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景晖走了,馨儿也离他而去,偌大的安乐王府便愈显空阔。白日黑夜,景仁独处其间,那份压抑在心底的孤独寂寞,似洪水泛滥,欲将他生生撕裂。
飞红万点愁如海,独自凄凉人不问。
他行过回廊,坐冷池塘,栏杆拍彻,九转回肠。王府里每一处的平常景象,到如今都成了追忆往事的触目惊心。眼前尽是景晖的活泼俊朗,馨儿的娇俏可人,那一声声他听来甜入肺腑的“哥哥”,耳边却再不想起。
人去楼空,重门半掩,一时明月,照他几处相思?相忆事,纵蛮笺万叠,难写微茫。空自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这安乐王府叫他如何再待得下去?
身为国家的亲王,边境的战况又令他时刻牵挂。战事的愈加激烈,每每令他忧心如焚。然几次请战,皇帝皆不应允。
皇帝对他道:“朕只要你享尽世间安乐,荣华冠绝,国事莫管!”
景仁也知皇帝心中顾忌,怎会予他些许兵权。却依然宫门泣血,长跪请缨,便是派他一个向前线边境押送粮草的活儿,他也甘之如饴。
皇帝见他如此恳求,心下动摇,终于下旨令他以钦差的身份,押送粮草和一干军需物资,出帝都至兰州城,代表皇帝犒赏三军。苏瑶赶回来的时候,景仁刚到不久。
一朝亲王的到来,又代表皇帝如朕亲临,令刘法和兰州城中的将士倍感振奋。刘法把战况向景仁汇报,景仁身处军营之中,也觉心生慷慨,壮怀激烈。这是自己的家国,他愿意为之肝脑涂地,马革裹尸,万死不悔的家国。
将军玉帐貂鼠衣,手持酒杯看雪飞。名剑风流,自当出鞘挽霜雪。
“参见王爷千岁!”苏瑶向景仁行礼。景仁忙示意免礼,“姑娘,辛苦你了,大夏那边情况如何?”
“是啊,瑶儿,你护送天泽回去,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刘法也急欲了解大夏国的最新情况。
被他们这么一问,苏瑶再也忍不住,长睫忽闪,泪珠滚落,立时哭了出来,“姐夫,我,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苏瑶的话令厅上众人大吃一惊。
“怎么了,瑶儿,发生了何事?”刘法急切询问。
“我差点就回不来了!”苏瑶想起自己受的委屈,眼泪停不下来,现在她才有机会好好地发泄一下紧张的情绪。
“姑娘,别哭,坐下来,慢慢说。”景仁招呼苏瑶坐下安慰道。
苏瑶忽然想起李天泽给她的那封信,忙从身上取出交给刘法,“具体情况我也说不清楚,天泽让我把信交给姐夫,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刘法忙接过信来,展开细读,读完信后不觉眉头紧蹙。
“元帅,什么情况?”景仁看着刘法紧蹙双眉,便知有情况发生。
“王爷,请看。”刘法把信递给景仁,景仁看完也觉吃惊,疑惑地看着刘法道:“是我军突袭大夏边境,杀了大夏的诺尔亲王吗?”
“这绝不可能!”刘法斩钉截铁道。
“那信上何来此言?”
“王爷,我一直身处边塞军营,绝对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这场战事绝对是由大夏国先偷袭我方阵营而引起的。我们一直都不明白大夏为何要突然挑起这边境的战事。”
“那这里面就一定有问题。但是,这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景仁凝视刘法道。
苏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对刘法道:“姐夫,这个是助我出城的那个蒙面人给我的东西,你看看!”
刘法接过来一看,见是一个包着石块的纸团。石块显然只是为了加重纸团的分量,包在石块外的那张纸才是关键。刘法展开那张已被揉皱的纸,上面赫然三字:玉枫寨。
“玉枫寨,这是什么意思?”刘法看看景仁,景仁沉吟半晌。众人都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应该是一个地方,这里有什么地方叫玉枫寨吗?”景仁问刘法。
“玉枫寨……”刘法凝神静思,忽然想到了什么。
“把地图拿来!”刘法冲身旁的兵士说道。不一会儿,一张地图展现在众人的面前。
刘法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道:“这里据说是有人占山为寨,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个‘玉枫寨’。除此之外,再没有听说有什么寨子。”
“玉枫寨,玉枫寨……”景仁低头沉思,喃喃自语。
在这样的情况下,传递这样一张纸条,一定是个至关重要的讯息。但是这像哑谜一样的讯息,却令众人都难以猜测。
“元帅,这个寨子离此多远?”景仁问道。
“从地图上来看,有两百多里路吧。”刘法说。
“兰州城乃我朝西北边防前线重镇,元帅,你身居要职,不能擅离,城中众将士也自当在此恪尽职守。本王已把粮草和军需物资送到,这样,不如本王亲自去看看,看看这个玉枫寨里到底有什么情况。”与其枉自猜测,还不如亲自去查看一番。景仁下定决心,对刘法说道。
刘法明白,大夏国的军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自己必须在兰州城中枕戈待旦,以防大夏军队随时来袭。但是玉枫寨敌友难料,究竟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可这位安乐王爷乃一朝亲王,若是此去有些许差池,怎生得了?
“王爷长途跋涉,刚到兰州城中,还未好好休息,我看还是另派人去。”刘法犹豫道。
“怎么,信不过本王?”景仁笑问。
“哪里哪里,王爷笑话了。刘法只是担心王爷过于操劳。那,那王爷多带一点人手去。”刘法恳切道。
“不用。”景仁一摇手,“不要再浪费守城的兵力,况且人多目标就大,本王改装易服,不要紧。”
“王爷……”刘法还要坚持,景仁又是一笑道:“元帅,莫非小看本王?”
