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是引爆4号机自杀前的李旭做伴,严天河绝不会如此生气,甚至会高兴。但现在的这个不同,这个既没有以前的李旭的绅士风度,也没有其特有的令严天河放松的温柔的静。他以惹严天河失常为快,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惹来无穷的麻烦,并且可以心安理得地给他人增添无数的烦恼。
严天河已经想象出身边这个惹祸精出现在普通街道上时是个什么样子了,真是不懂长老们竟然准许他离开学校。“但关键是为什么非要跟我出来,”严天河在心里反复嘀咕着相同的问题,“我要去的地方毫无地方特色,只是随处可见的现代城市而已。”其实心中早已有一种解释,但固执的她自动将其视为空气。
李旭优美的唇间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的笑,明亮的双眸闪烁着狡诈的光芒,如果他在这短短的数日间没有干出什么好事,那么世界末日已经站在家门口了。
与所有的现代都市相同,严天河成长的地方同样充斥着现代人的紧张与懒惰。大量的外来人口占据了城市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全国各地的口音与血液流浪在街市的每个角落。自古生活于此的居民的语言已经开始逐渐消融在巨大的人口旋涡中,普通话与普通教育教材中规定的外语正在冲击着本地方言,外来的生活方式也给予了古老的生活规律几乎致命的重击,但想彻底将其代替可能还需要漫长的岁月。
在这个曾经被外来侵略者肆意毁坏的古老城市中已经找不到当年的疮痍,甚至连那些为保护家园而殉国的勇士们的纪念碑也无处可寻。悠久的古建筑被快速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埋没,被指定为文化遗产的历史的留念也会在“利益”二字中灰飞烟灭。迅速、疯狂、略显畸形地发展着的城市盲目地追求着金钱,几乎忘记了人性的脆弱与过去的血泪。
这里是普通而典型的现代都市。
她本应在这里诞生、成长,度过普通、平凡的一生。
但她没有。
她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原有的一切。
为什么要回来?
是留恋吗?留恋自己曾拥有的过去。
放下行李,严天河首先要做的就是完成小姐们布置下来的“重要任务”——购物。“正好,你也来吧,好歹能当个拎包的。”拽上对“疯狂购物”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搭档,严天河挽起袖子开始了女人与商场之间的战争。
“女人是世间最可怕的动物。”这是王博常挂在嘴边的话,李旭从没有认真地听过他的话,更没有当过真——直到认识了严天河如火的一面。
“……还有多少?”瘫在光滑的木制椅上,李旭无力地问道。平日的高傲与自信已经被抛到了遥远的彼方,即使让孙悟空翻上无数个跟头也追不回来。
严天河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购物单,叹道:“算你运气好,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哪里还有四处闲逛的精力,连话都懒得说,李旭现在只想赶快回到旅馆大睡。
看出李旭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严天河心满意足地品着清爽的柠檬茶。她大可分几次将物品购齐的,但在看到李旭理所应当地收集着女士们爱慕的目光的瞬间,她启动了对李旭的惩罚计划。不过似乎是有些干过头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哎?爸,那边的人是不是有点儿面熟?”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儿拉了拉父亲的袖子,用手指指向那对惹人注目的男女。
刚才还在和妻子谈笑的严茼顿时僵住了。
被时光之流磨去了大部分光芒的眼睛盯在了那略显消瘦的少女身上。
——我的女儿!——
“你怎么了?”严茼的再婚妻子察觉了丈夫的异常,“……那不是严天河那丫头吗?”不快的表情迅速聚集在不知涂了多少层化装品的中年妇女的脸上。
“我过去一下,你们先回家去。”严茼甩开妻子阻拦自己的双手,径直走向三年未曾谋面的女儿。
突然,异常强烈的视线挡住了严茼的去路。
刚才还懒洋洋地坐在女儿对面的少年如遇到此生最痛恨的仇人般盯住了他。
可以用“清丽”来形容的少年,但绝不柔弱。无底的双眸中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凄凉,却散发着金秋的灿烂与多姿。优雅的四肢在炫耀着自己的完美与不羁,与现代汉人稍具差异的面孔上有种本应早已湮灭了的古典美。
守护少女的忠诚的骑士。
背对着来客的少女敏锐地感觉到了搭档散发出的杀气,有条不紊地回首而望。
严茼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严敏。
明亮的眼睛,对,在平凡的脸上惟一闪耀着的珍宝。与过人的美貌不同,那是久经时光的磨砺也不会失色的宝石。
如果严敏是珍珠贝,那么严天河就是她惟一的珍珠。
“……天河……”,干涸的咽喉慢慢挤出父亲对女儿的思念,“你……我……”
少女在不慌不忙地等待他的下文。
用她不会照出任何事物的双眼将他直视。
李旭则端坐,宁静地观望着。
即便是时间也愧于打扰他们,绕道而行。
打破沉默的是严天河。“李旭,你不是累了吗,先回去吧。”虽不是命令的口吻,但没有丝毫的让步,“回去前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向无人注意的角落招手,立即有两名黑衣男子前来毕恭毕敬地将堆积在那里的行李送往他们的暂驻地,临行前更不会忘记向严天河敬重地行礼。
起身,欲言,又止;李旭的人离开了,心却未去。
局促地坐在适才少年的位子,严茼不知应从何谈起。女儿显然是在等待自己的解释,可面对如此的眼神,即使是世界上最擅长狡辩的人也会无语。
“……你……还好吗?”
