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敏点点头,神情稍霁。班第看着妻子面色蜡黄,想到她整整几日几夜寝食难安,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再看女儿安静睡着,脸上没有往日嬉笑神采,像个木偶人般,令人心急害怕。
萨楚日勒昏睡不醒的消息很快传递给康熙知晓,康熙为其担忧,当下瞒着宫中众人,将最好的太医刘声芳戴君选暗中派去蒙古,且修书一封,连带问候一并让太医带去。两位御医的到来并没有起到作用,因为他们也一致认定格格是睡着了,病因不明。对于端敏和班第的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康熙四十三年,六月份,康熙带着众皇子巡幸塞外,至于路线,他有一定的私心。当然,如此的私心没有几人知道。随行的一种阿哥期盼之心有强有弱,但无疑皆是欢喜,毕竟许久未见在皇宫里活蹦乱跳的萨楚日勒了。
七月份,当听到科尔沁和硕亲王额驸班第来朝时,众人觉得定能见到萨楚日勒。不料,他们想见的人儿没有跟来,甚至没有让人捎信儿。已经参与朝事的阿哥就此侧面问过班第,班第的回答总是很避重就轻,让人更加费解。
“十四弟,你别生气,许是端敏姑爸爸没来,苏勒才不好跟来的,怎么说都是亲王朝见。”自从问过班第有关萨楚日勒的事,胤禩心里就很郁闷。现下告诉了胤祯,他反而要为人解忧。
胤祯气不打一处来道:“不来就不来,连个话都没派人捎,哼!最好永远别见咱们。”
胤祥笑道:“别把我算上,我可想勒表姐了。”
“八哥你瞧瞧十三哥这点儿出息。”胤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胤祥瞟他一眼,一副你也不见得有多大出息的样子。
其实,别人不明白,康熙最清楚不过。他与班第密谈过后,带着魏珠与班第等人连夜赶路去端敏公主府,想要看看萨楚日勒。他热衷医学,自从知道萨楚日勒的情况后,专门派人密报萨楚日勒病情,却屡不清头绪。这下借着巡幸塞外,终于能来见一眼小侄女了。
由于是微服出来,公主府除了端敏和妙颜外,无人知道康熙的身份。他风风火火进屋,就看见平日里乐观向上的端敏守在床前,明明几年前见她还是四十出头的贵妇,现在竟像六旬老人般,让康熙不忍目视。再看萨楚日勒,毫无病态,如在安然沉睡,做着美美的梦,却不知她的额娘,她的额祈葛,她的纳克出,已经为她忧心一年之久。
“端敏,皇上来了。”班第提醒道。
端敏似乎没有听见,慈祥地看着女儿,仿佛女儿是她的一切。康熙将手搭在端敏肩上,这才让后者微微抬头,在看到康熙的一刹那,端敏手不受控制的拽着他道:“你。。。你会看病,你要救她。”她的声音颤抖。
康熙以御医的身份,亲口询问了蒙古给萨楚日勒看病的大夫,又为萨楚日勒进行一系列检查,结果,他居然和那些医生一样,认为萨楚日勒只是睡着了。不过,他比别人多说了一个后果——可能会睡醒,可能会睡死。虽然这个事实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睡着了,原来,真是睡着了。”先前大夫说的话端敏都不信,不过当康熙下判断时,她信了。
班第亦信了:“睡着了。。。。。。一定会醒的。”信念心中油然而生。
康熙低头看着端敏,这个一直和他作对的姐姐,此刻如此信任自己,而自己真的帮不上忙。再看看外甥女,明明前年还是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有着宫里人没有的纯粹和善良。如今,她竟睡得这般安详,安详的让人害怕。
康熙的行踪不能泄露,他又和班第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行营。两人心中沉重,一路无语。能如何呢?或许是她出生以来,得到太多隆宠,天妒了吧?他们如是想。
自四十二年七月起,萨楚日勒不再给京城的人写信,与宫中众人失去联络。这使得宫中无论阿哥、格格、甚至不知内情的太后都很纳闷儿。胤礽等阿哥和端敏是不能随便寄书信的,因为端敏嫁得是外藩王。所以,宫里没人知道个中缘由。太后曾多次问起,多被敷衍了事。女眷们对于萨楚日勒与众人失去联络一事,则有喜有愁,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初凝曾问过雅霜:“太子妃,近日可有苏勒妹妹的消息?”
