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愿意。”楚翎笑笑,“只要他愿意。”
“如果他想回大金呢?”
楚翎抬起眼睛,望着完颜杲那平静无波的双目,一字一句道:“你们愿意让他回去吗?”
完颜杲失笑:“楚翎姑娘这是什么话?东方瑾乃是我大金的王爷,大金便是他的家,岂有人阻拦他回家之理?”
“我是说,他回大金后,你们是真正地把他当做家人来看待,而不是当成一粒你们征服中原的棋子。”
完颜杲的脸色渐渐的变了。他猛然一摔袖子,冷声道:“楚翎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楚翎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完颜杲眯了眯眼睛:“那你可知我是谁?”
楚翎盯着他的脸。完颜杲的气势迫人,但她并没有被他所震慑住,视线丝毫也没有摇动分毫。
“金国的谙班勃极烈,未来的金国皇帝。”
“错。”完颜杲忽然笑了,他摇了摇手指:“我只是我们大金国皇帝的弟弟,东方瑾的亲叔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翎一眼:“楚翎姑娘,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们大金的皇室有多少的误会,但是我想说,我们女真人虽然在文化礼制方面尚不能与汉人相比,可对于骨肉兄弟之情,则远远比你们汉人所要来的联系深。东方瑾他身为大金的皇子,长期待在汉地,或许有些想法已被汉人所同化,但对于我等作为身在上京的他的亲人,却是始终如一拿他当做一名女真人来看待的。”
山风把每个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楚翎一声不吭地把吹散在脸颊旁边的发丝掠到耳后。完颜杲继续说道:“我知道上次的事情让东方瑾有所误会,但那也是不得已之举。你也看到了,在那种情况下,一味的死攻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况西路军被阻太原,二太子议和撤军乃是明智之举。且那个时候,粘罕安插在我身边的势力蠢蠢欲动,为了迷惑他们,让他们真的以为我已孤立无援,所以我与二太子才没有向皇上及时禀明一切。现在皇上已经知道了一切,也已恢复了东方瑾的身份,他还是我们大金的王爷,是我们大金征服中原所不可或缺的人才!”
听了完颜杲的话,楚翎凉凉一笑:“我该叫你什么?完颜公子?完颜大人?恕我放肆,大人,您讲了那么多,可在我听来,真正重要的,恐怕还是您那最后一句——他是你们大金征服中原所需要的。你们到了需要他的时候才搬出这么一番话来承认他,不觉得太晚了吗?”她目光炯炯地望着完颜杲。
完颜杲的脸部线条变得生硬,他冷冷地望着楚翎:“我听说你曾当过几天我们大金的郡主,怎的,郡主的礼教没有告诉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或者是你根本就自以为是呢?”
“我只是说出了我自己的想法。东方瑾比我聪明,他该知道,你们前后的态度差异到底是因为什么。既然一直是愿意接受他的,为什么金国皇帝要到现在才接受他而不早早地承认呢?既然他一直是为了您做事,为什么您就不能多替他在他亲生父亲面前讲一些话呢?你应该知道我这个郡主是怎么来的,他几乎为此搭进一条性命!完颜大人,事在人为啊,陀螺都不转了你再想补一鞭子,会有用吗?”楚翎看着完颜杲的脸色越来越差,只是咬咬牙道:“我不是你们这边的人,我也不懂什么礼教,我只是说我想说的,听不听,完全在您。”
“哈哈哈哈哈……”奇异地,楚翎一番刺耳的话,完颜杲不怒反笑。他满面笑容地望着楚翎道:“你真的认为是这样的吗?”他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凡事,不要太过于想当然,也不要太过于自以为是?”
转过身,完颜杲冷冰冰地打量着楚翎:“这么说,东方瑾若是回大金,你是不会和他一道走的?”
楚翎虚弱地笑笑:“完颜大人,您又是何必呢?”她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最终,需要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我,难道不是吗?”
“但是他不这么想。”接触到完颜杲的目光,楚翎的心猛然跳了几跳,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让她开始不断后退。
“既然你坚决的很,那只好对不起了。你的消失,也就可以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后边的两个金国人突然上前两步,一人一边扳住了楚翎的双手。
“你们……”楚翎惶然,一股恐惧从心底升起,她试图挣扎,但两双铁钳一般的手臂牢牢挟持着她,一直把她拖到了悬崖的边缘。
强劲的风从崖底冲上来,猛烈地抽刮着楚翎的脸。楚翎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眩晕感便深深抓住了她浑身的每一丝感觉。
“楚翎姑娘,我最后问一句,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从完颜杲轻蔑的眼角,楚翎猛然醒悟到这其实只不过是一桩早已策划好的阴谋,无论她的答案是“是”或“否”,都改变不了她最终的下场。
楚翎的身子不禁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她怒睁着双眼瞪着完颜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对我赶尽杀绝?”
完颜杲只是笑了笑,云淡风轻地道:“你应该知道,像我这样身份的人,要杀一个人,往往不需要任何借口。至于你想要明白的事,那只能怨你自己,知道的太多了一点吧,我不希望身边存在着一个不确定的因素,随时威胁着我大金的安危。”
“哈哈哈……”楚翎忍不住轻笑出声:“我倒不知道,我的能耐竟大到可以威胁整个金国的安危!……”
完颜杲冷冷地望着她,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他抬手按了按左胸,似乎身体感到一丝不适。挥了挥手,完颜杲示意手下就动手。
凛冽的风吹散了系在头上的发带,楚翎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只知道自己被胁迫着坠入一个深渊,如同这头顶瞬息万变的风云,在它底下,她的生命永远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全部都是一样。
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住手!”
