞧了燕帝,小瞧了泱泱大国,小瞧了她当朝右相。
如此,撕破脸也无所谓!
“娘娘,近日来家父可有来信说他现在何处?”江云宛眸光粲若春花,唇含浅笑,那梨涡荡漾开,却是深不见底的凛冽寒意。
良久无语。
宫女匆匆来去,药香扑鼻,令整个宫殿的光影幽暗又颓靡,江皇后勾唇冷笑。
“记得去年,本宫归省之时,曾和你彻夜下棋,只是胜负未定,如今要不要把那局残棋下完?”江皇后缓步走来,她身上浓郁华丽的龙涎卷在她的步调翩跹,裙裾翻飞之间,暗暗生香。
“微臣正有此意。”江云宛狡黠的眸子笑意散去,冷若寒冰。
延福宫,蕙馥捧了手炉来,便屏退了所有宫女,她退下后轻轻阖上了殿门。
锦榻上的棋盘已经放好,空荡荡的大殿只剩皇后和江云宛二人,而殿外风雨又起,浓云四聚。
皇后那双白皙的纤手骨节分明,拈着一枚黑色棋子,优雅揽袖,缓缓落棋……
怎么,难道去年正月的一盘棋,她到现在还记得?
江云宛心下一惊。
随即,像是印证她的猜想一般,皇后又拈起了一枚白棋,神色波澜不起,轻轻落在棋盘的中央,黑棋的左侧。
若是到这儿她江云宛便认输,还下什么棋?
江云宛狡黠浅笑,拿起一颗黑棋,在皇后落棋之后,走出了下一步。
江婳会心一笑。
果真,她们身上流着江家的血,过目不忘这种本领,也是与生俱来的。还原一盘七零八落的残棋,江云宛只需循着皇后的步调,隐隐随着记忆的细枝末节,便回忆起了一切。
“江大人认为,一盘棋最长能下多久?”皇后挑眉,幽幽问道。
“那要看,下棋之人绸缪了多久,和棋子落下所需的时间。”江云宛笑道,眉眼弯弯,淡婉温煦。
“有一盘棋,本宫已经下了三十年,无论是绸缪还是棋子,此时都俱在我手,你觉得,本宫会赢么?”江皇后淡漠笑道,那妆容精致的容颜下渗出一片如冰的冷冽。
“皇后娘娘,不管一盘棋下了多久,输赢总是未定的。”江云宛正色道,随手放下一枚黑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是看你预谋算计了多久,还要看,与你对弈的人是谁。”
“若是你呢?”
“我定不会输。”
一语毕,江皇后微微蹙起峨眉,唇角抿出凉薄的弧度:“三个月前,你父母游山玩水途径洛阳,本宫便派人请他们去了一处幽谧的住所,想来,那一处宅院有些阴郁,他们兴许三个月未见太阳了罢。”
“娘娘,拿这个要挟我,果真有用。”江云宛浅笑落棋,眸中四溢开杀意:“只是不知,你要挟我做些什么?既然你下了三十年这盘棋,想必胸有成竹,我有何作用呢?”
江皇后闻言,放声大笑。
那肆意嚣张的大笑在空荡的殿里回音重重,层叠出有些妖异诡谲的气氛。
“江云宛,你不过是本宫的一枚棋子罢了!”江皇后忽地敛去笑意,厉声道。
眼前那如花美眷的面具一点点龟裂开一般,皇后终于露出那阴狠森然,犹如鬼魅的一角真容。
江云宛不说话了。
皇后冷声道:“十日之内,江山易主。”
那八个字说完,窗外漆黑阴郁的云层里,忽地炸开一个霹雳,雷声轰隆,暴雨如瀑!
“太子,云阳,北疆,皇上,我父母……全是你的棋子,娘娘这盘江山棋果真惊心动魄。”江云宛笑着赞叹,幽幽抬起眼眸道:“若我江云宛成了棋子,还不知你要走哪一步?”
皇后嘲弄一笑:“我要你,嫁给璟王,哦不,嫁给太子。”
一愣,江云宛五脏六腑之间翻腾起千丈巨浪。
千般猜测,万般算计,璟王竟真的是她的党羽!
她江婳一介女流,想要篡夺江山,名不正言不顺,必须有个傀儡当政,她垂帘其后,当大权在握时才能登上皇位。
废了太子,只剩璟王,她要把璟王当做傀儡……
“不可能,殿下不是那种人。”江云宛冷声道。
皇后慵懒一笑,捧过紫铜手炉:“是个人,都会有想要的东西,你不了解颜怀究竟经历了什么,想要什么,你又怎会知道,他不会依附于我?”
依附?
江云宛心下暗潮汹涌,难道说颜怀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竟然是她自己?
她七年前那般爱慕他,他冷然拒绝迎娶别人,但他最想要的却是这个被他拒绝的女子?
阴谋中又有什么别的阴谋……她心乱如麻,那握着棋子的手有些微微发颤,皇后的意思是,颜怀为了娶她,竟然心甘情愿当皇后的傀儡!
