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底下的人大多面面相觑,而有些人却是一副正是如此的模样,可见昆仑派的内部已出现了分歧。何蹇狠狠地皱眉,墨汁般的眉头恨不得拧作一团,气呼呼道:“绍棋还未经世事,哪能让他来管理昆仑。”
名唤绍棋的男子立时附和着他的话,十分谦虚,“师叔说得极是。虽说平日里常常帮衬在掌门师父左右,但还未真正意义上单独处理门内事务,贸然接手昆仑派,只怕会惹出异议。”
“如此说来,你对处理门派事务也是有几分经验的。即便是接手昆仑,也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到底你也跟了你师父那么久,若不是对你寄予厚望,岂能让你跟在其左右!”庄红梅扬着声音,眉眼之间的泰然竟与任嘉允如出一辙。
两派人因此僵持了良久,支持与反对各成一对,互相吵闹指责,竟将此地变成了争夺掌门人的地方。任嘉允与庄红梅见时机已到,甩手扔出何蹇,洋洋洒洒而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口中说着要去拦住二人,又被自己人给拦住,偏要将新任掌门人给推选出来。
掌门之位由谁继承的纷争,此乃昆仑派内务之事,任嘉允二人虽说为了脱身而挑起此项事端,但他二人现下根本无暇顾及此事。钟向霖一死,当年绮玥之事便少了一个有力的证人与知情者,到时候若想讨伐叶狄,又多了些难度。
“依你猜测,钟向霖之死可是叶狄所为?”
天幕渐渐暗沉,一匹棕色的宝马背着一男一女在暗色里缓慢而行。任嘉允眯着眼睛,借着薄弱的天光寻最近处的栖息之所,口中慢悠悠道:“此事除了叶狄,便是段青衣了。可如今的段青衣应该是无暇顾及这等事情的。”
“不知盟主等武林前辈会如何处理叶狄与段青衣。”
任嘉允笑了笑,颇有几分不屑,道:“这些武林正义之士倘若手里没有几点证据,哪里会轻易将他二人治罪。不过无论他们如何处置,这两人的性命,我是要定了。”
庄红梅在他的怀里乖巧的颔首,双眸熠熠生辉,“倘若不是遇见了你,只怕我早已命丧黄泉。你若不是遇见我,也早已过上了逍遥自在的日子。”她顿了顿,声音温热而潋滟,“嘉允,幸好我遇见了你。”
身后的人将下颚抵在她的脖颈处,细腻而冰凉,还有淡淡的梅花香气缱绻散出。他忍不住深吸一记,平稳的声线泄露了几丝笑意,“你在何处学的这些话,竟甜到了我的心眼儿里,是不是该奖励你一回?”
柔韧的发丝缠着玉颈,磨得庄红梅有些痒,她轻轻地笑着,偏着头想躲开他有意的摩挲,道:“再不寻个地方歇息一宿,我们得以天为被地为榻了。”
任嘉允笑岑岑的抬首,不疾不徐的驱马前行,寻找下榻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卌九章 归尘
平日里早该升起的太阳躲在云层的后面,好似娇羞的小姑娘,迟迟不肯出来。楼轻月痴痴地看着天空乌云飘来飘去,愣愣的犹如没了行思。
“轻月。”身后的人低沉着嗓音,似乎并不想打扰她,“该用膳了。”
她过了半天才默默地颔首,挪着脚步,坐在餐桌前。她怔怔的看着几道清淡的小菜,无意识的咀嚼着米饭。缄默片刻,她忽然放下了碗筷,直直的凝视着陌振南,道:“陪我去一趟段家庄吧。”
“去找段青衣?轻月,你想做什么?”
