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除了腰胯之间有一层不知名的布料覆盖,这暗影全身精赤不说,居然连一根毛发都没有:没有头发胡须,没有眉毛睫毛,更没有胸毛腋毛。整个“人”干净得像个初生的婴儿——不,比初生的婴儿还干净!
“这个‘人’好像见过……”
红光越发地浓厚起来,一分分地将那凝重的黑暗排挤开来。而那喘息和呻吟的声音却反而逐渐地低沉了下去。
突然——
仿佛经过千年的挣扎,突然挣开了所有的枷锁,又像是全身的气力突然间摆脱束缚,一起爆发出来——那暗影突然间四肢向外一张,巨大的头颅也猛然抬了起来!
他的双目突然睁开,澎湃的红光如同破堤的山洪海潮一般暴涌而出!
驱散无边的黑暗,化作一片鲜红的血的海洋!
被那红光一照,山美突然意识到,那暗影就是日间见到的巨人!
“啊——巨人——”惊吓于巨人的重现,惊怖于那血色的弥漫,震撼于巨人身上散溢的力量,山美经不住惊叫了起来。
“山美!”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当然是和山美并肩睡着的索伦。
几乎在听见山美尖叫的同时,索伦一骨碌翻身起来,正看见山美僵直地坐了起来,双目紧闭,双手无力地挥舞着,仿佛要挡住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推开一样。
“山美!”索伦从后面将山美环在怀中,抓住山美的双手,感觉手上冰凉,又湿漉漉地都是汗。“好了好了,你索伦叔叔在这里呢,别怕,别怕。”一面轻声安慰着,一面轻轻抚摩着山美的后背。
以往,山美也有梦魇的情况,只要这么轻抚两下,立刻就能平静下来。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不管用了,甚至用上了真龙内力也无济于事,山美依然一脸的惊惶,不断地叫喊着:“不要过来……巨人……血……快跑……”
“怎么了?”韵追鹰也醒了过来,轻轻起身过来。
“不知道,”索伦皱起了眉头,“以前他总是很快就恢复平静了,今天——”
“咦?”韵追鹰听了两声,“他好像在叫‘巨人’什么的?”
索伦虽然第一个醒了过来,却并没有完全清醒,仿佛只是直觉的反应,并没有仔细听山美在叫些什么,给韵追鹰这一提,心里一怔,“奇怪,他以前从来没有梦到巨人啊。”
“以前,”韵追鹰看索伦好像还是迷迷糊糊的,不由有些好笑,“以前,咱们谁也没见过巨人啊!”
“那倒也是。”索伦挠了下头,“那怎么办?”
“做噩梦是吧,”不知道什么时候韵纹鹂也迷迷糊糊地蹭了过来,“叫醒过来就好了!”说着伸手就要去推。
“好了,好了,别那么费劲!”韵追鹰的指尖现出朦胧的一小团白色的光芒,轻轻地按向山美眉心。
“咦?那是什么?”韵追鹰的指尖顿了一下,在那一小团光芒之下,山美的额心似乎隐约有些异样,约略地浮现一个复杂的图案来,整个图案不过有眼球大小,以曲折的线条为主,间或有些弧角牵连,在那微弱的白光下泛出肉眼难见的荧光来。
“从来没见过!”韵纹鹂虽然迷迷糊糊地,在这暗夜里视力却还是比索伦好了不少,“是什么文身图腾之类的吗?”
索伦一来在背后什么也没有看见,二来更担心的还是山美的身心情绪,双掌左右一合,两股充沛的魔法力和着内力同时涌入山美体内。
韵追鹰看了那图案两眼,没有什么概念,却也就忽略了过去,指尖缓缓便按了下去,那一团白芒落到山美额间,便如水投沙一般转眼间消融进去,不见半点踪迹。
惊讶于巨人舒展的身躯所蕴涵的力量与信心,山美不由得拼命向后退缩。
巨人的身形随着自己的退后而逐渐缩小,然而那恐怖的力量,那血一般的光芒,却如同这无边的黑暗一样,不论自己退到多远,总是坚定地向四下蔓延,仿佛永无止境。
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没有一个角落可以依仗,山美所能做的,只有后退再后退,不断地退缩、逃避。
直到,忽然间,一团朦胧的白光突然从黑暗中凭空显现,将自己包围起来,隔断了包围着的黑暗,两股熟悉的魔法力量更是隔断了奔涌而来的鲜红。
“啊,”轻轻呼出一口气,山美终于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三张关切的面孔。
虽然月沉星斜,却仍然比梦中要光亮许多,清楚地看到那三张面孔上流露的关切。
心中一暖,山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事,对不起把大家吵醒了!”
“做噩梦了?”韵纹鹂伸手拢了拢山美乌黑的头发,“没什么大不了的。”
山美点点头,还是有些余悸未消的样子,“我梦见,那巨人复活了。”
韵追鹰拉过山美的一只手来,“那只是梦,而且——”看了看天色,“后半夜的梦是反的!”
“是啊,”索伦也安慰着,“巨人是早就死了的,白天只是因为阴纹的咒语才复活,阴纹死了,咒语自然就失效了,巨人也不会再活过来了。”
“咒语吗……”韵追鹰重复了一句,记忆的触角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模糊的印象,但真要细细地去回想,却一时也想不起来。
“不会复活就好。”山美喃喃自语,打了个哈欠,“梦里,巨人的眼珠红得像血一样,好可怕的样子!”迷糊中,又沉沉睡去。
“像血一样红的眼珠?”韵纹鹂开始还想问问山美额间那纹章一般的图案,听了这句心里不由打了个愣,“可白天的时候,巨人的眼中根本是空蒙一片,哪里有什么眼珠?”
