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在箱子里翻找了半天才选出一件略为素淡些的冬衣来,到了书房,毫不意外地见那道身影早已稳稳地端坐于桌前,眉宇轻皱,面前的公文堆叠罗列。我忙快步过去,取了素墨官砚,细细地研。
他抬眼看我,话语中忽有了笑意来:“怎么穿成了这副样子?”
看看自己身上的五色叠加,七彩纵横,我挑挑眉:“还不是大人赐下的冬衣?”
“府内尚无女眷,那些衣物是武德命人准备的,难免有些疏忽。”他随即又看了我一眼,低笑道:“不过你这样打扮,也很好看。”
我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笑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低了头:“我去倒杯水来。”走到门口却听得到他在身后说:“听八殿下说你善烹茶,怎么我不曾喝过?”
脚步随之一滞,我回身看他。他仍旧专注于手中的公文,也不抬头:“早朝时八殿下说喜欢喝你烹的茶,向我讨你进宫。”
“大人打算如何?”血液不由得一凝,四下俱静。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挥笔在纸上写着些什么,良久,才淡淡地说:“外间的架上有去年岭南送来的茶叶,你就拿来煮茶吧。”
我点头,退了出去,才惊觉指尖凉若寒冰。
绿色的叶片轻舞于的浅淡清幽的一顷碧波之间,如胡姬一曲飞旋舞惊天下,若霓裳羽衣初启面纱,却自有一番空灵飘渺之态,令人魂牵神往。
定下心绪,端了新煮好的茶回到书房,武承嗣尝了一口,淡淡地说:“确如所闻。”
正说话间,李显推门而入,那张微圆的脸上满是明快的笑容:“表兄,怎么才下了朝就闷在书房里?长安城属你的府邸冷清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嫂子一面?”耳中才有话影掠过,原本伸出要取茶壶的手就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我知道自己此时是该向李显行礼的,却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阻力一般,无论怎样也弯不下腰去,只觉得心里一阵钝痛,无可名状。
“她同延基尚在并州,过些时候才会回来,”武承嗣放下茶盏,转头对我说,“还不为太子殿下倒茶?”我这才转过神来,取了杯子,替李显添茶,动作却远慢过以往。
李显接过杯子,品了一口,皱皱眉:“这味道……有些熟悉。”
“哦?”武承嗣挑了挑眉。
“我是许久不饮茶了,但这杯茶倒像是以前喝过。不知是什么茶?”李显皱眉思索着,朗目隐有雾色。
“应是岭南送来的茶。”武承嗣沉吟道,随即看向我。
我于是躬身回道,隐住眸间蒸腾的水汽:“回太子殿下,此茶名唤罗浮,采自岭南的罗浮山,以山上的景泰泉水冲茶,芳香扑鼻,故称“罗浮茶”。”
“这茶是你泡的?”李显笑着看我。我点点头,他这才仔细打量起我来,忽笑道:“原来是你。那日八弟跟我说你煮得一手好茶我还不信,今天算是领教了。”随即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想来是许久不曾喝茶,竟想到了故人。”
我趁说话的间隙,出了门去,靠在墙边,手中的茶壶早已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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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终于停了下来。
宫里因为新立太子,敕宴百官及命妇,引九部伎及散乐入内,尽奏丝竹管弦,就连新册的太子妃也被传入宫中。武承嗣因身袭周国公之位,也早早也入得宫去。
我趁了府内忙乱,雇了马车,经繁华热闹的西市,自开远门出城,一路向西。
远远见山间雾色弥漫,满地的积雪更是荒凉凄冷。下了车,嘱咐车夫在山下等候,一个人拣了条幽静的小路,缓缓而行。
寒冬的山间冷风不断,我裹紧身上的雪氅,一步步在自己的记忆中摸索前行。那日武承嗣看我的冬装后,晚间时分便有人又送了几套的新衣来,不再色泽俗艳,只不过简单的裁剪,却总算是淡雅得体。看着箱子里逐渐增加的衣物,我一时感慨,找出早先出宫时带出的那件包袱来。
说来离奇,当初突然坠崖、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本体,那件包袱竟然刚好掉落在我身边,被人一同带回了武府。当初预谋逃离出宫,包裹中本就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有一些平素喜爱的首饰,此外便是那件武承嗣送我的月白清荷舞裳了。我叹了口气,随手取出来就着烛火细细地看,正赶上敏儿从外面回来,一见那舞衣,满脸的惊羡,追问我是从哪里得来的。我只好说是原本家中的珍藏,一直留在身边,舍不得当掉。一提起我貌似悲凉的过往,那丫头又是一阵长吁短叹,也就不再追究下去。
正思索着,脚下的路也开始崎岖起来。我皱皱眉,便向铺设好的官道走去,才走了不远,竟见不远处的林间有一匹骏马被栓在树上,不住地原地打转。
我转身绕回小道,心下暗疑:这又会是谁在除夕时不去享受佳节的欢愉和谐,而跑到城郊的一座不知名的小山头上来吹冷风?
在山间转了几个来回,才远远看到那座记忆中的坟茔。几分清冷,残雪断枝,应是一直无人打扫,石碑上竟满是风霜之色。
如此佳节,那个一身绫罗、眉目艳若骄阳的女子,曾以善妒名冠长安的女子,那个曾在各种场合回护于我的女子,那个临终也不得见其良人一面的女子就沉睡在这片冰雪之下,而她的良人,怕是此时正在美酒佳肴,笑对新人……
想到这里,不禁心头一悲,正要驱步上前,忽惊见一道人影枯立于前,一身的华服在莹白的积雪间黯然失色。
难道……真的是他?
只是今日是除夕宫宴,本该明镜高堂、觥筹交错,笑看新人歌舞,他又何至于冷落寡欢、独处于亡妻坟前?
