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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带刀“嘿”的一声站了起来,挺直身板,大声道:“是我命令梅关全军出击的。我一时不慎,让高行瓒放出大批纸鹞,带着火种,趁着风势,将守城器械烧毁大半,几十台投石机更是荡然无存。我用兵无方,更鲁莽冒险,实在不能胜任第二军统领之职。”
说到这里,他脱下头盔,露出那花白的头发,慨然道:“老夫愿让出第二军统领的职务,让有能者居之。”
“这……”面对老将军的退位,庞飞反倒慌了。在轩辕历九六〇年的大战中,广南的精兵被公子楼消灭殆尽。幸好龙雪皇及时担任龙家少主之职,积极整顿军备,选拔人才不拘一格,重用夏隆基等一批外姓将领,然后一改各州壮丁由本地训练的旧例,将广南各州青壮召集到一起,分为五军,日夜操练。
五军的统领,看似是龙雪皇一人指派,临时担任的居多,实质已照顾到各方的利益,轻易不能更改。第二军是龙家军的主力,除了哥舒带刀这等德高望重的老将,实在并无第二人选,老将军以退为进,将一切都揽在身上,庞飞倒没撤了。
“不,老将军并无差迟,主意是我出的,我愿承担一切。”出声之人声音清丽,语调没有半分起伏,仍是好听之极。他便是一直坐在哥舒带刀身后,默不作声的方云飞。庞飞见他出声,立即咄咄追问:“你要承担一切?可眼下我们全军被围,你承担得起么?”
方云飞静静地道:“我愿带五百死士,趁着夜色,偷袭敌营粮草。若侥幸成功,梅关之围可解。若然有失,也不求各位支援,我在沙场捐躯了事罢。”语气甚是坚决,竟有义无反顾之意。
“好!好家伙,有种!”第四军将领雷振方拍手大叫,“整天呆在城里有啥意思,俺看不如我们都冲出去,把他娘的狗敌军杀光算了。”
雷振方长得五大三粗,豹眼狮鼻,一脸络腮胡子,一看就是豪勇威武之士。而他性情也极为暴躁,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经常鲁莽行事。然而他战力惊人,与夏隆基、公子无伤一起,被誉为“军中三猛”。庞飞对他敢怒不敢言。
叶琼连忙劝阻道:“此事万万不可。方将军,你不必自责。其时军情危急,你若不出击,梅关只怕立失。你既然没有过,何必为此承担一切?只是你眼下的提议,却是意气之争,冒险之极,难有成功之机。敌军两倍于我军,且骁勇善战。我军现在出战,只会白白送死,我们决不能轻举妄动,小心谨慎为上。”
雷振方不屑地说:“狗军再多再勇,俺雷振方也不怕。怕死的别来,看看老子沙场杀敌的威风!”
叶琼皱皱眉头,正待争辩,却被第五军统领公子无伤所劝止。只听公子无伤说:“两位将军不必争吵,夏将军现在暂代少主统领全军,依在下看来,还是请他来做决定吧。”
公子无伤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他生得浓眉大眼,面上带着十字伤疤。身材虽然并不高大,不过六尺左右,但极为矫健灵活。他平时待人热情豪爽,耿直大方,打起仗来却是一副不要命的样子,经常冲锋在前,甚至还有几次差点踏进鬼门关,也毫不畏惧。他既然出声,叶琼也不好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人自厅外匆匆而进。他国字面容,皮肤微黑,身材不高,一双虎目却炯炯有神。他便是第三军副统领雷无疾。今日诸将在此商议,他便负责巡视城防。他是第四军统领雷振方的族弟,却不肯因沾亲带故而得到职位。故改名换姓投靠由夏隆基指挥的第二军。雷无疾不仅武艺高强,在指挥作战方面也有相当的能力,所以很快就得到龙雪皇的提拔,成为第三军的副统领,雷无疾生性耿直,对龙雪皇忠心无比,眼睛里留不下一颗沙子。
他一进来,便对大家唱喏道:“诸位得罪了。”快步走到夏隆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夏隆基点点头,便道:“有一事好叫各位得知,南朝大军在外叫嚣,说潮州已经失守。”
他此言一出,如在厅中放了一个炸雷,众人无不大吃一惊。潮州乃广南龙家的后方,地势险要,人口繁多,钱粮充足。上次大战,交州失守,龙雪皇便想带百姓赶去潮州。如今失守,龙家便无退路可言。
哥舒老将军忍不住转过头来看方云飞,他仍带着面具,看不清面色如何,可双手却已微微发颤。
夏隆基见状,便道:“各位不必慌张。想来这是谣言罢。潮州乃岭海名邦,易守难攻,岂是如此容易失守?”
方云飞禁不住问道:“夏将军,此言当真?”
夏隆基道:“军中岂有戏言?各位请多多留神,注意不要让这流言传开去。方将军也不必自责。少主目前正留守交州,他曾叮嘱于我,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易出战,违令者斩!我们只要守住梅关,便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一顿,双目精光四射,凛然道:“眼下城中军民均以为少主已亲临梅关,因而士气高涨。我们绝不可将少主不在的消息泄露出去,若有人违命,定斩不饶!”众皆无言,于是便纷纷退堂。
临出门之时,方云飞忍不住问道:“老将军,你看潮州真保得住么?”
