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和尚道:“不妨,咱们撒出去寻找秦宜的人还没回来,我已经通知了他们在沿途支援,相信不会有什么闪失。”
韦定邦“嗯”了一声,忽而叹道:“这么多年,势然他都已经有自己的儿子、孙女啦。”言语间竟有些羡慕。彼得和尚心中一动,知道父亲所说不是自己,而是另有所指。韦定邦一直对自己儿子的离开耿耿于怀,所以当秦宜自称是韦情刚的女儿,他才不疑有诈。他已经不是全盛时期那个刚毅果决的族长,和所有的老人一样,亲情要强过其他一切。
彼得和尚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过多,他开口道:“关于诸葛家,我倒是另外有看法。”
“哦?”
“在法源寺的一战,我发现欧子龙和诸葛淳两个人言谈之间,似乎是背着诸葛家来做这件事的——即使是诸葛家,也绝不会容忍杀人取笔这种大逆之事——我总觉得背后另有波澜,搞不好诸葛家也被蒙在鼓里。”
“老李那个人,可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蒙蔽的——这事你我知道就好,暂且先不要说出去……”韦定邦顿了顿,“那支笔就是罗中夏体内的点睛笔吧?”
“正是。”
“……点睛、五色、凌云、麟角、画眉、咏絮,以往几十年都不会出一支,现在却如此频繁,难道真应了那句‘青莲现世,万笔应和’的谶言……”老人的指头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钝钝的声音。
“这是山雨欲来之势啊,我总有不祥的预感……”
“青莲只是个开始,管城七侯只怕都会陆续复苏,无论是诸葛家还是韦家,只怕都将进入多事之秋。”韦定邦皱起眉头,“这件事已经牵扯进了太多人,不得不慎重,看来有必要把族里的房长和长老都召集过来开个会。”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这场谈话消耗了太多体力,让这位老人有些衰弱。他虚弱地挥了挥手,示意谈话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屋外门屏响动,刚才的护士少女走进屋子来,看也不看彼得,干净利落地为老人又吊上了一瓶药水,挽起他的袖子,在静脉注射了一针。
彼得鞠了一躬,转身离开,韦定邦忽然睁开眼睛,又叫住了他:“彼得。”
“唔?”
“这一次的笔灵归宗,你还是参加吧。以你的资质,相信能选中一支灵笔,家里也多一份力量。”
彼得和尚微微一笑:“诸法空相,一切都是空,都是拿星啊。”
“拿星?”
“拿星就是nothing,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他消失在门口,不曾回头。
当天晚上,韦家的几位长老和诸房的房长都来到了内庄的祠堂内,黑压压坐了十几个人,个个年纪都在六十上下。祠堂里还有几把紫檀椅子是空的,前一阵子因为秦宜的事情,族里派出许多人包括曾桂芬去追捕,来不及赶回来。
韦定邦坐在上首的位置,韦定国和彼得和尚一左一右。电灯被刻意关掉,只保留了几支特制的红袍蜡烛,把屋子照得昏黄一片。
听完彼得和尚的汇报以后,长老和房长们的反应如同把水倒入硫酸,议论纷纷。也不怪他们如此反应,青莲现世这事实在太大,牵涉到韦家安身立命之本,是这几百年来几十代祖先孜孜以求的目标。长老、房长们从小就听长辈把这事当成一个传说来讲述,如今却跃然跳入现实,个个都激动不已,面泛红光。唯有韦定国面色如常,背着手站在他哥哥身旁默不作声。
“关于这件事,不知诸位有什么看法?”韦定邦问道。
“这还用说,既然青莲笔已经被咱们的人控制,就赶紧弄回来!免得夜长梦多!”一个房长站起来大声说道。他的意见简洁明快,引得好几个人连连点头。
这时另外一个人反问道:“你弄回来又如何?难道杀掉那个笔冢吏取出笔来?”那个房长一下子被问住,憋了半天才回答道:“呃……呃……当然不,韦家祖训,岂能为了笔灵而杀生?”那人又问道:“既不能杀生,你抓来又有何用?”房长道:“只要我们好言相劝,晓之以理,他自然会帮我们。”“他若不帮呢?”“不帮……到时候不由得他不帮。”“你这还不是威胁?”