“若是你不愿去的话,我便一个人去吧。”她垂首颦额,私心里不想承认段青衣与自己的关系,偏偏嘴上道之:“既然我是他的女儿,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陌振南谛视她许久,心中喟叹,终是应允同她一起去段家庄。是以,二人于膳后出发去段家庄,莫约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段府的门口。陌振南阔步上前,正欲让人通报,却被楼轻月拦住,她莲步微移,与门口的小厮道:“请你与段庄主通传一声,就道紫砚山的楼轻月前来拜访,有要事与段庄主商量。”
小厮认得他二人,前阵子刚来过一次,见这女子又是一派正色,立时匆匆的小跑进去,与段青衣禀明。
这些日子,段宁的情绪格外不稳定。断了手腕在前,失去双眼在后,心中的怨愤与抑郁岂是哭几声骂几句便能消除的。段青衣虽有些不耐,但到底也是自己的女儿,常常伴其左右,宽慰于她。
乍听楼轻月来访倏地有些欣喜,复又皱眉。墨黑的眉宇拧结在一处,叫人看好段宁,自己则前去与楼轻月见面。
段青衣到前厅时,楼轻月与陌振南二人已等候在那里。二人见他踏过门槛,礼貌的拱手作揖,客气道:“段庄主有礼了。”
“二位客气。”他目不斜视的穿过二人,坐到上首之位,“看这天色极差,似乎再有些时候要下雨。二位挑着这时候来我段家庄,莫非是有重要的事情与我段某商量?”
他以为接话的会是陌振南,却未想,将他的话尾接下的是楼轻月。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眸光里有几分探寻、不解,还有几分疑惑与痛楚,声音却极其清淡,“轻月虽与段庄主见面的次数不多,却觉得格外亲切,犹如我爹在身旁一般。”
“上一次随振南一同前来时,段庄主正在修剪花枝,雅兴十足。我爹亦是,平日里总爱拨弄那些个花花草草,有时竟会连用膳都忘了。”说到此处,她不禁莞尔,眉眼舒缓。陌振南心疼的看着她,时而打量着段青衣的神色,后者显然已难持沉稳。
楼轻月恍若未见,继而道:“段庄主许是不晓得,我故居紫砚山,此行本是我爹的意思,如今我却回不得紫砚山。”
段青衣默默地深吸一记,平缓心绪,笑着道:“这是为何?”
她灼灼的看着他,如月的眸子似乎氤氲着水雾,却是清澈如溪水,“因为我爹他,将我一个人丢在囚牢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段青衣蓦地变了脸色,面色苍白,却是强稳住心绪,“此话怎讲?”
“他将我困在一座谎言编织而成的城池中数十年,我一心以为是他疼我爱我,不愿我受风吹雨淋。到最后,却是他告诉我,这座城池是假的,它不过是镀了层好看外衣的囚牢,以困住我的思想与步伐。而我,傻傻的信了他数十年,竟是最后一个晓得这则谎言的人。”她愈发的平静,心底却愈来愈疼,声音也有几分哽咽,“段庄主,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轻月……”他张嘴,却已发不出声音。
陌振南站在她的身边,伸手搂住她纤弱的肩膀。略显苍白的面颊挂着两行清泪,清晰且灼热,她道:“段庄主,我是不是可以改口,喊你一声爹!”
