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道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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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正道是沧桑-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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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您还能记得我。”

“其实空中电波里我们时常见面,你的指法还是那么漂亮。”

立青对立仁的装腔作势很反感,不耐烦地打断话头,问林娥:“干扰还有吗?”

“二十分钟前撤了。”林娥说。

“我说了,我们是有诚意的,这你该相信了吧?”立仁笑着说。

“这才开始,往后日子还长着呢!”立青把眼睛朝立仁一瞪。

立仁又嬉皮笑脸地对林娥说:“林小姐,中统的同事都惦记着你,哪天过去走走,不要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噢!”又冲着林娥一笑,转身离去。

“你哥哥的笑挺说摹!绷侄鹚怠�

“他小时候就这样,皮笑肉不笑,肚子里养了无数的小菩萨,你弄不清他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立青说。

瞿霞也随代表团来到南京。在中央政治保卫局副局长穆震方的办公室兼卧室内,穆震方对瞿霞进行谈话:“瞿霞同志,对你八年来在狱中的表现,党是了解的。周副主席提名你参加代表团工作,就是党对你的信任。”

瞿霞点点头,神情有些感伤。

“我们与国民党谈判正在进行中,如果释放政治犯的问题谈下来了,那么就有一大批监狱出来的同志需要安置,周副主席希望你能加入到这项工作中来,你觉得怎么样?”穆震方问。

“离开工作很久了,我怕做不了。”

“我知道你的能力,瞿霞同志,黄埔时期就知道。那时候我们三期六班常去你们家蹭饭,你还记得吗?”

“还记着呢!”

“你哥哥瞿恩是我的老师,也是我过去的直接上级,他牺牲后,我们都一直怀念他……”穆震方的话,触动了瞿霞内心的隐痛,她痛苦地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忽然,瞿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粗心的穆震方没有注意,仍在怀旧:“你哥哥瞿恩,那是一盏灯啊!能让我穆震方一辈子敬重的人并不多,你哥哥是一个……”扑通一声,瞿霞突然摔倒在地。穆震方大吃一惊,急呼:“瞿霞同志!瞿霞同志!”倒在地上的瞿霞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穆震方手足无措,又想急救,又想出门喊人。

慌乱中穆震方镇定下来,掐瞿霞的人中,伏在瞿霞耳边喊:“瞿霞!瞿霞!”

昏厥的瞿霞,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穆震方小心地替瞿霞解开衣领,脱掉鞋子,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开窗通气,拿蒲扇为瞿霞扇风,用毛巾替她擦脸……

“瞿霞,瞿霞同志,好点了吗?噢,你太虚弱了!”穆震方情真意切。

瞿霞嗫嗫嚅嚅地:“实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真的不好意思……”这些年来,瞿霞一想起哥哥瞿恩,心脏就受不了,再加上八年的监狱生活折磨,身体极度虚弱,经常出现这种昏厥犯病情况。

瞿霞撑身要坐起来。“别别别!”穆震方让瞿霞躺着别动,“对付昏厥我有经验。是呀,狱中生活严重损害了你的健康……”倒了杯热开水,放上糖,小心地扶着瞿霞,往她嘴里喂着糖水。瞿霞感动得泪水夺眶而出:“回家真好!真是太好了……”她忍不住呜呜地哭了。

穆震方怕立青脾气不好,怕他同立仁吵闹,又来找立青谈心。

“手上提着红军的形象,我敢乱说吗?许多事,搁在部队里,我早开骂了。在这儿,咱得斯文,不能骂人,得有理有利有节。道理咱都懂,老穆,你尽管放心!”立青对穆震方说。

“懂就好,你杨立青打打杀杀惯了,说话又随便,别给我捅娄子。”

“哪能呢,咱还是有修养的,黄埔那会儿,饭堂里扔饭盒子的可是你老穆呢!”立青掀穆震方的老底。说罢,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笑过后,穆震方又问立青:“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那时发展你入党,你为什么拒绝了我?”