雅霜明白她是替胤禛问的,亦明白她的心思,既知不可能,不如往长远看,让喜欢的人记得她的好,以此来留在他身边。雅霜笑了,初凝的玲珑心她也有,然而,为了爱情丢掉尊严,她做不到。
“我从不问太子和她的事情。”雅霜这般回答她。
一旁的环屏不禁吐槽:“四哥定为了没有善怡格格的消息而特别着急吧?却不知四嫂急个什么劲儿?情敌没了,不该开心吗?”
环屏从前是雅霜的伴读,和她走得近。不过自从嫁给胤禟后,她开始明白依附夫家的道理,随即慢慢疏远了雅霜,和初凝更是不对路,今日凑巧走在一起,对雅霜还好,对初凝是极尽讥讽。
从前环屏作为伴读,雅霜可以管管她,如今她是九福晋,雅霜倒难开口。初凝不在意地笑笑,对于环屏的以己度人只作笑料。
若说喜得是雅霜等人,那么愁得自然是思妍。她和萨楚日勒的感情最是深厚,从小一起玩到大,她们是姐妹,比亲姐妹还亲的姐妹。写出去的信得不到回音,突然间失去联系,思妍心里堵得慌,甚至气得想要断交,心里也不由担心她。
☆、逝醒
康熙四十四年秋,紫禁城里一位嬷嬷去世了。宫中死人,尤其是下等人,如家常便饭般。然而,这个嬷嬷不同,她的离世,令宫中许多人悲痛,小至宫女,大至康熙,她就是苏麻喇。
八月底,苏麻喇病逝。除胤祹外,她临死前最想见到的几人都没能赶来,但是,她没有遗憾,因为苏麻喇知道,她看着长大的那些孩子已经尽力了,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能够照顾好自己,再不用为他们操心。她终于可以去黄泉之下见她的格格,陪着她的格格。
康熙命人将苏麻喇的遗体一留再留,暂缓入殓,定要等他回宫再见额涅一面。端敏接到苏麻喇病逝的消息后,如遭雷击,苏麻喇在她心中的位置不比太皇太后轻。
“萨楚日勒,你玛嬷走了,你知道吗?额娘好怕。”端敏守着萨楚日勒,眼泪不住地流。
“我带你回京奔丧,额娘知道,你虽然不想京里的人担心,却一定非常想回去见你玛嬷最后一面,额娘也是,我们回去,送你玛嬷最后一程。”她边哭边为萨楚日勒擦脸梳头。
班第在旁边看着,而妙颜已经哭出来了。苏麻喇的优点整个紫禁城谁人不知?她对上恭敬,对下宽厚,从不恃宠而骄,更不仗势欺人。
康熙清楚以端敏的性格定会带萨楚日勒回京奔丧,所以他回宫后便不再瞒着萨楚日勒的情况,并亲自向太后解说一切。太后还沉浸在苏麻喇去世的伤痛中,突然又闻恶讯,几欲昏迷。宫里其他人知道萨楚日勒的事情后,多为其心疼。
端敏等人到达殡宫时,除了住守在此的胤祹外,胤礽胤祉胤禟也在。他们看到被抬在卧榻上的萨楚日勒时,眼中的伤痛瞬间剧增,虽然之前已经了解她的情况,虽然萨楚日勒此刻真的与睡着了无异,虽然做好心理准备,虽然。。。。。。有无数个虽然,可是,只一眼,便痛不可挡。
“姑爸爸,萨楚日勒当真始终如此?”胤礽问过回来的太医,问过魏珠,甚至问过康熙无数遍,如今,还是不死心地问端敏。
端敏似乎没听见,她看着苏麻喇的灵柩,伸手,将女儿的手放在灵柩上,仿佛只有如此,她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的女儿和额涅一直陪在身边。
一旁妙颜道:“回太子爷,格格从四十二年中旬就没有醒过。”在蒙古呆了几年,许是因为没有宫廷规矩多,她说着竟低低抽泣。
