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身玉立,风姿冰冷。
衣衫半敞,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隐有血迹浸出。
我捂着自己的肚子,勉强撑起来,又跌下去。
视线一直没有从他的身上挪开。
重莲转身走了回去。
〃莲,等等我!〃
我大叫一声,他顿了顿,还是进去了。
我一口咬住手背,忍痛站起来,结果撞上了正出门的大夫,骼膊又给碰了一次。
槐夏风清,罗幕轻寒。
重莲站在窗前,青丝披散,深紫色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
重雪芝正躺在床上安静地睡觉,长长的睫毛偶尔动一下。
天高苍茫,月侵楼。
微风细细,带着些潮湿的空气。
重莲扬起头,享受着迎面而来的暖风,淡然索笑,绮席从容:〃凰儿,还要我帮你取《芙蓉心经》么。〃
霎时心乱如麻,只知道站在门口看着他。
窗外,芳草绵绵,桥边杨柳。
帘卷珠花楼台静,劈劈啪啪相撞,轻纱碧烟。
重莲的手搭上了窗栏。紧紧握住。
〃我知道你一定急着想离开。三个月后我会叫人把东西给你,这段时间,你想去哪就去哪罢。〃
声音空灵婉转。
苍白的面容仿佛下一刻就会在轻风中破碎。
不经大脑直接说道:〃为什么要赶我走。〃
重莲转过头来看着我:〃刚才他们说的话你都听到的。〃
我无所谓状:〃那又如何。〃
重莲一脸平淡:〃你放心,我不会到处给别人说这件事。〃
我愕然道:〃这话要说也该是我说才对。你给别人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声道:〃雪芝。〃
我说:〃雪芝怎么了。〃
重莲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想杀了她。〃
我走到他身边,愤然道:〃你有病么,凭什么杀她?〃
〃她活下去是罪孽。〃
〃她才多大,你就知道了?她是一条人命,不是一个玩具。〃
重莲淡淡地说:〃如果你知道她的来由,叫你杀她可能你都嫌脏。〃
〃我会嫌她脏?我会嫌她脏?!〃我无法遏制地提高了嗓音:〃--她是我的女儿,我会嫌她脏?!〃
重莲的眼睛一下睁大了,怔忪地看着我:〃你。。。。。。知道?〃
〃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大声吼出这一句话,自己都累得喘粗气。
轻风拂过两人的脸颊,温温的,卷起了重莲身上熟悉的体香。
重莲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凰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骼膊上的伤又被拉伤,我痛得龇牙咧嘴。
〃你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重雪芝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孩子,所以,你没有权利夺走她的性命!〃
重莲霎时有些失措了。
〃凰儿。。。。。。〃
〃凰你的头!〃我打断他道,〃全天下就你一个人会嫌自己的孩子脏!〃
吼完这一句,再没力气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
〃呜呜。。。。。。二爹爹,不要吵我。。。。。。〃
我和重莲都朝床上看去。
两只小手腾空划着圈圈,雪芝小小的身子慢慢坐了起来,睡眼蒙胧地看着我们。
我抢在重莲前面坐在雪芝旁边,摸了摸她茸茸的头发。
〃芝儿,爹爹不要你,二爹爹要。〃
紧紧抱住她,心里酸涩得不得了。
重莲站在床旁,脸上的表情极是复杂。
〃雪芝,二爹爹要你,二爹爹最喜欢你。〃
一边说一边吻了吻她的额头,眼眶发红地将她抱了起来:〃二爹爹最喜欢你,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二爹爹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没有看重莲的表情,拿布小心翼翼地将她包起来。
〃那是你说的,我走。但是我要带上雪芝。〃
本来以为重莲会挽留的,可他没有。
怀里的雪芝疲惫地挠了挠小脸,又睡着了。
莲不知道,刚才我和雪芝说的话,其实是我最想对他说的。
我一咬牙,转身走出门去。
结果刚出门,瓢泼大雨落下,我转过头去看了看客栈,如果现在回去。。。。。。
太没面子了。
气愤地看了一眼雪芝,这小鹦鹉睡得正酣畅。
把她藏在自己怀里,往大雨中跑去。
大雨挟风雷。
我抱着雪芝躲在了一个漏水的茅屋下。
雪芝安然地闭着眼睛,身上倒是干净暖和,我彻底沦为落汤鸡。
雪芝一天比一天漂亮了,可此时看着她的脸就觉得难受至极。漂亮是漂亮,跟她爹也是越来越像了。
她竟是我的女儿。。。。。。
是我和重莲的女儿。
只要一想到这里,心就会狂跳起来。
如果我和他相爱,我一定会冲过去狂吻他,告诉他我有多开心。
只是自信归自信,我仍有自知之明。
没有宇文公子的气魄风度,没有般思思的倾城容颜。
不该埋怨谁,他不可能对我动心。
我紧紧地裹住了她的身体,头挡在了她的脸上,雨水冲破陋屋顶落下,把我本来就湿透的脑袋又浇了个遍。
我简直不敢去想那一天。
离开这个世界,离开雪芝,离开莲。
那不是暂别,没有再见。
驿道上空无一人。颠风吹急雨,倒海翻江洗残暑。
灰蒙蒙的天,不知何时才会放晴。
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芝儿,虽然老爱学舌,又老欺负你二爹爹我,可是。。。。。。〃轻轻拍着她软软的身体,〃二爹爹好想看你长大。。。。。。〃
二爹爹好留下来,看你长大。
看着你慢慢长大。
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莲花池。
团荷朵朵,醉霞摇荡。
罩芙蓉,圆青映嫩红,似云香不断,受露重如睡。
我紧抱着雪芝,看着重重叠叠的多瓣莲花,忍不住轻轻一笑,果真人如花形。
摸了摸自己的腰际,掏出一个冰凉剔透的琥珀。
