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坐定后,扫众人一眼,笑道:“各位娘娘不必多礼了,平身罢。父皇在前殿宴请百官,命本王先代为向各位娘娘赐酒,今日元宵佳节,举国欢庆,本王先干为敬。”说罢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众人喏喏谢过,纷纷举杯,一时间后花园觥筹交错。
几杯酒下去,大皇子显得兴致更高昂了些,抬眼见龙灯舞得好看,笑道:“妙极——看酒!”抬手一杯酒便冲抬龙头那人掷了过去。沾衣见那酒杯去势甚急,不由为那抬龙头的捏足一把汗。
只见那抬龙头的轻轻跃起,在空中探臂接住酒杯,扬脖饮毕落地,就势单膝点地,对大皇子躬身行礼,沉声道:“谢大殿下赐酒!”整个动作连贯流畅,一气呵成,大皇子随行太监中不禁有人叫出好来。沾衣在这当口也仔细端详了那抬龙头的,那人脸上涂了油彩,一时看不清晰,倒是觉得他身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此时大皇子发话:“好功夫!那么龙子采珠那招,快快给本王舞来!”此言一出,一旁的总领太监乔公公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俯身要对大皇子说什么,却被大皇子摆手制止。众太监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抬龙头的却兀自站立不动,大皇子眉头一蹙,喝问:“为何不舞?”
那抬龙头的屈身跪下,从容道:“承蒙大殿下厚爱,但此事恕难从命。”
大皇子怒道:“此话怎讲?”
“‘龙子采珠’为皇上钦点曲目,御驾未临,此举难行!”
“大胆!”大皇子拍案而起:“以往是我三弟抬龙头舞给父皇赏阅,才有此说;今日抬龙头乃是尔等小民,如何不能舞来?我看你是有意抗命!”
那人依旧不卑不亢,平静回道:“既是草民抬龙头,大殿下又何以将此式称为‘龙子采珠’?”
“你!……”大皇子眦目欲裂,正待发作,忽听太监喊道:“万岁驾到!”顿时满园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万岁,大皇子也只得强压怒气,跪叩在地:“儿臣见过父皇!”
沾衣从人缝中又偷眼望去,见众人簇拥一位三十七八的中年男子,那人身着黄袍,头戴冠冕,面目清朗,目光犀利,立于人前,不怒自威,眉目却又让沾衣觉得似曾相识。
“众位卿家平身。”皇上颔首微笑,回身见大皇子涨红着脸从地上起身,便问:“珉儿,为何满面通红?”
不等大皇子开口,乔公公便躬身向前:“陛下,想来大殿下不胜杯酌,乃酒力所致。”
“既是如此,珉儿,待舞龙结束,就早些回去歇息罢。”皇上坐下,呷了口茶,望向那班舞师。
那抬龙头的不等侍卫示意,便一跃而起,锣鼓重新响起,金龙便又欢快游动起来,较之前更为酣畅,仿佛如活物一般,突然那抬龙人短促地喊了一声,对龙珠飞脚踢去,龙珠从擎珠人手中飞脱,直冲上天,他也举着龙头跟随上跃,远看正如那金龙紧紧追逐龙珠一般。随后那抬龙头的在半空中操龙头将龙珠含住,一边斜签落下,一边将金龙继续舞动起来,前后一气呵成,动作干净利落,皇上拊掌叫绝:“好!龙子采珠!”
众人也齐声喝彩。
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大皇子突然喝道:“来呀,将那抬龙头的拿下!”
众人愕然,皇上也有几分纳罕:“珉儿,这是为何?”。
大皇子对着皇上欠身道:“禀父皇,那抬龙头的自称一介草民,却公然使出三弟常用之‘龙子采珠’招式,分明是在戏弄父皇,藐视朝廷!”说罢环顾周围侍卫:“你们还愣着做甚?还不将这刁民拿了?!”
