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宝怔了半晌,目光缓缓扫视着凌乱的灵堂,最后落在那两只一人高的花瓶上。
忽然,一个发现象是一道微光在心底闪过,几乎让她脱口而出,她用了很大力气才忍住,不露声色的说:“大家都累了,今天就早点休息,这里等明天再收拾吧。”
好不容易捱到半夜,估计大家都睡熟了,她才悄悄下床,点起一支蜡烛,找到大衣披上,再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到楼下……
大理石的扶手,在冬夜里更加冰冷,她还记得今年春节,壁炉把整个房间弄的暖洋洋,她喝了酒,身上有燥意,反而喜欢这种触手微凉的感觉。
那个时候,大厅里的留声机里放着《绿袖子》。
可叹我爱汝亏欠我,如此抛弃我太无礼,而我爱汝如此良久,欢愉因汝作伴……
陆承禧最爱这支曲子,那一天,他穿着灰呢子军装,款款走上前来,把手里的长风甩在沙发上,极绅士的向她邀舞。
一圈又一圈,仿佛永不疲倦。
一别半年,那夜的共舞还像是在昨天,可是,就像是火焰熄灭后会带走光明和温暖,世界一点点暗下去,就连这大理石的楼梯扶手也变得冷到刻骨。
清冷的大厅里居然有人影绰绰,她茫然的看了半晌,才发现是杨逸和青浦两个人。
“就觉得你神色不对,看来还真有事。”
青浦扬扬眉,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嘉宝本来就没想着瞒他们,只是心里还没有十成的把握,看到他们早在大厅里候着,反而有点感动。
“去年在西门那边,曾有个陌生人塞了一个蓝布包给我,里面是些看不懂的图形,我顺手丢进大花瓶里了,要不是今天这事,我还真想不起来有过这回事呢。”
那些建筑图谱当然没什么玄机,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又是直冲着图而来,想来想去,如果是对日本人很重要的东西,也许就是这份来历不明的图纸了。
几个人一起动手,轻轻把大花瓶放倒,果然,那个蓝布包还在,拍去灰尘,翻开来,里面的图纸还折叠的整整齐齐,杨逸细心,仔细检查了布包,才发现布包的一角上还绣着一条盘踞成一团的黑龙。
杨逸皱紧了眉头,看了嘉宝一眼。
“这是日本黑龙会的标志,阿宝,你什么时候拿了日本人的东西?难怪他们要来找。”
黑龙会号称日本第一黑帮,也是日本军部的第一金主,近几年,势力慢慢渗透到中国,就连上海的帮会也不得不给黑龙会几分面子。
嘉宝诧异极了,只好把当日怎么得到这个布包的过程讲了一遍。
青浦沉呤半晌,突然问她:“不对啊,按你所说,交给你布包的人已经死了,那么,日本人又怎么会找到这里呢?”
这一点,嘉宝也百思不得其解,她抬起头来,有点艰难的说:“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我,还有陆承禧,他已失踪了很久,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战死,现在看来……他……?”
陆承禧虽然平日里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可是要说他做了汉奸,打死她也不相信。
“不要急,你再想想,还有谁,见过这个布包?”
杨逸看出她的迟疑,轻轻的说。
嘉宝的额头沁出一细细的汗水,手心里也是湿湿的,她盯着那个蓝布包,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下子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摇摇头,想把那个念头从心里抹去……
“有一个人见过,可是,他更加不可能……”
她仰起头来,眼睛里掠过一倏的迷茫。
“三哥……”
“那一天,我遇上了三哥……”
……
两天后。
丹霞路上的咖啡馆一家挨着一家,昔日繁华的街道,现在却是一片萧条,嘉宝没精打彩的坐在咖啡馆里的真皮沙发上,对着桌上的蛋糕发着呆,穆天蔼坐在她的对面,把盘子向她面前推推……
“怎么不吃了?阿宝?你不是最喜欢红房子的蛋糕吗,我特地叫这里的伙计去叫的外卖,不过可惜,因为封锁了港口,所以没有栗子口味的了,尝尝这个蓝莓的,应该也不错。”
“三哥。”
嘉宝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他……
半晌,她才恍惚的笑起来,缓缓的说……
“三哥真是好本事,能在这个时候给我弄来这个,我听说,西门那边早就沦陷了,红房子也关了张,三哥……是从哪里叫的外卖?”
穆天蔼叹一口气,有点疲倦地揉着眉心……
“阿宝你听着,为了你,我连星星都可以摘下来。何况是红房子的栗子蛋糕?”
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嘉宝转过头去,看到一队日本士兵正捉住了行人在搜查,不少轻壮年的男人被从人群中扯出来,推推搡搡的在搜身,有人不愿意,日本人举起了枪托,不分清红皂白的就向人群中打去……
嘉宝“忽”的一声站起来……
却被一只手重重的扯回坐椅上……
“阿宝!”
穆天蔼的左手牢牢的捉着她的手腕,若无其事端起茶壶给她的茶杯里斟满水……
“喝茶!”