明媚的盛装女子手执茶盏,娇笑道:“阿显说我煮的茶天下无双,小颜要学可是要拜我为师的。”
一转眼,一身的华美衣裙换作了淡雅宜人的常服,她挽了简单的发髻,明眸善笑:“既是拜了师,今日我便传你几手。”随即素手翻转,银霞射壶,沸腾的水间绿意悠长……
记忆一段段频闪而过,纷纷扬扬若纸卷散落,弥漫住人的视线……
然后再转眼,便是我拿了茶递过去,他疑惑道“这杯茶倒像是以前喝过。”
眼望着面前颓然的身影,心底忽浮现起初见时那明灿若骄阳的少年,怅然若失。挂着泪的脸颊却犹有微笑,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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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李显离开,天色已经渐暗。我沿着小路返回去,一路车马疾驰,刚好赶在宵禁前回到城内。
绕过前门的灯火通明,径自从后门溜入周国公府。不同于别家的喧哗热闹,即使是这样的佳节,府内明灯高悬,肃穆清冷也仍旧不曾消褪。我穿过诸多院落,在书房前止住了脚步,皱眉看看内里犹燃着的烛火和隐约的人影,摇摇头,推门而入。
看看红烛流下的残泪和满桌凌乱的字迹,想必宫宴应已早已结束,而他也一个人在此停留多时了。我取过大氅,俯下身,盖在他的身上,静静地看他沉睡的面庞。这张脸,即使是在睡着的时候,也不曾松懈半刻,仍旧眉宇紧缩。酒气从厚重的织物下散发而出,一点点扩散开来,没有浓郁醇烈,在清冷的夜色里愈发地添人寒意。
我转过头,轻轻收拾起散乱的桌子,指尖却渐渐灼热起来。
厚厚的一摞纸,密密麻麻只反复地写了两行字:旧时梅花妆犹半,人扶醉兮月依墙。
眼前忽闪过一些繁复的画面,鹅黄舞衣,流光银线,频启朱唇,慵妆半成,唯有眉间的清梅傲然绽放。太子的筵席上,那支《半面妆》回旋流连,只是那舞着的人似是我,也非我,只是轻歌曼舞,犹自不曾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
☆、边塞冷(苒苒述)
裴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父仁基,隋光禄大夫,自王世充所谋归国,被害。赠原州都督,谥曰忠。行俭幼引荫补弘文生。贞观中,举明经,调左屯卫仓曹参军。时苏定方为大将军,谓曰:“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乃尽畀以术。迁长安令。高宗将立武昭仪,行俭以为国家忧从此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秘议,大理袁公瑜敗镎岩悄福蟪髦荻级礁な贰w氲露辏郯参鞫蓟ぃ饔蛑罟嗄揭骞楦健U傥疚纳偾洹Gɡ舨渴汤桑肜罹葱⒙碓赝溲。心苊焙拧芭崧怼薄P屑笫忌璩っ瘛㈩⒌确ǎ侄ㄖ菹厣怠⒆誓飧呦挛适隆! �
──《新唐书?列传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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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宴上,武后将太平公主许给了光祿卿薛家的公子薛绍,武后素爱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因此长安城的高官显贵纷纷赶着巴结薛家,原本清净的薛府门口立时车水马龙起来,往来的官吏络绎不绝。
武德见机便也来请示是否要给薛家和韦家准备贺礼,酒后初醒的武承嗣只回了句:“按例。”仍旧埋头于繁琐的公文,墨眸深不可见。
多半时候的武承嗣是沉默的,深沉若幽潭,不可见底。我坐在书房的角落,手里拿了书,偶尔眼睛扫过他,不禁怀疑自己那日是否真的见过醉卧于书房的那个他。而那管狼毫笔下曾繁复书写的两行诗句,于他,又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
半个月的时光转眼过去,趁着武承嗣出府,敏儿拉了我连同几个府里的小丫环一同去看正月十五的花灯会。
宛转千色,流彩耀目,夜里的长安城在灯火间恣意喧哗,头上的皓月娴静如水,脚下的华灯散若群星,在如织的人流中反复描画着盛世的仪态万千。
此时的李唐,是连结着众人口中吟咏的丝绸之路辉煌的端点,是展现在武后美丽狭长的凤眸中瑰丽的画卷,是飞旋于西域胡姬轻快奔放舞步下的织金锦绣,是沉醉在墨客笔端的文采风流。
只是这个李唐,再不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相逢的时空,也再没有那道谦笑温和的如玉少年牵着尚且垂髫的我,优雅从容,引领我步入眼前的盛世华章。
喧嚣,流光,记忆一点点蔓延,我随着人潮,步步前行,直到指尖冰冷,华灯刺眼,才惊觉自己和敏儿她们早不知在何时被人潮冲散了。
宽阔的朱雀大街,无车,无马,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穿梭来往,头顶的光亮明媚若骄阳万丈。雅士静女,俟俟相对,莫不行以陌而心怀渠,却只抬眼观灯。眼前的华灯之间,不知谁与谁会因一道小小的灯谜走到一起,从此才子佳人,人间佳话。
手从无数明亮的灯盏间滑过,最后定格在一盏毫无华彩的灯前。小小的灯盏,青萝竹灯,内里仅有烛火熹微地燃着,朦胧黯淡。指尖在轻柔的纱罩上流连,我转头问:“不知这盏灯可否卖予我?”
一旁的卖灯人歉然对我赔笑:“这位姑娘,不好意思,方才那位公子已然定了灯,要不您看看其他的灯盏,那边的红袖留香灯也是不错……”
我打断他:“价钱好说,麻烦您同那位公子商量一下。”
“这……”那卖灯人显是有些为难。
“不必,这灯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