完颜杲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那带着种不情愿与无奈的眼神瞥了一眼楚翎,转过身去:“你怎么来了。”
东方瑾的身影从树丛中出现,他深深地望了楚翎一眼,静静道:“我说过,我不回去的理由不是因为她。”他转而望着完颜杲:“你们无法拿她当威胁我的筹码,我也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她。无论你是谁。”
完颜杲摇了摇头:“我早该料到你没有这么容易就答应的。”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响,眼神朝上山的路上望去,对着东方瑾微微笑道:“不过,虎项下金铃,还需系者解得。此番这位大人物得来,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你啊!”
东方瑾的神色大变,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一个人缓缓走近,整个人就如同被长满倒刺的匕首狠狠地剐过,变得苍白而僵直。
楚翎眼睁睁地望着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走到东方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巴一开一合,看似轻松但在她听来却无比心惊地吐出几个字:“朕的儿子。”
第九十八章 谁是迷途指路人
更新时间2011…10…8 20:40:08 字数:3726
她做梦也想不到,为了东方瑾,不仅连金国的谙班勃极烈,甚至连当今金国皇帝,也大驾光临这默默无闻的小山村。此时此刻,楚翎的心中唯有最肤浅,也最为深刻的两个字勉强可以形容:
惶恐。
东方瑾的双手在身子两侧握成拳,又松开,又握紧,他咬着牙,一双蓝黑色的眸子迸发着激烈的光芒,却只是不做声。
所有人都不曾见过东方瑾如此失态的一面。
金太宗完颜晟用他那双如鹰隼般闪亮的双目上下打量眼前联系多年,但从未谋面的儿子,嘴角慢慢漫上一层笑意。他伸手抓起东方瑾那双握成拳的手,以一种低沉的嗓音恳声道:“这么多年了,越长越像你娘啊。”
东方瑾抽开被握紧的双手,侧过脸去。微眯了眯眼,他冷冷道:“你原来还当我是你的儿子。”
完颜晟哈哈一笑:“傻小子,你竟然就因为这个一直恼了朕这么多年!”他停下笑声,用再平静不过的声音,仿佛在叙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般缓缓道:“朕当然知道你是朕的儿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很明白,你娘,除了朕以外,没有第二个男人。”
“是吗?”东方瑾挑了挑嘴角,“既然明白,那这些年来,你又是如何对我的?我想象不出一个做父亲的,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可以冷漠无情至斯。”
完颜晟手下听了东方瑾的话,皆相顾变色,不禁纷纷往前了一步,却只换得东方瑾一声嘲讽的冷笑,气氛一时间变得紧张而尴尬。完颜晟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他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或许朕是有关心不够的地方,但是这并不表明朕不记挂着你。”他背过双手,遥望着远处的云与山,道:“朕知道,此次若是朕不亲身前来,你的心结必不能解。朕千里迢迢来见你一面,为的是要告诉你,这么些年来,你一直误会了你娘,也误会了朕。”
“误会?”东方瑾转身,似笑非笑地盯牢完颜晟那严厉而沧桑的脸庞:“你是说,我误会你了?”
完颜晟微微一笑:“朕不怪你。因为依你娘的个性,若不是舍不得你一个人留在世上,是断不会说出你的身世的。她宁愿把所有的委屈都一个人咽下。”
完颜晟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其实,当年在朕刚回到大金之时,就提出要求要接你娘入宫,但那时大金立国未稳,宫中形势旦夕风云,朕身为大金的谙班勃极烈,要接一不明来历的汉人女子入宫,这个请求遭到了朕的皇兄,也就是太祖皇帝的拒绝,朕甚至为此与他闹了不小的矛盾。直到你娘有了你,宫中知道这件事的人更是纷纷说那孩子不是朕的,劝朕三思而后行。他们都不懂,只有朕一个人知道你娘的苦衷,朕只有记着,记着那些当年坚持说孩子不是朕的人,朕也要让他们尝尝,被人误会,被人孤立的感觉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见到完颜晟的眼中闪出的狠辣但不张扬的光芒,周围的人都沉默了下来。许久,东方瑾不自在地出声道:“你这样做,我娘她又会如何想?”
“她知道以后,只是写了一封信给朕。”忆及往事,完颜晟惨然一笑:“只有短短两行字,她只希望朕心中有这个儿子,并且告诉朕,她一生都不会入宫,且此子永不会争储。”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完颜晟望着东方瑾,坦然道:“不要以为朕不了解你娘,她是怎样一个女子,朕最清楚不过,正是她身上的这点特质才深深吸引了朕。这么多年来,朕从未对我们的相遇感到后悔过,她给朕的那段时光,是朕一生当中最美好的时光之一,而你的出现,也是她给朕最美好的礼物之一。你要相信,在朕的内心中,从来都是有你们母子两个非常重要的一个位置。”
东方瑾的面容渐渐地变为恍惚,变得嘲弄。他开口道:“这么说,这一直,都是我的错?……”
“不能说都是你的错,但是是你,辜负了你娘的一番心血。”完颜晟直视着他的双眼,慨然道:“朕知道,朕若不出现向你解释清楚,依你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所以,朕也不打算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你和朕回去,回到大金,朕就正式赐名,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