“还好。”
“那个,那个玉兰学校怎么样?我想去看你,但离得太远。”无意中又开始对自己的行为作无力的辩解。
“还好。”
“放假时你可以回来的,她……她也不会老是那个样子。”
“我习惯了。”美丽的眸子已经没有刚才的明亮,取而代之的是迷雾重重的冰雪。
“廉凯他……廉凯他也想见你,既然你回来了,全家聚一聚,吃顿团圆饭吧。”混沌的眼中隐隐有了泪光,眼角的裂纹似乎也变得润泽。
“我很快就要回学校,大学也打算在那边上。”冷若冰霜,是失去了对这个人的感情,还是不愿因自己的渴望而放弃心中的怨?
“你可以回来上的,这边也不是没有你感兴趣的大学,学费我也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你不想和她住在一起也没有关系,爸爸给你买套新家,我们可以住在一起。”挽留,全力的挽留。将近三年啊,三年毫无音讯!曾经多次打电话向学校询问女儿的近况,但始终未能亲耳听到女儿的声音。不想就此放手,好像从此会再也见不到似的——像她的母亲一样。
严天河并没有动摇:“你的儿子还需要父亲,你不应该给他男人可以有两个家的错觉。”
“……你不会原谅爸爸,是么?”
“不是原谅与否的问题,”严天河细细咀嚼着柠檬的酸甜,“也许你们的结合本身就是个错误。”
“天河!!!”
晃动着杯中的冰块,严天河悠悠地道:“我大致能猜到她为什么要和你结婚,为什么非想要一个你的孩子。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死了。”
“她是你母亲!!!”
“她是你妻子。”
“……天河,”严茼皱眉,苦闷地道,“我是你的父亲!我,我承认我对不起你的母亲,但这并不意味我不希望你得到幸福!!”
“我自己的幸福由我自己争取。”
“天河!!你在逼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若是已经造成了事实,我表示道歉。”
“……你真决定不回来了?”
“我已经回不来了。”
严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道:“怎么回事?”本能告诉他,女儿现下的情况与自己前妻的工作似乎有关系。
“关于母亲的工作内容你向来不过问的,”严天河冷冷地道,“我毕业后会继承她的部分职位,请不要刨根问底。”
“我是你的父亲,我有了解女儿工作概况的权利!”
“……我说过,我继承了母亲曾经担任过的部分工作。”
“只能说这些吗?”
“是的。”
深深叹了口气,严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当年妻子坚决不肯透露有关自己的工作的任何消息,而且长期住在工作地。结婚七年,可以朝夕相处的,只有女儿出生前后的那短暂的几个月。对于严敏,严茼有无数的疑问,无数的难解之谜。看来女儿已经知道了部分谜底,但不能将其托盘而出。
难道这就是命吗?母女承担起了相同的重担。“……天河……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沉默。
连这点事情也要保密吗?严茼心中有些抽搐,但继续说道:“好不容易回来,如果明天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好吗?”
“……我想去见姥姥。”
“……那都去吧。”
“明早六点半,直接在那里见。”严天河起身打算离开。
“天河。”
“什么?”少女没有回头。
“你长大了,漂亮了……有机会给爸爸介绍介绍刚才的那个男孩好吗?”
没有回答,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比离开时变长了的发丝似乎颤了颤。
这个城市不施行土葬已经很久了,漫山的墓碑下有的只是逝者少许的骨灰。但其中的骨灰本属于何人已无从考究,也无人考究。严天河知道母亲的墓碑下是空的,是空空如也的盒子,与这个城市中的一切相同,没能将她的最后挽留。
穿过为企业降低成本而化为废墟的古老建筑,踏过模糊不清的“××文化遗产”的牌子,再绕过妨碍步行人行走的点缀道路用的草坪,终于来到了久违的墓碑之前。
一束是雪白的百合,一束是洁净的郁金香。
一束是宁静的秋菊,一束是慈祥的康乃馨。
她曾经是他纯洁无瑕的神秘的恋人,她则是她心中因爱而绝望的女人。
她是他所面对的无尽迷雾中的真实,她则是她心中真正的慈母的化身。
母女两人离得不近,即使是死后也需遥遥相望。
严茼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不认识女儿了,素裹的女儿在浓雾中显得比她的母亲还要缥缈且虚无。
严天河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在外祖母的墓前轻轻地道了声,“姥姥”,然后是“再见”。
——你要斩去与这里所有的牵绊吗?我的女儿。
——是的,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救了我,为此他失去了自我,迷失了归途。我要找到他,带他回来。
——不是那个男孩吗?
——那只是他的一半……你可能无法理解,但这是我必须做的。
——……你喜欢那个孩子吗?
——不知道,但他是我无可代替的搭档……惟一的,一生的搭档。
黎明的太阳已经变成散发着清辉的阳光,浓雾即将散去,从父女二人所在的高台可看到在下面等候多时的少年高挑的身影。
“他似乎是个好孩子。”
“从远处看常有这种错觉。”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