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亲书奏表之事不久便传遍了朝野,刘祎之的亲友听了都纷纷向他道贺,都说既然陛下已然亲自向太后求情,他必会安然无恙。
刘祎之听了却安然道:“此乃所以速吾死也。”于是沐浴更衣,静观其变。
果然,武后转眼便在庚午日将他赐死于家中。
闻得奏报,李旦立在窗前默然良久,才淡淡地说:“如有得见天日之时,朕必厚葬之。”
我低眉敛目,将编好的如意结装进一只精致的香囊,仔细收在身上。
他见了便轻笑道:“日日见你编它,如何竟这般小气,编好了也不肯送我?”
我悠然站起身来,走到瑶琴前,手拂过丝弦,挑眉望向他:“身负紫胤,陛下如何还需要小小一只的如意结护佑安康?”
小小的一只如意结,断不能佑人安康。
这世上生生死死,跌宕起伏,皆不是青灯古佛前能求得来的。
刘祎之临刑前沐浴各异,神色自若,当下文不加饰提笔自书谢表,立成数页。
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观其文,皆为之叹。武后闻知,便将二人一个贬去巫州做司法,一个到播州为司仓。
由是,时人再不敢私下论及此事。
然而,这不过是武后漫长的称帝之路上小小的波折而已,后面的变故接踵而至,顿成翻云覆雨之势。
李唐的旧臣垂首顿足,怨声载道,却只能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武后一步步向上走去,踏着金阶,步履生光。
垂拱四年正月,武后在神都建造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西庙之仪。随即又将武家先祖敬奉于崇先庙内。
二月,拆洛阳宫干元殿,命薛怀义于原址修建明堂,驱使数万人为役。
四月,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家奴密告其谋逆,武后遂命周兴将其拘补。监察御史乐安任玄殖知其无罪,便向武后奏报,因而被免了官职。
郝象贤临刑前痛骂武后,大揭宫闱秘闻,言语中不时提及薛怀义等事。武后震怒,命人将其五马分尸,并掘其祖坟,毁棺焚尸。
两都人知此惨状,一个个噤若寒蝉,更不敢妄言。
随后便是武承嗣命人自洛水边找来一块白色的石头,上书“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字的缝隙间以紫石杂药物填充,称为天人所制。
武后大喜,遂将称此石为天授宝图,改洛水为永昌洛水,封其神为显圣侯,并禁止在洛水捕鱼。
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亲往洛水受宝图,自加尊号为圣母神皇。
数日后,又改嵩山为神岳,封其神为天中王,拜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刍牧。
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两年的时间,李氏宗族深恐武后大权独握,纷纷奋起而击。
然而各藩王虽皆揭竿而起,却苦无昔年太宗之威,皆被武后派出的军队镇压下去,惨遭灭门之祸,越王李贞、广汉郡公李谧、汶山郡公李蓁等皆不能幸免。
宫外的血雨腥风丝毫不曾影响到洛阳宫内的灯火通明,干元殿的旧址之上,季衡亲自督造的明堂正夜以继日地赶工,上万的工匠的辛苦劳作,也终于换得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初露峥嵘。
晚来风静,我站在一旁的树影下静静打量着修建中的明堂,心下起伏不定。
季衡便静悄悄地来到我身边,笑道:“听闻陛下向来宿在飞香殿,贵妃如何还有空来这里监督工程的进度?”
“今日德妃千秋,陛下自然不会留在飞香殿。”我答道。
宫内的争斗没有一刻得以停止,原本被制衡的崔氏姐妹间的平衡也由于远居上阳宫的崔清浅的抑郁成疾而渐渐倾斜到崔清桐的一端来。
崔清桐一时间风头正劲,便愈发地骄纵起来,竟比起昔日心直口快的唐辉夜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此情形,李旦眉头微紧,便发出一道旨意,将崔清浅召回了文思殿,而崔清桐则被遣去了清冷的上阳宫。
比起崔氏姐妹间的明争暗斗,王弦音和妹妹王芳媚则平和了许多。李旦虽不中意王芳媚,却也将其封作宝林。姐妹二人依旧和和睦睦地住在一处,并无争端。
刘静月虽依旧不得宠,却也凭借自己诞下的皇长子,依旧稳稳坐在皇后的宝座上。而唐辉夜虽依旧骄纵,却是自幼便跟着李旦的人,自然也是安稳的。
整个后宫,唯有德妃窦嫣是不同于常人的,这个当初最后入府的女子温婉可人,不事张扬,深得李旦赏识。
偶尔我问及他对于窦嫣作何评价时,他竟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福薄之人奈何不得多做怜惜。”
诚然,我和李旦都清楚,这宫内女子的诸多争斗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
自那次在殿前撞见季衡被人折辱后,我虽也见过他几面,却都是当着众人的面,因而竟一直无法问他事情的原委。
如今见他问我李旦的去向,我便转而又对他说:“幸而今夜陛下不在,不然苒苒还不知何日才能得见师父一面呢。”
我依旧唤他师父,只因那个人前被蔑为奸邪男宠的人只是薛怀义而已。而他站在我的面前,便依旧是亲手教会我丝竹管弦的季衡,是那个曲动长安的清雅男子。
他听了便淡淡地笑着看我,眉间的神态颇有几分昔年高宗皇帝的影子。我皱了皱眉,这才明白武后如何竟一眼看中了他,不顾世人的反对而公然将他留在身边。。
思及此处,我忽问他:“师父,你待太后可有真心?”