即便是在这样阴暗的光线下,琥珀依旧闪烁着淡棕色的光泽。
一瞬间,我几乎想起了关于林轩凤的所有事。
好像是在霹雳堂的门口。
身后一棵枯树,几片黄叶在树梢飘摇。
我连忙挣脱开林轩凤抱着我的手,干笑道:〃哈,哈,师父今天心情也很好,跑出来玩呢。〃
七杀刀皮笑肉不笑:〃今天叫我师父了,有什么端倪么。〃
我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今天看师父神清气爽,叫叫师父,精神更抖擞。〃
七杀刀视线转移到了林轩凤身上:〃你明天走。〃
林轩凤的脸立刻就变色了。
他从未违抗过三个师父的命令,这是第一次。
简单明了的一个字:〃不。〃
七杀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之色,但很快恢复了冰冷:〃你不走?〃
林轩凤又一次坚决地说:〃不走。〃
秋风摧剥利如刀,落叶乍开合。
七杀刀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枪头慢慢指向了我。
〃你不走,可以。他死。〃
平时我从来不让自己吃亏,可这次不一样。
头一昏,竟顶撞了七杀刀:〃为何要让他走?就因为他是皇子?就因为你们不想让他牵扯麻烦到自己身上?你们这样做,太失人性!〃
七杀刀阴森森地看着我,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
枪头如烈火,迅速朝我击来,划过之处,就连空气似乎都将熊熊燃烧。
--炽火枪三十六式!
我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大树上。
枪头仿佛喷发出了火焰,正击我的面门!
我抱住自己的头,一下蹲在了地上。
徒然间,一道血光闪过!
斜阳旗影,枫叶满山秋,旋转飞舞,寥落如残蝶。
一个温暖的身体扑在我的身上。
我的背重重撞上了树干,剧痛几乎将我整个人都撕裂,温热的液体流过,鲜红浸染了我的衣裳。
却不是我的血。
低下头,林轩凤倒在我的怀中,脆弱而深情地凝视着我。
奄奄一息。
怔怔地看着眼前,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许久,许久。。。。。。
他慢慢合上了双眼。
〃轩凤哥--!!!!!〃
凄绝的吼声划破苍穹,我紧紧抱着他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
那一刻已经无法去思考任何东西。
只知道,世界在一瞬间坍塌了。
终于知道那个动力的来源,在看到朱砂挥刀杀林轩凤的时候,竟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替他挡刀。
这样的事,林轩凤也曾经做过。
我不是林宇凰,可是那样的记忆已经不止是留在了林宇凰的心中。
而融入了他的身体,他的血肉。
从那以后七杀刀再没过问我们的事。
林轩凤的命自然是保住了的,但是身体从那以后就垮了,再无法习武。
不知有多少次心疼地抱住他,对他说,轩凤哥,以后由我来保护你。
林轩凤只是笑,一直一直,苦涩地笑。
第二年暮春,乱葬村来了一个陌生人。
一直住在客栈,也没有出来过。
本来没有留意到这件事,可我见了他,整颗心都是悬着的。
那一日他站在客栈外面,朴素的衣裳,非凡的风姿。
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眉清目秀,双眼炯炯有神,一根鼻梁高而挺,确实是名美男子。
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觉得他与我有很深的羁绊。
想去问他几句话,却总是莫名地退却了。
后来经过打听,才知道他是采莲峰的副帮主。
某一次被他叫住了,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林宇凰。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慈祥:〃我叫林志颍。〃
我作为一个弃婴被丢在乱葬村口的时候,身上就有个名牌。
所以我的名字是生来就有的。
当这个男子说他也姓林的时候,我的心几乎跳停了。
〃你是我的亲戚?〃
那个男子点点头,眼中却没有认亲的喜悦:〃这些年辛苦你了,我来接你离开。〃
和我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从小就一直幻想过与亲人相见的那一日。
或许我的父亲没有他这么英俊,没有他的气度,但一定会让我一听他说话就会觉得像回家。
而那时看着他,只觉得陌生,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这么多年没有照顾我,等我长大了才想起有我这个儿子。
我扯着嘴笑了笑:〃林叔叔,您这么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怎么可能和我这种街头小混混有关系,您的儿子要在这种地方长大,恐怕早给野狼叼了。〃
说完转身就往霹雳堂里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道浅蓝色的光闪过
我下意识朝那道光看去,竟是个女人。
她轻轻落在林帮主身边,举步投足间透露着高贵而典雅的气质,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却又使她看去异常妖媚。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一时竟看得痴了。
她挑起了弯弯的眉毛,轻轻柔柔地说:〃副帮主,您这儿子可不好认呢。〃
林帮主的头埋了下去。
她朝我走过来,细长眼慢慢扫过我的脸:〃原来你就是林宇凰。不错,不错。生得挺俊,你爹都没你好看。〃
虽然喜欢美女,但是很讨厌卖弄风骚的女人。
厌恶之情不加控制地显露在脸上。
她轻佻地笑了笑:〃哟,那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