“嫁了又如何?你不是还要篡夺皇位。若我说,我不嫁呢?”江云宛冷冷问道。
“你父母,我的哥哥嫂嫂,就会死在洛阳。”皇后嘲弄一笑:“江云宛,皇帝还能撑三日,本宫唯一惧怕的玉锵侯正在经历梁军猛烈的进攻,难以脱身。你无兵无权,而我招募了百万将士,羽林军么?不过是个笑话,装场面他们第一,若论真的打仗,他们一个个都是绣花枕头。而你,只是一步棋子,为我招揽璟王,而之后你能不能活下去,还要看你,究竟有没有那么聪明!”
江云宛一时间心如死灰。
秦湑临别之前的话语还在耳畔……
你从北疆回京之时,定是我肃清朝堂之日。
若他真的一身红衣回来,她却嫁给了别人,他会如何反应?
她又该作何解释!
她垂下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阴影下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的棋盘。
身陷死局,她竟然心乱如麻中输给了江婳……
如今,能阻挡江婳的,只有赤锋军,若她嫁给璟王,他会回来么?
只有他回京来找她,她托他领兵前来,否则这局死棋,他们输定了!
可北疆正在战乱。
她眼底沉淀下一片灰凉,却依旧扬唇笑道:“既然我是娘娘的棋子,我嫁就是了。”
她缓缓落棋,走出最后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有种心理战的味道~额,希望不要被讨厌这一章里的权谋的调调!
☆、雪郎薄幸,韶华无情,深园意难平
骤雨瓢泼,八方雨幕如瀑倾下,黑云滚滚的夜幕里,雷电交加。
璟王府,幽绮阁,熏香缭绕开迷离烟气,绿纱窗外暴雨倾盆,顺着廊檐滑下一层水帘,那深蓝帷幔中,被风吹开纱衣,露出一截皓腕,肤如凝脂。女子簇拥锦被,斜倚着白底青花的软垫。
柳叶眉,芙蓉面,柔荑腕,桃花唇,浓妆艳而不妖,颦蹙哀却堪怜。
璟王妃,昔日未出阁时乃是御史中丞范大人的小女,范绿绮。
“锦瑟,王爷刚刚可喝了我备下的药?”范绿绮披衣起身。
“王爷傍晚时分回府便吃了药。”锦瑟为她系上雪白的斗篷,笑着回答:“这会儿,他兴许刚睡下罢。”
颜怀生来体弱,痼疾难除,每日傍晚都要吩咐厨房为他熬药,而今日,她不过是多加了几味药罢了。
那药性虽然不烈,她怕他单薄病体不堪承受,但只要是个男子,此时定然不会睡下。
“去邀月阁。”范绿绮唇角噙着丝冷漠,如今,她正好拼死一搏。
今日,太子被废。
燕帝膝下只有三个皇子,其他全部早夭。
大皇子天生聋哑,如今太子被废,能跻身东宫的,只剩下璟王。
也就是说她的夫君成了太子,她就是太子妃了……可是,心里那份不安愈发明显。
自成婚之后,他何时踏进过幽绮阁半步?
七年姻缘,从未举案齐眉,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他只是娶她进门当王妃,连洞房花烛夜都是她一人枯坐床沿捱到天明。
她自然不服,虽不是艳倾天下,绝色佳丽,但她自诩美貌年轻,如何嫁了过来饱受冷眼?
她每日费尽心思讨好他,锦裳华服,金翠珠玉,淡妆浓抹,花前月下,她想着就算他不喜欢她,总会看她一眼。然而,七年悠悠而过,她等了太久,他每夜不是外宿,就是在花园侍弄花草,赏月观湖。
若说他冷漠,但他每次微笑都那样温柔似水,若说他无情,他一袭雪衣,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从未亏待过她。
可那样的不温不火,实在是种折磨。
成婚七年,她对他说,她怀了孩子。
他们从未有过房事,孩子自然不是他的……
颜怀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后宣太医来号脉,每日吩咐厨房为她熬安胎药,她生产那天,他也好端端地等在门外,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真的。
如此奇耻大辱!他竟然坦然承受?
一个男子,为何如此性情冷漠,连绿帽子也戴得泰然处之!
从那天开始,他便许了她自由,她偷偷在幽绮阁相会男子,甚至外出夜不归宿,他也不闻不问,对下人们的议论置若罔闻。
范绿绮时常觉得,颜怀皮囊之下只是一具枯骨,那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下面,早已千疮百孔,心如死灰。
究竟为何?
直到那日,她看见他从广袖中抽出的一块锦帕。
素色的底,纤尘不染,但凑近细看,那蹩脚的刺绣,竟歪歪扭扭绣着两只呆头鹅。
只一眼,她便知道是谁绣的……
江家小女,当朝右相,从小贯五经通六艺,骑射一流,经天纬地,琴棋书画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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