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跑出最后一个巷子口时,她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住。
此时,湘阴镇的码头上,商人、脚夫、渔民、兵士跑得一个不剩。码头边上,停靠了二十几首黑风大船,当先一艘的船头,立着栩栩如生的木雕龙头,其上龙眼活灵活现,傲视着夕阳下富裕的湘阴镇。
上岸之前,龙三把除桨手之外的人分成三拨:两拨上岸抢劫,一拨守船防范。桨手则分成两拨,一拨在舱底各就各位,随时准备开船;另一拨则可上甲板透气、协助搬运财物。
托杨老六这个队长的面子,明灏和陆一天属于能够上甲板透气的那一拨。此时,明灏和陆一天倚着甲板,静静盯着上岸海盗行进的方向、一言不发。杨老六晃了过来,跟往常一样,把脸凑到明灏眼前,笑嘻嘻道:“郝明,羡慕已经上了岸的弟兄们吧?可惜,就是让你上岸,你也看着吃不着,哈哈哈……”
明灏站直了,对着杨老六的脸一拳挥了出去,杨老六一躲,躲开了。明灏两眼通红,冲上前去,手脚并用朝杨老六招呼。杨老六左躲右闪了一会之后,也动了真怒,他搓了搓两手,狠狠道:“郝明,我平日念你可怜才让着你,如今你既不知好歹,看我怎么教训你!你们几个,还看着干什么,给我上!一会还要划船,打他的脸,把他打成猪头!”
杨老六的几个喽啰一哄而上,陆一天一手把明灏拉到身后,道:“老大,算了吧。我表弟不知轻重……”
杨老六“哼“了一声,道:“等到他满脸开花,他就知道轻重了!给我打!”
陆一天怒道:“杨老六,有我在,不许你动我表弟!否则,我绝不饶你!”
杨老六看了陆一天半晌,笑道:“在岛上之时,我就忍你很久了!今日,我不但要动你表弟,还要连你一并动了!愣着干什么,快点动手,那边的几个,也给我过来,一起上!”
不一会,十几个人就纠缠成一团,待船上监察的汪大头闻报、赶来制止时,陆一天和明灏已经落了水。汪大头狠狠训杨老六:“平日你跋扈也就算了,今日是什么日子?桨手对于今日之事何等重要?你这账我暂且给你记着,回了白龙岛再跟你算总账!还不赶紧寻人!”
此时天已擦黑,杨老六带着人捞了半天,也没捞着人。他却也不敢上报,盖因两人被打了头脸,昏头昏脑之中落水,一个不慎,就会呛了水,十月水凉,说不定两人已经溺毙了。人死了事小,少了两个桨手却是影响船速的大事,罪名可不小。待回了白龙岛之后,他只需寻个借口,道是两人落水患了伤寒,半死半活的,半路上扔到海里喂鱼去了。那时大胜归岛,谁还会在意两个小小桨手的死活?
黑风船队以南两百丈外,明灏和陆一天趁着夜色爬上了岸,夜风一吹,两人被冻得一阵哆嗦。两人躺了一刻之后,趴在地上,慢慢爬到岸边的灌木丛旁,然后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两人扭头四顾,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西边镇上熊熊的火光。
☆、重逢
陆一天伸了一个懒腰;对明灏道:“郝表弟,你去办你的事。我呢;要去漳州找一家脂粉最香的院子,住上一阵之后;再回东湘国帝京尚屿;料理我自己的后事。”
明灏道:“你不想亲自去砍下杨老六的人头?”
陆一天道:“砍了杨老六;功劳也不能算到我的头上;我白花那个力气干什么?”
明灏笑道:“既如此,那我们就分道扬镳;以后;战场上再见!”
陆一天伸出右手,明灏一掌击了上去,如此三次之后;两人各退三步,抱拳作别。然后,两人转身,大踏步向前,各行各道,陆一天往西、明灏往南。
柳苒被人抓住了胳膊之后,也不回头,不假思索地用空着的右手,抽出腰间的鞭子,“唰唰”两鞭就朝后面挥了出去。
来人不曾想她还有这一招,躲闪不及,肩臂被鞭尾扫中,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本能地放开了她的胳膊。柳苒得了自由,拼了命往前跑,眨眼间就跑出了巷子口、跑进了镇西头的椰树林里。
柳苒听到后面的人并没有放弃,在疾速追来,她在灌木丛中奔走,小腿被小树枝刮得生疼,她耳边模糊听到后面的人在喊“三——弟,三——弟”。可是,她太累了,她甚至已经分辨不出方向,分辨不出风声、人声。她又跑出一里地之后,终于体力不支、靠着一株椰子树慢慢滑到了地上。
抓住柳苒的人被抽了两鞭,疼痛之下放开了柳苒,待他反应过来之时,柳苒已经跑进了椰树林里。天色已晚、视物不清,他只能根据树木的响动声来判断柳苒的去处。可是,一刻钟之后,响动声居然消失了。他心下着急,摸出火石划着了、点燃一截枯枝,然后举在手上朝响动消失的地方搜寻。
柳苒听得脚步越来越近,赶紧朝旁边的灌木丛移了过去,把半个身子埋进了灌木丛里,然后瞪大眼睛、手握鞭子,静静望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终于,脚步声近了,然后,在六尺外停住了。
柳苒顺着来人的鞋往上打量,深色外袍、金色腰带、右手握剑;再往上,握着枯枝的左手;再往上,燃烧的枯枝。枯枝发出的火光旁边,一张精致的脸,脸上,一双焦急、惊慌的眼睛。这双眼睛,很熟悉,柳苒想了一会,突然明白了来者是何人:欧阳景。她全身顿时放松了下来,再也支撑不住,往侧面一倒,发出“扑”的一声闷响。
欧阳景听见响动,两步便走了过来,看见倒在地上的人,一下子蹲了下来,就着枯枝的火光细看。只看了一眼,他就把剑和枯枝往旁边一扔,伸手迅速扶了柳苒起来,一边唤道:“三弟,三弟!”
