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沈络微笑,冰玉一般的指头浅浅敲著三秋杯的边缘,指甲和薄薄瓷胎碰触时有音乐一样清澈悦耳的声音,“既然贵国这麽不放心,朕不出兵也可以。但瓦刺绝不能留,那,就请贵国出兵,替朕把瓦刺残部清剿乾净吧!”
宇文靖扶闻言差点忍不住抄起手里的茶盏,泼眼前这美豔狐狸一头一脸!
────丫装什麽大度啊?!
谁不知道南楚国内的情况?哪里匀得出兵来去打什麽瓦刺!
现在南楚大军一共就三拨:淮王割据蜀疆,拥兵自重。太子的嫡系军队全部压在蜀疆外的州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有个三七二十一,淮王反扑。至於楚皇宇文治手里的那些金吾军,一方面要挟制太子,另一方面又要挟制淮王,父子三人皆是虎视眈眈,一触即发,谁的军队也不敢乱动弹。
简而言之,南楚根本腾不出手来替你北周剿伐瓦刺好不好!
沈络仿佛是嫌宇文靖的心口不够疼似的,状似无意的加了一句,“或者贵国也可以在朕出兵期间纳贡,提供岁币,朕可以保证与贵国秋毫无犯,如何?”
这一刀补的太子殿下好容易顺下去的气又涌了上来!……有没有这麽无赖的啊!摔!
这什麽逻辑啊?你大军压境威胁我边关,我要求你不犯我国境,天经地义,你居然还趁机让我给你纳贡?
明明是你不对,却让我花钱买安心?
何况,这安心真的买的来麽?一年几百万的贡银,我真金白银掏给你了,你就真的不打我了?真要打我了你难道还会把钱退回来?
天玺皇帝你个@#¥%……&*……
然而,肚子里头骂的再怎麽恶毒,宇文靖表面上还是一副和睦共处的笑颜,“陛下真是为难敝国了……”
宇文靖涩涩说著话,抬起眼睛,难受的瞟了一眼握刀站在沈络背後,一手搭在刀鞘上的雷宇晨,嘴里泛起微微的苦意────南楚国内,已经没有这种堪当大任的将军了!
身居高位的将领虽然多,真的打起仗来,却没有人可以撑得起局面。
原先……还是有一个的。出身南楚名门孟家,小小年纪就领兵数万,英姿飒爽,为南楚守著帝国大门,驱逐海寇。
可惜,虽然那孟家少年尽职尽责、恪守本分,却终究还是因为坐拥十万大军的缘故,而被楚皇猜忌。
楚皇一方面依靠著孟小将军守国门,一方面死死打压著他。
直到一年,海寇进犯,一连几场苦战都压在孟小将军那里,而另一个关口的废柴守将却莫名其妙轻轻松松打了几场漂亮胜仗。
於是,楚皇终於觉得有人可以取代孟将军了,就忙不迭的将孟小将军锁拿下狱,升了那个废柴守将的职。而孟小将军则至今毫无所踪,连个下落都没有。
这件事过去许久许久之後,楚国上上下下才反应过来────海寇是故意的!
他们故意强攻孟小将军,却在另一关口任凭废柴守将大获全胜,让楚皇误以为孟小将军不再是不可替代的,立刻就放开手脚除掉了他。
海寇,终於灭掉了这个心腹大患。
再再然後,当悔不迭的楚皇得知,那帮海寇和北周丞相苏倾容常有来往私交的时候,才骤然明白是谁给海寇出了这麽一个好主意,顿时一口鲜血喷在桌上,十天半月都没缓过来。
然而,那个孟小将军,却已经消失,再也不曾出现过。
北周怎麽一个个都是不省油的灯啊!宇文靖真的很想大吼一声,心力交瘁。
既然说不动沈络撤兵,那就只好订立盟约了。
宇文靖心里明白著呢,他可真心不指望这个北周皇帝去守约。
天下哪里有永远的盟好?能占便宜的时候,指望天玺皇帝发挥君子的道德水准恪守盟约,那也太不靠谱了……但是,这盟不结也不行啊!
好歹,得给父皇一个交代不是?
於是太子殿下就煞有介事的和北周皇帝陛下三一三十一的谈起盟约细节,虽然两人心照不宣这盟约是定著当好看的,沈络还是给足了面子,陪著宇文靖来来回回讲条件。
沈络十分大方,直接写了一道诏书给宇文靖,大意就是只要南楚不捣乱,等征伐瓦刺成功之後,割让北海草原一州十三城给南楚。
宇文靖笑得十分尴尬,接过诏书。
天玺皇帝陛下这空头支票开的……
瓦刺还没打下来呢!能不能打下来还两说呢!你割让还没打下来的地方忽悠我,不是慨他人之慷是什麽?
北海草原现在还不是你北周的领土呢好不好?你就已经以领主自居了?
一州十三城,你打发叫花子呢啊?
“看来太子对这条款并不满意,”沈络看著宇文靖怎麽也藏不住的难看脸色轻笑,敲敲案几。
一旁的周福全立刻会意,打开大帐角落的冰鉴(就是古代的冰箱),取了几只嵌著金菊的冰块来,捧给沈络,再捧给宇文靖。
“陛下,”宇文靖叹息,不多萝嗦,“陛下仁慈慷慨,敝国还有什麽不满意。”
“楚皇自然是满意的,”沈络眯起风流入骨的豔丽凤眸,“不满意的,怕是太子你吧?”