刘法忙躬身施礼,“不不,岂敢岂敢,实是担心王爷安全。万一,万一……叫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本王虽养尊处优,不经风雨,也不是经不起风雨。放心吧,元帅!”
景仁向手下的亲信侍卫交代了一些事,束发去冠,换下亲王的服饰,身着一袭蓝袍,带上地图、水和食物,当下向刘法众人告别。刘法等人恭送景仁出兰州城,景仁纵身上马,马儿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兰州城外,红日渐西,暮色渐起。
刘法望着那一缕不绝的烟尘,心下叹道:“家国山河有幸,有如此丹心儿女,撑一片朗朗乾坤!”
☆、第十九章
山泉清冷,草木繁密,景仁按地图所示走进山里。山里的草木长得很高,景仁把马匹拴在山口的一棵树上,一路披荆斩棘向山上走去。
走了没一会儿,便听上面传来说话声,景仁忙隐在树后抬头向上看去,只见有人在山上把守。
这里,果然有人占山为寨。只是不知道此处是否就是所谓的玉枫寨。上山的唯一路径已被设防,景仁低头思索如何才能进得寨去。
景仁正自沉吟,忽然远处吵吵嚷嚷地来了一群人。景仁忙向旁边的一堆草丛里隐下身去。
他微微拨开草丛,从缝隙间向外望去,只见那些人背扛肩挑许多东西向山寨走去,山寨口的守卫盘查了几句,就把他们都放了进去,原来那些是给山上送食物补给的当地山民。
景仁正想从草丛中出来,忽然后面又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肩上扛着一大袋粮食。少年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放下扛着的东西,钻进草堆里解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景仁灵机一闪,已然想到了进山寨的办法。
少年解完手,正感觉一阵轻松,忽然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搁在他的脖间。脖子上一阵冰冷,吓得他立时站立原地不敢动弹。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少年不敢回头,只吓得连连求饶,恐是被吓得不轻,声音全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不许喊不许叫,转过身来,不然小命保不住别怪本好汉。”景仁暗自好笑,从来没有人称呼他“好汉”,看来少年把他当成了山贼强盗。
少年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景仁,见是一个风神俊秀玉树临风的男子,并不像凶神恶煞的坏人,稍稍缓了口气。
“爷,我不喊也不叫,但是这个,这个可不可以拿开一点!”少年指了指架在脖间的匕首。
景仁一笑,把匕首移开,“你别害怕,我问你几句话就行。”
“那爷,您尽管问。”
“你是干什么的?”景仁问道。
“给山寨送东西的。”
“这是什么山寨?”
“好像叫……玉什么寨。”少年皱着眉头努力想。
“是不是叫玉枫寨?”景仁提示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好,我和你商量件事。”景仁从身上取出一小锭黄金,递给少年,“这个给你,你让我替你把东西送进寨里。”
少年简直不相信,天下竟然有这么好的事。有人替他干活,还要给他钱,而且居然给的还是金子。他辛苦几年都赚不到那么多钱!
“爷,您不是和我开玩笑吧?”少年疑惑地看着景仁,景仁摇摇头。
“那不用商量,就按爷的意思办!”少年接过金子,看了又看,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高兴地藏了起来,转身欲走。
“等等。”景仁喊住他。
“怎,怎么了,您反悔了?”少年惴惴地看着景仁。
“把你衣服脱下来,我和你换。”景仁看着少年说道。
少年一看景仁的衣服,比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好得多了,很乐意地马上把衣服换给景仁。
“你叫什么名字?”景仁边脱衣服边问少年。
“二……二愣子。”少年答道。景仁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我妈就生了我姐和我两个孩子,我本来叫二子,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别人都叫我二愣子。”少年憨笑着说道。
“嗯,人如其名。”景仁不觉笑道。
“爷,他们是不是都笑我傻,所以才这样叫我?”少年问景仁。
“可能是吧。”景仁看着少年微笑。
“那我觉得这名字给您更合适呀,您替我干活还给我钱,又把自己那么好的衣服换给我,您比我傻多了!”少年看着景仁很认真地说道。
景仁不敢放声大笑,强忍着说道:“太对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叫二愣子,你,你换个名吧!”
“换个名,有点难度。”少年低下头喃喃自语。
“快回家慢慢想,我替你干活去了。”景仁看着少年离开,从地上抓起一些泥土往自己脸上抹去,出了草丛,扛上那袋粮食,向山上走去。
“哎,你怎么这么慢呀,其他人早就进去了!”山寨口的守卫冲景仁喊道。
“吃坏了肚子,刚才解手去了。”景仁扛着东西低着头道。
“真是懒人屎尿多,叫什么名字,进山寨的外人都要登记。”
“二愣子。”景仁答。
“还真够愣的,快进去,把东西放在后山库房里。”守卫催促景仁快走,景仁答应着走进山寨。
景仁边走边暗自观察山寨的情况。只见山寨依山势而建,林深山高,气势磅礴。越往上岗哨越多,壁垒森严。景仁边走边问,往后山走去。
一大片相连的房子出现在眼前。这或许就是山寨的库房。景仁心中猜测,见一间屋子的门开着,便背着粮食往里走去,反手关上房门。
景仁放下袋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何曾亲自扛过这么大包的东西,今日体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