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竖起衣领,在一声开门声之后,有人从他身后抱住了他。这具身体冰冷得如同死尸。
兰德低头笑,他闻到新鲜的血的香气,背上的衣料也很快被血濡湿了。
“别回头。”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贯穿了这个漫长,似乎永无止境的黑夜,“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还没长好,有点恐怖。”
他用带血的嘴唇吻他的头发和脖子,告诉他,“兰德,你也是个幸运的人。”
“我能把这当作是表白吗?”兰德模仿他当日的口气。
“当然能。”他深陷在他的颈窝里,笑中带着很深很深的疲倦。
兰德也笑,这可是那么那么多年,他听到的他的第一句表白。
“是不是你让非梦找我来的?”兰德用胳膊肘供拱易墨微。
“我不知道你来了,再说了,要是我让非梦喊你来,她一定不会这么做,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易墨微仍旧将兰德紧紧拥着,他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懒懒应着兰德的话。
“那她找我来干什么?”兰德不得其解。问题抛给易墨微,却听不到半点回应,侧过头看,易墨微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了。
兰德对着他沉浸在黑夜中的睡颜兀自笑了,回身,半拥着他,走过去推开苏七屋子边上的房门,将他轻放到床上,替他脱了鞋子外套,他真是累坏了,一点都没被惊动。兰德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易墨微的身上残留下的斑斑血迹和被撕开的衬衣外套,无不昭示着方才他经历了一场多惨烈的战斗,兰德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这里,这里,或是这里,大概都曾留下过很深很狰狞的口子,现在它们都愈合了,只留下顽固,无法逝去的血还在叫嚣着皮肉曾被撕开的疼痛。
兰德关了灯,也卧到床上,他吻他的额头,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道一声,“晚安。”
第二天清早,易墨微睁开眼,体力恢复大半,也没昨日那么疲累了,撑起半个身子,见自己身侧躺着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却没了外套主人的踪影,他揉着太阳穴从床上起来,找着鞋子穿上,听到敲门声,匆匆跑去开门。
“啧啧,怎么弄成这样?”双手抱在胸前的苏桥打量他一身狼狈。
“看见兰德了吗?”易墨微瞥见坐在走廊上歪着头睡觉的易非梦,她还未醒。
“哦,在外面的卫生间洗澡。”苏桥看看楼下。
易墨微哦了一声,闪过苏桥就要去找兰德。
“喂,你和他不仅是朋友关系吧。”苏桥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你好像对我和他的关系很感兴趣。”易墨微扭头微笑。
“你不坦白说明了,怎么能让我对你死心。”苏桥据理力争道。
“那你现在可以死心了。”易墨微依旧微笑,大步离开,经过易非梦时,听到她开口对自己说,“脏死了,拿了干净衣服也去洗洗干净。”
易墨微想想也是,低头看着衬衣衣摆,摸摸脸颊脖子,终于还是转身回房,找出换洗的衣裤来,拿着走下楼去。
他迈到天井里时,仰头望,看到苏桥正和易非梦说着什么,显然,靠墙站起的易非梦不怎么爱搭理他。
摒去这些细碎的说话声,天井里也是安静的,鸟儿们乖乖的在笼子里不声不响,笼子定定挂在廊屋下,清晨无风,天井里的景物似乎是静止了。客厅里空空荡荡,还没到点,苏家的人大多仍陷在睡梦中。
走近卫生间,便听到淅淅的水声,门没有锁上,易墨微开门进去,那水声停止了,兰德他淋浴间走出,甩了甩头发,蒸汽给卫生间里的镜子裹上了绵柔的白纱,他走到镜子前,手在上面抹了抹,露出一小块缺陷。
“你起来啦。”兰德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抓。
易墨微走到镜子前,把衣物放在洗漱的台面上,拿了自己带下来的干毛巾盖在兰德头上,替他擦头发。
“你问苏桥借的衣服?”易墨微的眼角扫到洗漱台角上堆着的衣服。
“哦,他看我要洗澡,没有替换衣服穿,就拿了身给我。”兰德低着头,易墨微的手隔着毛巾来回揉擦着他的头发。
“我等等和你回公安局,继续调查那个案子。”易墨微说道。
“好啊。”兰德应道。
“非梦说,她是坐电梯出来的。”易墨微的话引起了兰德的兴趣,他附和道,“我昨天听到她这么说就觉得奇怪,难道你们中国法术与时俱进到造电梯来困住别人?”