“那时候年轻狂妄,多有得罪,老穆!”立青还在傻笑,意犹未尽。

“吃亏的是你自己呢,如果那时候你就入了党,就凭你立青的本事,说不定现在已经做军团长了。你呀,瞎狂妄,我老穆给你缝件大褂子,你还拿个大架子!”

两人又都哈哈大笑,笑得互相擂胸捶肩。

“见到瞿霞了吗?”穆震方转而问。

“白天在走廊上远远看了一眼,没说上话。”立青回答。

“去看看她吧……”穆震方说。

立青来到瞿霞房间,进门就对瞿霞耍起调皮:“瞿霞,你看看我变没变?仔细看看。我天天照镜子看我的眼睛,你没觉得比以前大多了吗?”

“再大也成不了双眼皮。”瞿霞想笑,但忍住了,脸上露出淡淡的忧伤。

“别着急啊,几个夜熬下来,你看我还是不是双眼皮?湘江战役那段时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都快成黑黑的一个点了。”说完,立青自顾笑了起来。

可是瞿霞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立青对瞿霞这种冷漠的态度感到有点受不了,不由收住笑容,问:“怎么了瞿霞,你过去不是这样,怎么现在像一块冰,我受不了。瞿霞,那该死的监狱已经过去,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这不是梦,是真的,你摸摸,这颗心在跳,在跳,你觉着了吗?”

瞿霞转身就走……

在门口,立青一把拽住瞿霞的胳膊,忽然立青的手僵住了,隐隐地觉出一丝异样。小心翼翼地拉开瞿霞的衣袖,满臂的疤痕豁然在目。

瞿霞把目光移开,眼眶里已满是泪水:“我能笑得出来吗……”

这时候,门外走廊传来说话声,是林娥带着几名战士搬电台路过。林娥看见怔住的立青和瞿霞,问:“立青,这位是?”

“瞿霞,我女朋友。”立青答道。

瞿霞挣开立青的手:“你别再胡说了!”

林娥听到瞿霞的名字,不由一惊:“瞿霞?”

“你是……”瞿霞吃力地辨认。

立青也感到好奇:“你俩从没见过面?”

“怎么没见过,考中统无线学校,是瞿霞领我去见瞿恩的。”

“……嫂子?”

林娥点点头,不由得眼眶湿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扑向对方,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失声痛哭。

瞿霞告诉林娥,在立华家,看到了侄儿小费明。林娥急切地想知道,孩子长得怎么样?个子高不高?取了什么名字……瞿霞告诉林娥,孩子取名“费明”,“费解”的“费”,“明白”的“白”。“不说话的时候像你,一开口就像我哥,都会用英语对话了。”

林娥难受极了,喃喃道:“我真想听他叫我‘妈妈’的声音……”

“能把他接过来吗?”瞿霞关切地问。

林娥叹了口气:“不了!妈说过,生养生养,生是恩,养也是恩。我知道,当时立华为了救孩子,也是担了性命的。”

听说立青来到南京参加国共两党谈判,立华特意把杨廷鹤、梅姨、秋秋从上海接到南京,打算安排一家人团圆见面。杨廷鹤想子心切,一见面就问立青来了没有,叫立华把立青找回来。立华没办法,连哄带劝地把父亲送上楼休息。所以当立仁来到立华家,立华第一句话就问:“见到立青了吗?”

立仁点点头:“相随心生,咱那弟弟的脸上有了许多我读不懂的内容。”

立华抱怨地说:“这你还奇怪?立青和你我太不一样了,他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你做哥哥的应该谅解才是。”

立仁仍感到别扭:“一天下来,心里像猫抓似的。”

立华担心立青脾气不好:“你们俩没吵架吧?”