没人有心思计较规矩,胤禟质问妙颜:“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公主怕我们担心,可你身为苏勒的贴身婢女,也应该念及她从小和我们玩的情谊上告诉我们。”由于激动,居然忘了惩罚妙颜,听口气,倒颇有些和朋友争执的意味。
妙颜哭道:“奴才知道格格最怕主子们为她操心。”
无言。他们不再问什么,只是看着萨楚日勒,一时间,浓郁的悲伤充斥着整个殡宫。
胤祹终于抬起头看了看萨楚日勒,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然而当他看到萨楚日勒的一刹那,便猛地抱住表姐,嚎啕大哭。他的心情,惟有勒表姐明白,这些年,他们因苏麻喇亲近,因苏麻喇亲密,萨楚日勒走后,苏麻喇和他聊得最多的还是她。
方才,胤祹一直不敢目视萨楚日勒,他怕自己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她的昏睡,就像两个最亲的人都已离开一样。可是,他仍控制不住地要看看她,看看眼前唯一可以对其诉说痛苦的姐姐。
“勒表姐,阿扎姑走了,她老人家走了,为什么会这样?你睁开眼睛好不好?你看看我啊,我好怕。”胤祹无助地抱着她哭泣,像个小孩子:“勒表姐,你醒醒,你知不知道这些年阿扎姑有多想你,你不来信的时候,大家不知情,都数叨你,就阿扎姑总是劝我,说你有你的缘由,自始至终语气里全是担心不曾埋怨。”
十二福晋富察氏先前听过萨楚日勒的事,不过她万未料到,清心寡欲,面对苏麻喇逝世也仅仅是沉默守灵的他,会在人前抱着一个女子如此放肆地哭泣。
胤礽看着心疼:“十二弟,你松开苏勒,她会喘不过气的。”其实胤祹抱得虽紧,却不至难以呼吸,是他过度紧张罢了。
胤祹抹抹眼泪,没有说话,却松开了萨楚日勒。他知道,这里的每个人,可能都比自己更关心姐姐,但他也知道,这里只有他,能了解姐姐若是醒来会是什么心情。
宫里知道端敏等人到达殡宫后,皇子们陆续赶至,连太后都要亲往,最终被康熙劝下。思妍甚至想要偷偷溜出去,无奈被逮,康熙念着女儿与外甥女儿姐妹情深,未加责罚。
众皇子甚至个别家中女眷接二连三赶至殡宫,几年未见,谁曾想到,重逢时会是如此场景,如此心境,如此人儿。。。。。。
那时离别,胤禔的释然欣慰,胤礽的苦涩祝福,胤祉的珍藏相赠,胤禛的安心等待,胤祺的声声叮咛,胤祐的满车糕点,胤禩的沉默拥抱,胤禟的别扭无奈,胤礻我的万分不舍,胤祹的贴心嘱咐,胤祥的单纯憧憬,胤祯的希冀期盼。
这时相见,权利挣扎中生死相搏的兄弟,为了同一个人脸上浮现出同样的痛苦,心中就一个愿望,愿萨楚日勒早日醒来。萨楚日勒真的醒了,那是五天以后的事。
几天来,端敏一直没有把她送到宫中,端敏知道萨楚日勒定想陪着苏麻喇。胤祹似魔怔般总是和苏麻喇萨楚日勒两人说话,他想让阿扎姑早登极乐,勒表姐快些醒来。许多人尽量放下做完手中的事,来陪着他们,思妍亦获得康熙的批准出宫。
终于,这天,萨楚日勒缓缓睁开眼睛。惊喜声音不断响起,由于太过激动,几乎所有人一拥而上,怔怔的胤祹立刻被挤到一边,他似哭似笑,轻轻呢喃:“阿扎姑,勒表姐醒了,醒了。。。。。。您放心吧。”
萨楚日勒醒来揉揉眼睛,完全不见病态,竟真恍如睡醒一觉般。可是,下一刻,眼睛便湿润起来,她没有任何与亲人重逢的喜悦,对所有人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