“不,我不是你爹。”段青衣乍然起身,突兀的吼出如此一句话。复又神情复杂的看着她,只觉得心中钝痛不已,颤着声音,道:“你爹没有骗你,他真的没有骗你,你要相信他,要相信他。”
“是,我爹未曾骗我,他只是将这些事都瞒住了我。不止我,还有振南,还有嘉允,我爹他瞒住了天下人。”
“段庄主……师父,你何须再隐瞒?”陌振南低沉着嗓音,亦跟着说道,“倘若仅仅是怀疑,而非确信,我与轻月又怎敢轻易走这一遭来与您相认。”
话音落下,三人静默许久。底下站着的二人皆是执着的睁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面色极差的段青衣,等着他说出一个答复来。然,此事怎会有一个完美的答复。
当年与楼轻月的娘亲娄安月结识不过是场意外,他那时正为门派内做一件机密的要事,便简单的乔装了一番。遇见娄安月后,他惊叹于她的美丽,臣服于她的柔情,终是背着段夫人与其暗结珠胎。那时,娄安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为了显示亲近,随口诌了一个假名,便叫做楼安果。那时段夫人已产下一子,他却顾不得,整日陪在娄安月的左右,直到她产下楼轻月。
偏偏红颜薄命,为顺利产下腹中胎儿,娄安月拼尽了所有的气力,却于当日子夜时分离世。那一夜的月华如轻纱层叠铺设,他为了纪念心爱之人,便为新生子取名为轻月。
安月,轻月。安月,轻月……他在心中呢喃着他们的名字,竟不自觉的发出声音。楼轻月听得他呼唤自己的名字,纵使有千万道准备,也是没忍得住颤抖。她巍颤颤的看着他,问道:“爹,爹……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楼安果与段青衣的样貌虽有差别,但所用的手段并非人皮面具,仅仅是简单的乔装之术。是以,这俩个身份的外貌之别仅在于面部的颧骨及下颚等位置。眼角眉梢处在细看之下,仍是可以看出之间并无差异。
这一瞬间,段青衣似乎老了许多。
他缓步而行,似有几缕蹒跚,直走到楼轻月的面前,苍老的面庞既有愧疚,也有不忍。他黯哑着声音,道:“轻月,爹不是有意欺瞒于你。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以为以后的数年也会这样过去。”
“纸,终归包不住火。可是爹,您何以下得如此狠手,竟杀害三千多条人命!他们也都是有儿女、有爹娘的啊。您忍心看着他们骨肉别离,从此只能相聚于阴曹地府?您可有想过,娘也在天上看着,娘会觉得心痛啊!”
楼轻月愈说愈激动,最后竟扯住段青衣的衣袖,声泪俱下,难掩其悲哀之意。陌振南一直在她的身旁守着,口中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如丝线在拉扯。
“那绮玥玉佩莫非真是能号令武林的东西,竟令您如此执着,过去了九年都不愿放下,依然为了它而杀害许多无辜的人命。爹,算是轻月求您了,回头是岸,别再乞求绮玥,别再杀害无辜。与这天下相比,更珍贵的难道不是一家子人其乐融融的欢聚一堂吗?”
这一字一句犹如尖刀,在段青衣的心口划下深刻的一刀又一刀。他敛着眉思,道:“一步错步步错。我既于九年前走出这一步,便不可能再有回头的机会。”
顿了顿,他又道:“即便我回头了,任嘉允这人也不会就此放过我。”
“不会的。”楼轻月擦干了眼泪,听出有转圜的余地,她有些欣喜,道:“只要您与嘉允认个错,自此不再杀害无辜,嘉允不会再与您计较的。再说,我与振南也会给您说话,嘉允他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您相信我,不要再错下去了,不要再错下去了。”
“轻月,月儿……”
“您就当……就当是为了娘,为了让娘能够安息,不再错下去,回头是岸。我们一家子,振南,我,您,还有段宁,我们一家子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回去紫砚山,不惹纷争。可好?”
段青衣锁住眉头,心中挣扎不已。眼见着计划将要实现,只需将叶狄与任嘉允这两个碍事的人解决掉,武林盟主的宝座便能到手了。可眼下楼轻月的眼泪与痛苦深深地刺痛了他,她的哀求让他的一直以来的决定有所动摇。
“月儿,你有所不知,为父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就算是放下一切,武林中所谓的正义之士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与其任人宰割,倒不如自己将主动权掌握在手中,还可有一线生机,也可得到更多的东西。”
说话时,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欲望,是一种贪婪。楼轻月缓缓垂下手臂,许久都未言语,只低垂着眉眼,看着他的衣角慢悠悠的飘摆。
“爹,娘在天上看着,她可能……不会原谅您。”她平缓言之,回身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