另外一位长老看两人快吵起来,插嘴道:“就算青莲笔冢吏不能为我所用,只要不落在诸葛家手里,也是好的。”又一人起身道:“青莲遗笔关系到我韦家千年存续,兹事体大,不可拘泥于祖制,从权考虑才是。”又一人道:“且先莫说得如此笃定,韦势然卷土重来,咱们到底能否应付得了,可也未知呢。”前一人忽地站起身来,怒道:“当年他杀伤族里长老,连族长都身受重伤。现在他既然出来了,就该设法把他擒回来受家法处置。”他对面的人冷冷道:“如今是法制社会,你还搞那老一套。再说到底是青莲笔重要,还是韦势然重要?赶紧回到正题吧。”
就这么吵吵嚷嚷了十多分钟,也没有个结论。韦定邦疲惫地合上眼睛,也不出言阻止。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我来说两句吧。”众人纷纷去看,发现竟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韦定国。韦定国操持韦庄村务十多年,把整个村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威望卓著,所以他这无笔之人,地位并不比身上带着笔灵的长老房长们低。他一开口,大家都不说话了。
韦定国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韦定邦点了点头,于是他走上一步,用平时开会的语气说道:“经验告诉我们,走中间路线是不行的。想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得彻底,不留一丝余地,犹犹豫豫、摇摆不定,都不是应有的态度,会有损于我们的事业。”
说到这里,他咣的一声把手里端着的陶瓷缸子搁在桌子上,吓了众人一跳。
“我在这里有两个想法,说出来给大家做个参考。”
韦定国环顾一下四周,看大家都聚精会神,轻咳了一声,徐徐道:“第一,既然青莲笔是开启笔冢的关键,那我们韦家就该排除万难,不怕牺牲,以夺笔为第一要务——至于那个退笔之法,古所未闻,摆明了是韦家叛徒的阴谋。我的意见是,咱们倾阖族之力,赶在他们到退笔冢前控制青莲。至于罗中夏的生死,我想不该因妇人之仁而坏了大事。”
他这番发言苛烈之至,就连持最激进态度的长老都瞠目惊舌,面面相觑。韦定邦道:“定国,你的意见虽好……可现在不比从前,擅自杀人可是要受法律制裁的,韦庄可不能惹上什么刑事麻烦,这点你比我清楚。”
韦定邦慢慢把陶瓷缸子拿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才笑道:“既然族长您有这层顾虑,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他背起手来,开始绕着桌子踱步。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位房长的肩膀,问道:“青莲笔对我们家族的意义是什么?”那个房长没料到他忽然发问,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回答。韦定国也没追问,自顾说道:“或者我换个方式问,没有了青莲,我们韦庄的生活是否会有所变?”
彼得和尚暗自挪动了一下脚步,表情在红烛照映之下显得有些奇怪。
“不,不会改变什么。”韦定国自问自答,“夺取青莲笔,就能开启笔冢,而笔冢中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说到底,咱们也不过是为了完成祖先的嘱托罢了,维系我们的理由苍白得很。韦庄从建立起时就没有青莲,一样延续到了今天。我的第二个建议就是:索性忘掉青莲,忘掉笔冢,就像一个普通的村子一样生活。现在我正在和一个公司谈韦庄的开发,以我们这里深厚的人文气息和古镇风貌,绝对可以做得很大,全村人都能受益。其他的事,不要去理。”
这一番发言,比刚才更让人震惊,仿佛在祠堂中央瞬间喷射出液氮,把在座者连人带思想都完全冻结。笔灵本是韦庄安身立命之本,如今竟然被完全否定,实属大逆不道,可韦定国说的话却又让人觉得无可辩驳。
“要么尽全力去把青莲笔追回来,不惜赌上整个韦家的命运;要么干脆放弃,从此不理笔灵,安心生活。我的意见其实很简单:不能搏二兔。”
韦定国说完,刚好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回到原位。祠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韦定邦,虽然他们现在分成两派,但哪一派都没有韦定国提议的那么激进,只好默默地把球踢给族长。
韦定邦却是一脸平静,好似对他弟弟的这番言论早已了然于胸,他平抬手掌,两侧的红烛猝然熄灭,在短暂的黑暗之后,祠堂里的日光灯大亮。所有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暴露在光亮之下,还没来得及调整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真实表情,显得有些狼狈扭曲。
韦定邦扫视一圈,口气虚弱而坚定:“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再仔细考虑一下。今天我身子有些倦,明天早上再请诸位来议。”他双手操纵轮椅朝后退了一段距离,转了半个圈,又回头道:“定国,你随我来。”
于是韦定国推着他哥哥的轮椅,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祠堂里间。众多长老和房长目送他们离开,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离去。没有一个人跟彼得和尚打招呼,反而躲躲闪闪,仿佛故意回避他似的。彼得和尚耸了耸肩,这种冷遇他早习惯了。很快祠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他仰起头,看了看供在正中的笔冢主人画像,画中人神态安详,清风明月,有飘逸之姿。
彼得和尚忽然想到他当年游学欧洲时在大英博物馆看到的十字军遗珍,基督本意慈爱众人,后世却以此为名,大行杀戮。笔冢主人本欲使天下才情不致东流,后世门人却因笔灵屡起纷争,事有类同,真是叫人不胜欷殻А�
“算了,就让笔冢的归笔冢,定国叔的归定国叔吧。”
彼得和尚低下头,被自己的这句俏皮话逗笑了。他一拂僧袍,离开了祠堂。
本来村里特意给他安排回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屋子,不过他谢绝了这个建议,而是去了外村的招待所。
对于韦庄来说,他现在算是一个外人。
而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清早,忽然有人敲招待所房间的门。彼得和尚开门一看,原来是昨天载他去内庄的司机。开门以后,司机跟他说:“彼得大师,族长找您过去,让我来接你。”
彼得和尚一看时间,才早上七点。他耸耸肩,“well”,也没多问,跟着司机出去。车子沿着昨天的小路,仍旧开到通往内庄的小桥处停住。彼得和尚下了车,举步进了内庄。
与昨天不同,这一大早内庄里却多了一番生机勃勃的气象。朝日初上,远处的草坪上可以看到十几名各式装束的少年,他们穿着长衫、运动服或者跨栏背心,有的捧书朗读,有的舞刀弄枪,有的练柔身体操,甚至还有的手持硕大铁笔悬腕在空气中疾写。
他们个个英姿勃发,气完神足,只是彼此之间隐约有些紧张气氛,各顾各的,很少见他们互相交谈。彼得和尚微微一笑,这些都是韦家“熔”和“裁”字辈儿的少年才俊,都在为笔灵归宗大会积极地做着准备,幸运的就可以一跃龙门,成为家中骄子。他不由得想起当年的一段往事,唇边浮起一抹奇异的情绪。
这一次他没去祠堂,而是径直去了位于内庄深处的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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