柳苒一边挣扎着要推开他,一边道:“司徒凡,快去救司徒凡!”
欧阳景搂住她不放,一边沉声道:“连城已经带人帮他去了,他死不了!你不必担心他,管好自己吧。”说完,双手一抄,一手托她的膝弯、一手托她的肩背,抱起她就走。
柳苒很不自在,一边奋力推拒,一边道:“放我下来,我能走!”
欧阳景一边快步疾走,一边道:“你是能走。可是那些海盗说不定一会就会经过这里,我们没有时间了。你知道轻重,平日也不是扭扭捏捏之人。再说,你我已是未婚夫妻,还有,你现在是个少年郎。”
柳苒一时语塞,却也知道他说得有理,只得尽量团住身体,不与他多加接触。欧阳景似是知道她的不安,虽是抱着她,却并不往身前搂,而是双手自然贴在身侧,两人的身体之间,始终离了一寸的距离。这样过得一会,柳苒就知道了他的用意,也就不再僵着身体、放松了下来。
然而从前没有婚约,柳苒倒可以对他肆意笑骂,如今赐了婚,柳苒倒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了——亲近不可能、疏离也不妥当,唯有尴尬沉默。半刻之后,欧阳景突然开口道:“你怎么知道薛振义藏在漳州?”
柳苒道:“在帝京时,审问了薛振义的妹妹,他妹妹说他们真正的老家在漳州,是为了逃避盗贼才逃到杭州,后来又搬到金陵的。”
欧阳景一笑:“审问?用你的鞭子?”
柳苒嗤道:“我是善良的人,多的是善良的法子。只有你和司徒凡,才会这么野蛮粗鲁!”
欧阳景突然站住,讥笑道:“你一向喜欢普度众生,如果不是猜出薛振义不在泰王党手中,是不是就要嫁给锦乡侯的二弟?”
他突然停下来,柳苒往后一倒,差点撞到他怀中。听清他的问话之后,柳苒缓缓道:“嫁谁不是嫁!”
欧阳景冷嗖嗖道:“你今日这话,我可记住了!”
柳苒不语。侧头看了一下四周,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欧阳景道:“漳州的陆军、水军都驻扎在南边的花雨镇,如今恐怕也得到了消息,往湘阴镇这边来了,我们往南边去,应该会安全。”
柳苒道:“这些海盗怎么如此胆大?这一次能歼了他们么?”
欧阳景道:“恐怕是不能。他们每次都是傍晚前来,不易察觉、趁夜打劫;湘阴镇离海边太近,他们动作快,船跑得也快。他们的老巢很隐蔽,至今无法寻获。”
柳苒默然,抬起头四顾,过了一会,道:“看,官兵,官兵从那边过来了!”欧阳景抬眼望过去:南面一里外,火把的长龙迅速朝这边移动过来。他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任由柳苒挣扎着下了地。
柳苒站直之后,抬腿在原地跳了十几下,而后道:“我已经缓过来了。我们是在这等官兵,还是迎上去?”
欧阳景看了她好一会,这才道:“我们先在这歇着,等官兵到了、冲杀起来之后,我们再入镇。在海上我们奈何不了黑风海盗,在岸上还是有胜算的。等一会见了官兵,你不要乱跑,一定要跟在我身边。”
柳苒“嗯”了一声当作答应。而后,两人一声不吭,坐在石块上头默默等候。过了好久,柳苒听到欧阳景没头没脑开口道:“你放心,司徒大人劫走你,只是玩笑,我不会在意。”
柳苒不语。欧阳景继续自顾自道:“赐婚虽是形势所迫,却也是我自己求来的。以后,我绝不会委屈你……”
柳苒一直盯着前方,突然打断他道:“欧阳大人,那些贼子要往海边逃了!官兵还没到,怎么办?”
欧阳景抬头一看,发现海盗果然已经离了镇子,往海滩那边移动。他站起来道:“我过去看看,你在这等着,哪里也别去。”柳苒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道:“司徒大人已经受伤了,你自己小心点。”
欧阳景闻言,看了她一眼,突然一笑,道:“谢谢三弟关心,我一会就回来。”
柳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了眼,看着海边方向不语。欧阳景也不多说,提了剑、快速朝火光冲天而去。柳苒看着他消失在巷子之后,自己也站了起来,挨着一棵椰子树呆呆出神。
她是被呐喊声、刀剑声惊醒的。一眼望去,天启官兵与海盗在海滩上遭遇,海盗们居然被截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朝海边的黑风船逃窜,一股却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朝自己而来的这一股,现下离自己不过五十丈距离!柳苒吓出一身冷汗,看了看四周,抬腿就往镇上跑。
镇上许多房屋都已经被火点着,到处是哭喊之声,柳苒在烟火弥漫的巷子中穿行,往北边直奔。后面的海盗也进了镇子,他们目标却不是抢劫、也无心与身后追着的官兵交战,奔跑的方向居然也是往北。柳苒跑了一阵之后,发现情况不对,赶紧跑进一条横巷之中,一面紧紧贴了墙喘气,一面斜眼看着十丈外的海盗一个个跑过巷子口。
然后,官兵追过来了,柳苒松了一口气,正要站直了往巷子外面走,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小谢,不要那么急,你不是说那些船离不开码头么?”
另一个声音道:“他们这是往来盐镇那边的码头逃跑,我估计,有一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