窗外,一个年轻的男子被揪出人群,日本军人扯开了他的外褂,露出缠着绷带的胸口——那是一个伤兵,嘉宝脑子里想起了家勇的脸,心脏一下提到了喉咙口,只见日本人拿枪指着他的头,一直把他押到马路中央……
嘉宝远远看着这一幕,紧张到忘记了呼吸……
日本人指着年轻人,不知说些什么,手里还在比划,好像是要他跪下来,年轻人没有动,只是冷冷的的瞧着日本军人。
嘉宝默默的看着那个年轻人,十六七岁的年纪,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唇角紧闭,眼里是愤怒而绝望的神气……
我要做点什么,我一定要做点什么。嘉宝在心里不停的对自己说。
可是,猝不及防的,枪声就在那一瞬间响起,年轻人应声扑倒在地上,头颅绽开,流出红红白白的东西,在灰色的地面上画出一幅狰狞妖冶的图画……
也许他还没有立刻死去,因为嘉宝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身体最后扭扯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彻底铺展开来。
嘉宝呆呆的转过脸来,对着那盘红红白白的奶油蛋糕绝望的呕吐起来,她从早上起就没吃什么东西,所以什么也吐不出来,除了一串泪水在干呕中摇落。
穆天蔼一直坐在她对面,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从头吐到尾,然后才递上他的手帕。
嘉宝拨开他的手,用自己的手背擦去泪水,默默的瞧着他,神情很奇怪,然后,她问了一句更奇怪的话……
“你不是三哥,你?是谁?”
穆天蔼默默的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绝望……
“我当然是你三哥,不过,我姓牧野。”
嘉宝点点头,缓缓的坐下来……
牧野天霭,原来,真的是他。
青浦对她说三哥是日本的名门望族牧野家的继承人,她还不相信,现在看来,青浦并没有骗她。
第十章 长淮望断泪如。。
第十章长淮望断泪如……
入了十二月,天气更加寒冷,因为战事吃紧,日本人控制了对上海的运输采煤炭的配给,一家只能领到少的可怜的煤炭,连做饭都不够,就更谈不上取暖了,好在叶项他们利用那几支小船在偷偷走私,每次来总能给周家稍来些紧俏物资来,才能让大家吃上一顿热饭。
自从见过牧野天霭,嘉宝仿佛受了极深的打击,一连几天都闭门不出,她一向健健康康的,这一次却终于冻出了一场大病。
家勇回来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吃中饭,嘉宝刚发了汗,围着大披风坐在沙发里,手脚缩在披风里,越发像个小孩。
许妈早上好不容易才从黑市上买到了一小包白砂糖,熬了半锅百合粥,才刚刚端上桌,就被急促的敲门声吓了一跳,她显然是对日本兵闯进门来的事还心有余悸,半晌才战战兢兢的跑去开门赵家勇浑身都被淋湿了,脸上有斑斑泥水,鞋子也丢了,打着赤脚站在门外,手里还扶着一个人,那个人身上破破烂烂的,头发像一堆乱草,软软的倚在他身上,已经分辩不出是男是女。
许妈骇了一跳,赶快走上去从他的手里接过那个人。
赵家勇一去七八天没有消息,本来大家心里都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见到他突然出现,都是一脸的惊喜。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能够囫囵个的从战火里回来就算是天大的幸事了,可是,嘉宝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缓缓的站起身来,表情渐渐凝重。
“小姐……”
一个人影几乎是半扑上来,抓着她的裙角,大声的哭起来……
嘉宝吓了一跳,吃惊的低下头来,看向那张污迹斑斑的小脸。
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领口大张着,手指甲里满是污秽,头发粘成一团,还散发出一股怪味来。她可怜巴巴的看着嘉宝,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红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嘉宝瞧了半晌才迟疑的问:“是……红袖?”
红袖拼命的点着头,喉咙仿佛被什么卡住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就只是哭。
嘉宝急了,抓住她的肩膀,声音也不自觉的扯高……
“云姨娘呢?老家那边儿怎么样了?红袖,你别吓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家勇默默地走上来,站在红袖身后,哑着嗓子说:“小姐,你要节哀……”
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要节哀”?
嘉宝缓缓的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一丝丝的寒意从心底升上来,她固执的抓着红袖的衣服,分不清心里是恐惧还是伤心。
湿答答的棉布,攥进手心里,甚至能挤出几滴水来,她松开手,有点吃惊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睛好像已经失去了焦距。
青浦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拉着她坐下来。
红袖跪在地板上,断断续续的说:“我对不起老爷和小姐,没有照顾好云姨娘……”
“11月19日早晨,响了一晚上的枪炮声突然停了,接着日本兵就进了苏州城,先是冲进了拙政园,一路向北冲进来,隔壁的王家和前街的董家都着起了大火,听说全家人都被杀光了。我们都劝云姨娘躲一躲,可是,到处都是鬼子兵,能躲到哪里去呢?云姨娘因为身子重了,远的地方去不了,就想去老姨奶奶那边躲躲,可是,我们还没到塔影巷口,就看到……就看到……”
也许是因为想起那天的惨状,红袖开始哆嗦个不停,眼神变得恍惚,脸上是惊恐的表情。
巷子里,每隔三五步,就是一具尸体,有的人肚子被刺刀捅破,肠子流了一地,有的人手脚被捆住,眼睛被挖掉了,脸上是血淋淋的两个黑洞,还有女人和孩子拥抱着死在一起……
两个女人都害怕极了,只想着赶快离开这里,躲回家里面去。
还没有走到容园的门口,就看到大门边上那对石狮子上挂着两具尸体,是看门的么叔和么婶,全都被扒光了衣服,白生生的皮肤上,伤口的血迹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远远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栗。门楣上那块道光皇帝钦赐的木匾被丢在地上,被人踩成了两半。偌大的园子里一片寂静,浓烟卷着火舌舔向天空,仆人们这一个那一个的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