易墨微按了下他的头,力道不轻不重,兰德笑了出来,易墨微接着说道,“她说,那个电梯里有我的血,你还记得在医院我们坐着电梯到了…17层那一次吧。”
“记得。”
“你从电梯里走出去,我没来得及跟上,后来我让电梯停下,就是用我的血下了限制的咒令。”易墨微擦完他的头发,把毛巾递给他,“擦擦身吧。”,自己拿了漱口杯放水,准备刷牙。
兰德接过毛巾,等他刷完牙,说道:“继续说啊。”
易墨微开始解衬衫的衣扣,“非梦坐着出来的电梯和我们坐的那个,其实是一个电梯,她说,她在苏七的魂魄里转了很久,终于一次看到一间敞开着大门的电梯,也就是说苏七的魂魄营造出的环境和我们上次坠入的地方是相通的。”
“等等,上次我们都怀疑那是林海,或者说,是凶手干的。”兰德擦完身,慢悠悠穿起了衣服。
“苏家的人极有可能和这件案子有很密切的联系。”易墨微断言。
“苏洛茗和赵理认识,而林海也是认识赵理的,这么看来,苏家也有人和案件有着间接关系,我回去就让他们查查这几个被害者和苏家人的联系。”兰德穿好裤子衣服,此时,赤身裸体的是易墨微了。
“昨天,那个家伙,是不是很厉害?”兰德坐在马桶盖上,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易墨微扭开水龙头,花洒里撒出温热的水,渐渐又有白色的热气笼罩下来。大约是水声盖过了兰德的声音,易墨微没有能听见,他并没有回答,默默洗着头。
兰德也不问了,挥手拂开轻拥过来的白气,上下打量着易墨微的身体,那是他极熟悉的身体,水冲开他身上的味道,些微苦涩,却又带着致命的甘甜。
原本覆着着血迹的地方被洗刷干净,袒露出白皙的肤色来,他的身体比例很协调,纤瘦却不柔软,反而让人感觉很结实。兰德隔着朦胧的白色望他的眼神变得深邃,眼前的,是承载了他所有迷恋的男人。他的爱慕,思念,所有炽热的情感都付诸他身。兰德偏过头想,就算没有再与他相遇,或许,这些情感便也能慰藉着他渡过之后那些漫长,望不见尽头的岁月了。
易墨微洗了把脸,关上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的黑发淌落在他胸口和肩膀,凹陷着的锁骨处也积了些水珠。
兰德走过去,环住他的腰,紧贴着他还湿漉漉的身体对着他的唇便吻了下去,易墨微也回应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逐渐激烈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打搅你们。”伴随着一记清脆的开门声,一个两人都熟悉的女声打断了他们。
易墨微轻推开兰德,笑着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慰一脸扫兴和沮丧的他。
“什么事?”易墨微捞到洗漱台上的衣服,穿戴起来,易非梦背过身,“二楼走廊尽头一个地方很奇怪,昨天我的符咒写满了二楼,今天早上,只有二楼那堵墙上的符咒消失了,就像被吸收了一样,照理说,应该会残留下来才对。”
“走,我们去看看。”易墨微很快就穿好了衣服,和易非梦走了出去,兰德一脸悻悻,跟在两人身后。
“别不高兴,我不是故意打断你们。”易非梦回头对兰德说道。
“没有不高兴,”兰德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是不乐意。”
易非梦莞尔,易墨微回望他一眼,柔和地笑了,兰德故作生气地甩甩头,不搭理他。
三人穿过客厅,那里依旧安静着,易墨微抬头看客厅墙上的挂钟,这个点,确实还没到他们起床的点。
走上二楼,易非梦带着易墨微来到那堵墙前,“你看,”易非梦推开嵌在墙里的易墨微临时居住的房间门,“这堵墙这里的宽度要比你屋子里实际的地方还要宽,而且宽了不止一点,而且只有这里完全吞噬了我的符咒。”
“你怀疑这里有古怪?”兰德问道。
“不是怀疑,是确定,这堵墙后,肯定还有另外一间屋子,我感觉到了,你呢?”易非梦看向易墨微。
“很重的血腥味还有奇怪的臭味。”易墨微说道。
“血腥气的话,我也闻到了。”兰德皱眉,“是很臭的血。”
“难得啊,你们吸血鬼还能闻出臭的血。”易非梦调侃道。
“能吞噬你的符咒,”易墨微在墙上轻摸一把,“昨天请出来现行的有哪几个吉将。”
“大阴,大裳,和天后。”
“看来,这里原本是被大阴庇护着,隐藏了它的味道,所以,我入住的时候也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劲。”易墨微说道。
“把墙壁砸开看看,不就得了。”兰德说道。
“不行,得先施咒,一探里面虚实,若是贸然行事,放出什么厉鬼冤魂的就麻烦了。”易非梦说道,“若是下午时我的体力能恢复完全,我来施咒,她看看易墨微,“你还是算了吧,好好歇歇吧。”
三人正讨论着,楼下忽然传来争吵声,惹得三人纷纷侧目向楼下看去。
在争吵的是挽着包的苏洛茗和一身睡衣的苏老爷子,两人站在天井中央,苏老爷子指着苏洛茗,操着方言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苏洛茗用普通话轻声辩白了句,“不是的,我是去同事那里玩,玩得太晚了,就睡人家家里了。”
“什么不是,你就是去那个叫什么赵理的那里去了!跟你说了多少次,那种男人有什么好,结过婚,死过老婆孩子,多晦气!!”
“他人品好,大哥和他是大学同学,了解他的为人的。”苏洛茗指了指他们所不能看见的暗处,大约是苏元站在那里。
“好什么好!!!他可是杀人嫌疑犯!再说,现在人品好顶什么用,人品能当钱花,一个破高中老师,住的是拆迁房,家里也是一没权二没势,我给你找了多少户人家了,不个个比他好!!”苏老爷子怒气十足,嗓子都说哑了。
“洛茗,你也是,和他交个朋友就算了,他毕竟是结过婚的,结婚这种事情还是……”传来苏元的劝架声。
苏洛茗半晌不吭声,任两人说,越听她的身子颤得越厉害,最终,她忍不住爆发了,把手里的包摔到地上,指着苏老爷子跳脚便喝道,“杀人嫌疑犯又怎么了,他没干过就是没干过,破高中老师又怎么了,他教得好,学生都喜欢他,住得拆迁房又怎么了,只要人勤恳老实,就算和他一起住贫民窟我也愿意!!”
“还有你,结过婚又怎么了,他一没搞外遇二没离婚,是他老婆孩子死了,他们不要他了!!人不比你个搞自己爸爸女人的干净???!!”
“苏洛茗!!!”苏洛茗讲到此处,被一记耳光给掐断了,“你打我啊,你打我,你打我还是要说,你们就是看不惯我高兴,就是看不惯我幸福,你们都变态,这个家就没一个正常人!!”她的抱怨里带上了哭腔,到最后终于是泣不成声,快步跑了出去。
“看来,这里面的关系还有点复杂。”兰德挠挠头发,还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