刚想抬头问,却见韵追鹰的脸色微白,浓密的眉毛微微垂着,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而索伦也只是耸了耸肩,一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快到凌晨了吧,感觉到空气中的冷冽,索伦伸了个懒腰。既然已经醒了,再睡也没有多久可睡,不如作作吐纳功夫,要不了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吧。
看来韵纹鹂的想法也差不多,没有理会还在苦思冥想的哥哥,径自收拾起寝具来。
月亮早已经沉到了林梢,满天的星辰也西斜坠没。天光收敛,丛林中愈发暗了下来。
韵追鹰突然睁眼,面色沉静如水,眼神中却禁不住有惊惶的神色。
“怎么?”韵纹鹂随口问道。
“山美说的可能是真的!”
平淡的语气改变不了含义的沉重,一旁活动拳脚的索伦和刚刚收拾完寝具的韵纹鹂立刻都怔住了。
“刚才你说起咒语的事情,我就有点怀疑,后来又听山美说起梦中巨人红色的眼珠,就更没错了。”韵追鹰缓缓站起来,走到不知不觉间站到了一起的索伦和韵纹鹂面前。
“你们还记得山美那一箭射中阴纹时阴纹那邪异的嘶叫吗?那声叫到一半就被山美的箭所打断的嘶叫?”
索伦和韵纹鹂都点点头,韵纹鹂尤其还打了个哆嗦,显然,那嘶叫声给人的印象很不好。
确实,即使日后回想起来,索伦还是为那嘶叫声中所包含的绝望、不甘、愤怒、悔恨等等负面情绪而感到隐约有些头皮发炸、牙根泛紧。虽然只是一声嘶叫——不,其实只有半声,但奇怪的是,这种种情绪都能那么清晰地在这叫声中传达出来,不容误解。而叫声虽然短促,其间却有几个高低转折,回想起来甚至还有些韵律在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
“我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我小的时候,听曾经参加过封魔大战的长老们提起过,邪咒师临死的时候,能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力、智慧、经验、法术、情感凝聚在一声诅咒中,构成本命咒语或者叫临终咒语。这种咒语一生之中只能使用一回,一旦发出诅咒,邪咒师本人就告以死亡,只有那个咒语却依然生效。这也是惟一邪咒师本人虽死,却依然有效的咒语!”
“难道……”索伦两道眉毛皱到了一起,“难道阴纹竟然真的身兼两门邪法?而且在自知难以幸免的时候下了本命咒语?”
“不知道。”韵追鹰老老实实地回答,“邪咒师在封魔大战年代几乎被杀了个干净,有些什么咒语,怎样个表现,谁也不知道。天晓得那个家伙临死前只是随便叫叫还是下了咒语,下了咒语的话有没有完成,究竟是什么样的咒语,真是天晓得!”
“不过,”语气一转,韵追鹰神色凝重起来,“不过听那长老说,有一种临终咒语是能够真的医死人而肉白骨,使亡灵复活的,复活的亡灵外观上一如生前,惟有性格大变,格外的残暴不仁,嗜血嗜杀。惟一可以区别这种复活者的就是他们的瞳仁,无一不是赤红如血!”
索伦皱了下眉,“这倒是很麻烦的事。”
“是啊,”韵追鹰苦笑一下,“毕竟这只是传言中的事情,谁也没真见过,也不知道到底真相如何。万一巨人真的复活,该怎么对付还是问题呢!”
“也许,只能试着和他沟通一下,然后再看情况而定吧!”韵纹鹂还是比较乐观的。
“也许吧,”索伦却不那么乐观,“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轻易离开这个森林!”
第十六章 暗 影
凌晨的夜雾逐渐凝聚沉积起来,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而三个人的心中也不由为那可怖的可能性而隐隐发寒。
“不会吧,”韵纹鹂摘下背上的金脊弓,一面无意识地抚摩着上面粗犷简单的线条,一面喃喃自语,“那阴纹不过是个黑蔚人的巫师罢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法术?”
索伦苦笑了一下,“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是把情况看得太简单了一些。”轻轻地抽出腰间的宝剑,上面间或流转的电芒,在深沉的夜色中闪出一丝青绿。“其实从阴纹的那支死灵军团我们就该想到的——虽然这可以说是暗黑系的法术,但在封魔大战之前,擅长这一系魔法的正是邪咒师一系!天晓得他们什么时候在那穷荒蛮族那里留下了这么一系传人?”
双手紧握剑柄,缓缓将剑举去,额头轻轻地贴在剑身上,感受剑身的冰凉,体味着丝丝酥麻的感觉,“但愿一切不如所料,否则——”
“否则可就麻烦了!”韵追鹰苦笑一下,“这个巨人几乎不怕一切物理性的魔法,而且天生一身铜皮石骨,真不知道怎么对付呢。”伸手从腰间袍下解下一条长鞭。
“你用鞭?”从眼角余光中看到韵追鹰的动作,索伦不由很是惊讶,从来没有见过韵追鹰使用魔法以外的攻击方式,怎么居然是使鞭的吗?
韵纹鹂低声一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的呢!”看了眼哥哥,“他可是我们族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你以为就只有你这三脚猫的功夫?”
“没搞错?!”韵追鹰忍不住想笑,却也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帮老哥吹牛也不用把索伦踩成这个样子吗?”
索伦正被两人的话语揶揄得不是滋味,低声一哼,正想开口,心中不由得一动——为什么大家都忽然特意地压低了声音说话?
同一瞬间,韵追鹰也是猛然一怔,两人同时侧头向小黑泽中望去。
无声无息间,一个硕大的身影出现在黑泽中间。
月已西沉,天光收敛,那硕大的身影宛若一张剪纸一般。若非挡住了几颗稀疏的晨星,真要融入那漆黑暗夜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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