他闻言便敛住笑颜,皱了皱眉,嘴角才又轻轻上提:“她有一双很像如月的眼睛。”
痛失所爱的人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疯狂地寻找着曾经熟悉的影子,两个人彼此温暖,哪怕彼此的身体都冷得僵在一处。
这样的故事,我该怎样以旁观者的身份一幕幕地继续看下去?
回到飞香殿,已然是夜深人静。
推开房门,却忽见那月白的身影恰站在面前,依旧长身玉立,眉间却凝着清冷的月光。
我走进门去,问他:“今日不是德妃的千秋宴吗?如何又回到这里来?”
他指着殿内的那方睡塌,淡淡地说:“久居此处,已然睡不习惯那样的螅踩碚砹恕!�
我笑了笑,又盯着他那拧在一处的眉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薛家反了。”
只四个字,我便已然明白过来,转而看向那琉璃般的眸子:“太后可有下诏?”
他点点头:“薛顗、薛绪都已伏诛,薛绍因是驸马,被打了一百杖,还在狱中。”
昔年武后为替季衡正身份,便赐薛姓,命薛顗将其归入族谱,薛家深以为耻。故而,此次的谋逆早在意料之中,只是驸马薛绍却不过是无辜的牺牲品罢了。
当初太平公主误会晨吟是薛家之人才特意请旨下嫁薛绍,待得发现事情的真相,还曾在驾前大闹一场,只望能休掉驸马。高宗虽爱女如命,却没有答应她的请求,只命薛绍善待于她。
奈何薛绍生性清高,太平公主又骄纵成性,几年间二人虽也曾生育子嗣,却一直不睦,到如今太平公主又如何会顾及于他?
更何况,我早知,薛绍此次必难逃一死……
夜静月清,无数星云密布其间。
李旦抬眼看了看静谧的苍穹,忽言:“天地茫茫,不如归去。”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一章跨了两年的时间
估计下一章会跨得更多些
☆、尧民歌(苒苒述)
十一月,庚辰朔,日南至。太后享万象神宫,赦天下。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为腊月,夏正月为一月。以周、汉之后为二王后,舜、禹、成汤之后为三恪,周、隋之嗣同列国。
凤阁侍郎河东宗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以献,丁亥,行之。太后自名「曌」,改诏曰制。
春,一月,戊子,武承嗣迁文昌左相,岑长倩迁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凤阁侍郎武攸宁为纳言,邢文伟守内史,左肃政大夫、同凤阁鸾台三品王本立罢为地官尚书。时武承嗣、三思用事,宰相皆下之。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有疾,承嗣、三思往问之,方质据床不为礼。或谏之,方质曰:「死生有命,大丈夫安能曲事近戚以求苟免乎!」寻为周兴等所构,甲午,流儋州,籍没其家。
二月,辛酉,太后策贡士于洛殿。贡士殿试自此始。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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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的一句不如归去,不久便一一应验。
便果真如天地茫茫,万物皆灭。
棍棒交加的驸马薛绍终究饿死在了狱中,一卷草席,便交代了清直孤高的一生。
而他的妻子,赫赫有名的太平公主的腹中正怀着二人的第四个孩子,一个生来就不曾见过亲爹的遗腹子。
皇家之人素难言情,更何况太平公主原本属意的就不是薛绍。
为了安慰女儿,武后一道旨意便打破了唐公主食实封不过三百五十户的惯例,将她的封户破例加到一千二百户。
那年的冬天,新寡的太平公主独自入宫参加武后在新建的明堂举办的宫宴,依旧面如桃花,身上的红衣却掩不住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足下白雪皑皑。
季衡亲自督建的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殿内以十根巨木构架其间,上下通贯,果然雄伟恢弘。
明堂下层以四方为法,饰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将,周体通明,分以青、白、朱、玄四色饰之,宛若真仙。中层则为圆形,取玛瑙、翡翠、明珠、宝石等物镶嵌于圆盘的十二个方向,寓为十二辰宫,周身以九条金龙盘旋其间,皆做捧盘状。
而最耐人寻味的,则是明堂顶端的那只铁凤,不同于寻常见到的丹凤朝阳、展翅呈祥等图案,这只巨大的铁凤凰周身以赤金、璎珞为饰,雕工精美绝伦,尾部的翎羽昂扬着四散开来,头部微侧,凤目半睁。它双翅微展,似欲乘风而起,而中层和下层的金龙、四神将皆作仰视状,匍匐膜拜于它的凤爪之下。
武后对着明堂望了许久,随即将其更名为万象神宫,并于北部又兴建五层的天堂,用以供奉季衡亲制的夹纻大像。
当晚,宫内大宴群臣,酒至酣处,武后大笑着命宫人打开南面的应天门,引宫外的百姓进来观看这座无以伦比的明堂。
宫内的含元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不远处明堂的灯火却更为明亮,数万盏青灯环绕其间,亮如白昼,竟似要将整座洛阳城都唤醒一般。闻讯入宫的豪强富绅、贩夫走卒无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皆匍匐于地,惊叹此景只应天上有,竟如何会出现在人间?
我久坐殿内,不免乏味,便信步而出,不想才转过朱门,竟见武三思在殿前的白玉阑干处立着,身上的锦袍明艳异常。
我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心中一阵悸动,便举步向他走去。
见我走来,他便懒懒散散地冲我一拱手,笑道:“嫂子好福气,三思只有这么两个出色的兄长,竟都被嫂子捷足先登了。”
朝中人皆知,武三思虽精于政事,平日里却最是闲散,嘴边也没有几句正经的话。因而武后在朝事上对于他也有所倚重,却始终不曾将大事托付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