哥舒带刀苦笑道:“潮州是你的故土,你该比我清楚。”
方云飞低下头,道:“潮州的精兵,在上次广南联军大败时已损失耗尽,故此我来时带不上一兵一卒。潮州靠的只是韩江坚城,我只怕……”
哥舒带刀道:“多想无益,好好回去休息罢。你已数日不眠不休,我怕你支持不住啊!”方云飞心一热,却扭转头,也不告别,大步而去。
方云飞喜欢清净,所以住处除了一个叫望晴的丫鬟外,就别无他人。他一回到住处,接过望晴递过来的面盆,话也顾不上说,就直接冲进房间。
他除下头盔,露出一头瀑布般的长发,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着面盆,拚命呕吐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他也终于受不了了。
他根本就不喜欢也不愿意杀人的。
尽管在参军的时候,哥哥就曾经多次叮嘱过自己,不能仁慈,也不能害怕。敌人都是一些杀人不眨眼的豺狼,杀了他们只会让广南百姓得到幸福。
可是,在真正战斗时,望着眼前活生生的人,自己实在狠不下心来。甚至有过这样的念头,我杀了他们,是不是也有他们的亲人为此而伤心落泪。一想到这点,自己就更加不忍心下手了。
可是,自己不下手又怎样。无谓的仁慈只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罢了。倘若只是自己受伤也就罢了,但最终的结果却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受到伤害。那种痛苦,那种后悔,是自己一生一世都难以忘记的。
是的,是自己害死哥哥的,是自己的仁慈害死他的。父亲不在了,母亲早就离去了,连哥哥也被自己害死,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也战死吧。反正自己死掉了,也不会有人伤心吧?
既然连死都不怕,杀人又算得了什么?自己已经不记得这几天究竟杀了多少人,一百人?两百人?甚至更多?
幼时连看见一只小雀受伤都会哭的自己,已经不在了。过去的温柔,过去的善良,过去的软弱,都已经遗忘了。现在留在自己脑海中的,是飞溅的鲜血、四射的脑浆,受了重伤一时未死的士兵的求救哭声,还有那无分敌我、堆积如山的尸体……真是讽刺啊!自己一心求死,却怎么也死不了,反而让许多敌人倒下了。在这生与死的较量中,自己也感到了一丝快感吧。是的,在与敌人的生死搏斗中,在敌人的惨叫声中,的确感到一丝自己也不相信的喜悦和快感。也许就是这种喜悦和快感,才能减轻自己对哥哥的内疚之情罢。
对不起啊,哥哥……
不知不觉间,方云飞已经泪流满面。
突然间,门外传来丫鬟望晴的轻轻敲门声,方云飞止住眼泪,只听望晴道:“小……不,少爷,门外有一位叫夏隆基的将军求见。”
方云飞愣了一下,连忙简单梳洗了一下,脱去盔甲,换上一套文装,就出厅迎接夏隆基进来。
此时的夏隆基已经脱去那副黑甲,一副武生公子打扮。虽然相貌普通,却也显得英气勃勃。但与方云飞相比,可就差得太远了。此时的方云飞,脱下面具,直如一块美玉似的,连一向对别人的外貌无动于衷的夏隆基也不禁暗暗赞叹:好一位美貌的少年人。两人互相施礼后坐下,望晴递上香茶后就退了出去,大厅中只剩下方云飞和夏隆基两人。
方云飞开口问:“夏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夏隆基单刀直入问道:“姑娘,你究竟是何人?你扮作方云飞将军究竟有何目的?”“什么……”突然间被人这样问,方云飞不禁有些慌乱。
就在这时,房间里剑光大盛,待方云飞惊悟过来,夏隆基已一剑已经削去了方云飞的头巾,旋又向下挑开他的衣领,露出那头乌黑无比的长长秀发和没有喉结的雪白脖子。霎时间,一个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站立在夏隆基面前。
“终于还是暴露了么?想不到这么快啊。”
方云飞看着顶在自己喉咙上的长剑,不禁苦笑。刚才夏隆基出剑实在太快,她竟然来不及反应;及至夏隆基挑去头巾,她才想到要躲开,但对方实在太快,她才起这个念头,对方的长剑已经挑开了自己的衣领,并顶在咽喉上了。不过她马上就恢复了镇静。这个秘密她原本就没有想过要一直保持下去,既然被人发现,也只有坦然面对了。她镇定自若地道:“你说得没有错,我确实是女儿身。我叫方芷容。方云飞是我孪生哥哥,他不能来这里,所以就由我顶替他前来。”
夏隆基没有语言,他静静地看着方芷容的眼睛,发觉她的眼神清澈明亮,不像有诈。
他淡淡地道:“你哥因何事不能前来?须知龙家军法规森严,无故缺席固然是死罪,冒名顶替更是罪无可赦!你为何又甘愿前来呢?”
方芷容面上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她轻轻地道:“不是我哥哥不想来,而是他……他已经无法前来了。在来梅关的途中,他为了救村子里的百姓,不幸被南军所……所杀。”
夏隆基打断方芷容的说话,问道:“你能否详细讲述令兄阵亡的经过?我知道这会令你难过,但形势所迫,实在是得罪了。”
方芷容点点头,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隐约能看到晶莹的泪光。她缓缓道:“大哥云飞,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男子汉,他很聪明,书本看过一次就记得了。他力气很大,能轻松地举起数百斤的重物,他为人很耿直,待人真诚,从不作弄他人。他虽然聪明,但无论读书还是练武,都十分刻苦,他常常道,要提出三尺剑,扫平这不公的世道……”
芷容不停地说着,似乎在回忆着哥哥的过去。可不管她怎么回忆,还是要说到那件伤心的事情。
“自从哥哥接到调兵令后,怕到时只剩我一人留在潮州不大妥当,于是便带我一起上任。方家的兵马均没于广西一役,余下的防守潮州仍嫌不足,因而我们只带上丫鬟望晴和十几个家丁,扮成普通商人上路。一路上总算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