立仁笑笑:“滑稽透顶,兄弟俩见面只谈公务,跟陌生人没两样。”他告诉立华,共产党坚持陕北红军和江南游击队独立编制,仍受共产党领导,与国民政府统一联合抗日。而国民党又对这种要求存有戒心,谈判形势不容乐观。谈完公事,立仁又说起见到林娥的事:“走廊上碰见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我能感觉出她心里的杀夫之仇。”

立华一怔:“这可怎么办……

“人家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她要是提出来看孩子,你能不让她看吗?”

“那我就把孩子送走。费明什么都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仇恨。”立华认为,决不能让费明小小年纪,就受到杀父之仇的影响。

“躲就能躲得了?还得要看双方的这次联合,能否取得成功!”立仁更多关心的,是政治。

在中共代表团的住处,范希亮带着太太来找立青。范希亮和立青一见面,两个人就激动得紧紧拥抱在一起。

“你小子没死呢!”

“你老范也命大呀!”

“你可是黑了我一大笔银子!”

“你老范钱多,周瑜打黄盖!”

“你小子就是土匪!”

“你老范是白匪……”

范希亮太太在一旁,看得咯咯地笑。

“这是你嫂子。谢雨时的妹妹,谢丽萍。”范希亮把太太向立青介绍。

立青大吃一惊:“噢,老范,你还真做了人家妹夫啦!”

“咱们三个兄弟联姻,一口唾沫一颗钉,就你小子反悔,害得我老范向我妹妹解释了几回。”范希亮还告诉立青,吴融、汤慕禹都来了,在南京参加一个高级军事会议,“什么时候大家在一起聚聚?”

立青想想:“这样吧,星期三晚上。你叫上吴融,还有汤慕禹,有太太的都带上太太,去我姐姐家,到那儿痛痛快快喝一杯!”

作为黄埔三期六班的老班长,范希亮希望一个都不要少:“可别忘了,叫上穆震方!”

对于立青的到来,还带来好几位黄埔老同学,立华喜不迭地忙碌。杨廷鹤嘟哝着:“家里人见面,还要搞得那么铺张!”

“爹,不只是立青要来,得一堆人要来,连……”

立华忙对立仁递眼色,转而对杨廷鹤说:“老爷子,您就别管了,见了你小儿子,别说没轻没重的话儿就行,立青回来一趟不容易!”

杨廷鹤不耐烦地:“老子对儿子说什么,还用你教?”

立华继续关照:“立青的一些同学还得来,关系敏感得很。还有瞿先生的妹妹和同事,多少恩恩怨怨的,您就别再添乱,记住了吗?”

杨廷鹤不高兴:“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

穆震方因为晚上有事,陪周恩来看望几个民主人士,参加不了在立华家的黄埔同学聚会,让立青代向范希亮他们问好。“对了,你替我问问汤慕禹,我当初送他的那套工具还在不在?在黄埔,就数他跟我老穆过不去!这个王八蛋!你立青也得防着他的灌酒,别喝多了胡说八道!瞿霞,你负责替我管着他!”穆震方以为瞿霞也去参加聚会,让瞿霞照看着立青。谁知瞿霞也说不去。穆震方想要问为什么不去,看了一眼立青,又看了一眼瞿霞,没有张口。

立青对穆震方说:“放心吧,穆局长!瞿霞的工作我来做。”

穆震方走后,瞿霞对立青说:“你回你的家,我算干吗的?”

立青还像以往那样耍调皮逗瞿霞:“能笑笑吗?还真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啦?瞿霞,别那么自闭了好不好?”

“别逼我!我想好的事谁说也没用。”

这时候,林娥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什么时候走啊?”

“瞿霞,她不去了!”立青沮丧地说。

林娥的目光里有些异样。瞿霞躲开了林娥的目光。

立青冒出一句:“林娥,你不会也不去吧?”

“我去!”林娥说。

立青对林娥说:“林娥,见了我姐你要是张不开这个口,我来跟她说。为了孩子,怎么也得商量个办法!”

林娥叹了口气,大度地说:“一提孩子,你们男人永远说不到点上!人家含辛茹苦地替我养大了,我怎么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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