於是宇文靖浑身一凛,知道谈正事的时间到了。
宇文靖不再停留在座位上,而是整肃衣冠在沈络面前端端正正的跪下来。
沈络垂眸手指拨弄著那几块碎冰,笑看著宇文靖,青丝如绣丝蜿蜒,朱紫衣衫上合欢银绣摇曳生姿,曳一地春华任率。
“不瞒陛下说,”宇文靖定定看著沈络,“这一路,孤实在不堪淮王骚扰,此次出访,淮王派了无数刺客想让孤葬身途中,虽然孤终究还是平安到达了贵国,却是大费周折。若不是父皇嘱咐孤,孤怕是没有精神来和陛下立盟了……”
宇文靖顿了顿,终究牙齿一咬,强自压抑著不安的感觉,将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孤知道,淮王一直和陛下您交好。否则,以蜀疆之地的贫瘠,他根本不可能拥有如今的势力。而孤……孤与贵国慕容世家也有些许交情,如果陛下能够保孤平安回国,孤一定切断和慕容大人的一切往来。”
意思就是,我不勾结你北周慕容家,你也别勾结淮王给我使坏!
沈络大笑起来,手指扶著额头,“太子殿下可真不怕死。”
本来是极硬的一句话,他说出来的时候眯著眼,淡淡的睫毛阴影在眼尾处有如一勾什麽鸟的翎毛,鲜豔慵懒,语尾又拖得那样长,竟然听起来万分撩人。
宇文靖跪在原地,面容虽然镇定,但是难免也有一丝发怵。
南楚国内虽乱,可是北周国内也不是静水一潭吧?
北周世族林立,反复和皇帝争权。并且这些世族私底下还和南楚皇族有著许多生意上的私人往来,至於政治上嘛……多多少少也有纠葛。
他都已经明明白白的点出来,南楚皇族和慕容家是有勾结的,怎麽这位皇帝陛下一点也不惊讶不愤怒,反倒是看热闹看的很开心的样子?
“好罢。”沈络扬了扬手,“朕知道淮王给太子你制造了许多麻烦,不如这样……”
长睫一扬,美豔的皇帝陛下将茶盏放回案几上,亲手将宇文靖扶了起来,“朕此次北伐,可以给你个额外的好处。”
“什麽额外的好处?”
“淮王所在的蜀疆距离北海关很近,既然如此,朕在征伐瓦刺的时候,可以将所有瓦刺残部逼向北海关,逼入淮王所在的蜀疆,如何?”
宇文靖黑眸顿时明亮!
沈络继续诱哄,“瓦刺残部冲入蜀疆,淮王定然必须举兵抗击。瓦刺残部虽然弱小,但是在破釜沈舟情况下,必以全族之力来对抗淮王。两方拼个你死我活,只会两败俱伤。两边死得差不多的时候,太子再出兵收拾残局,届时不但可以灭了瓦刺,也可以顺路收拾了淮王。”
宇文转动眼珠,靖激动的嘴唇有些颤抖,有些疑惑的看著沈络,但眼睛里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嗯,他自然清楚这位北周皇帝绝对不可能安什麽好心眼,可是他提出的,是让人丝毫无法拒绝的优异条件。“陛下你……真的愿意帮助孤?”
将瓦刺残部赶入蜀疆,和淮王杀个两败俱伤,就等於给了淮王背後最致命的一刀。
一旦成功,他宇文靖从此就将再也不受这个弟弟的胁迫,夺嫡之事也可以就此落下大幕,他宇文靖的储位,就算是彻底坐稳了!
美豔的天子弯起漆黑的凤眸,“自然。太子若是不再和慕容家来往,朕便也不会继续支持淮王。”
宇文靖高兴之馀,猛然想当初沈络是如何扶持淮王的,背後就一阵恶寒。
据说,沈络和淮王的私交还不错呢!可这会儿,转头该给淮王背後捅刀子时,他也是半点不手软啊!
事实证明,吃人不吐骨头这种事和容貌是没有必然联系的。北周皇帝陛下有著令人震撼的美貌,可惜他没有令人震撼的良心。
天玺皇帝是绝对不能相信的。然而,沈络提出的条件,太诱人了,根本没有抗拒的可能性。就是你明知是坑,也得乖乖往下跳,因为那坑里的好处不容置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时候政治就是火中取栗,玩儿的就是赌博。
宇文靖自然也抗拒不了。
於是南楚太子和北周皇帝迅速就订立非正式盟约,然後结束了这场友好的会谈。
皇帝陛下派了将近五千羽林军护卫宇文靖,保证他平平安安回国,而宇文靖也保证绝对不再和慕容世家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走至大帐边缘的时候,宇文靖终於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陛下,北伐军确然不会犯我南楚麽?”
美丽的皇帝陛下执袖眼唇,风姿倾城,满眼全是笑意,“自然。”
“……陛下信人乎?”陛下,你是守信用的人麽?
“朕以天子尊诺之,必信。”────朕以皇位担保,绝对守信用。
“楚周两国,和好百年。盟约誓书,字字俱全,予能欺国,不能欺天。”────咱们两国定了盟约,白纸黑字,我就算能欺骗你,也骗不了天下人是不是?
“那麽从现在开始,外臣将断交於慕容家,也请陛下断交於淮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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