“且慢!”皇上摆摆手,示意众侍卫退下,“珉儿,你三弟因为公务,不能与朕相聚,已是遗憾,元宵舞龙若少了这最后一出,岂不憾上加憾?那抬龙头的也算是给朕些许宽慰,应打赏才是。再者,”皇上捋须笑道,“普天之下,皆是朕的子民,称为‘龙子’,亦无大碍。”
顿时听得那抬龙头的仰天大笑,朗声说道:“陛下真是爱民如子,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沾衣听见那声音后便如触电一般,惊得几乎晕厥,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站稳,举目望去,见那抬龙人抛去龙头,施展轻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掠过众侍卫,落在皇上面前,双膝着地,从脸上撕下一层涂满油彩的面具,叩头道:“儿臣祐骋见过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惊呼:“三殿下!”
大皇子愕然:“三弟?”
皇上又惊又喜,忙扶起三皇子:“骋儿!班师回朝,为何不告知朕?边关可好?”
“禀父皇,边关一切安好,因路途与人马失散,稍有耽搁,抵京时已是灯节前夕,恐大队人马叨扰百姓,便命他们驻扎城郊,儿臣自行随舞龙队入宫,此间详情容后再禀,只是祐骋见驾来迟,望父皇恕罪!”
“皇儿何出此言?公务缠身还不忘回来与朕一起过节,孝心可嘉,何罪之有?”皇上爱怜地拍拍三皇子的肩头。
三皇子转身对大皇子做个长揖:“刚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大哥海涵。”大皇子始从惊疑中回转来,略有悻悻,但见三皇子甚是诚恳,不便多言,也回揖一礼。
沾衣紧咬下唇默默看这发生的一切,三皇子祐骋是何许人,雍婕妤也曾对她提起过:皇上有七位皇子,四位公主,但因为二皇子幼年不幸夭折,而自四皇子及其以下又太过年幼,所以平日里皇上最看重的是老大和老三,宫中有传言说日后太子必立其一。对于沾衣,这些大都是听听而已,过眼即烟云,在这等级森严规矩罗列的皇宫,多数后宫婢女难得与皇子们相识,与天涯海角也无甚分别。可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三皇子竟然是……
“‘干’字三笔,原来如此。”沾衣暗自喟叹。在那般情形下结识三皇子,若被他知道当初目睹他狼狈样的姑娘竟是宫中侍婢,将会如何?
祸耶?福耶?沾衣茫然。
正文 第三章 霓衣云袖舞春寒
(更新时间:2004…1…8 115500 本章字数:2362)
祐骋在皇上身边坐下,目光却在人群中反复搜索,不知自己是否看花了眼,可就在他转身落座之时,的确看见沾衣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地盯着他,他正欲看仔细时,却遍寻不着。若他没看错,莫非那救他性命的清秀女子,竟是宫里之人?
祐骋为淑妃汪氏所生,自幼丧母,在皇太后膝下长大,因天资聪颖,十五岁上就已文武双全,深得皇上宠爱,赐封慎王,常被派往边关执行军务,平日里又喜好微服出宫,个性是宫里出了名的豪爽不羁。这次奉命边关平乱后,命其他将领率军班师回朝,自己却单骑取捷径回宫,想给父皇一个惊喜,不想在过一处山崖时坐骑突然受惊,将他摔下深谷,若无峭壁上伸出的枝枝杈杈给予缓冲,他早已摔成肉泥;而若无沾衣的倾力相救,他也早已失血过多而死。
与沾衣那几日相处,让他平生头一回尝到不被人当作皇子来呵护的滋味,一个民间女子可以那样平静地关怀他,正视他的眼睛,与他侃侃相谈,与他同桌而食。且在他见过的女子中,沾衣是最与众不同的一个,无宫里嫔妃的俗媚,也无乡野女子的平庸,她安静淡然,一股灵气直从眸子里透出来,却深藏若虚,如同一株空谷幽兰,出现在他貌似华贵其实单调的生活中,一颦一笑,都久久挥之不去。宫廷佳丽如云,但那些美貌,即使再惊人,只要去寻,总能寻得到;而沾衣之美,这世间应再无第二个。
祐骋正沉思中,听得近旁一阵喧哗,原来舞龙结束后,便到了当晚最后一个娱戏:抛珠引玉。所谓抛珠引玉,乃皇上所创,每年在元宵灯会上做压轴用,即命人将龙珠抛起,各宫的太监婢女争先上去抢接,哪个宫抢到龙珠,皇上便于当晚驾临该宫。这对于后宫妃嫔来说,实在是个千载难逢争宠的机会,于是每到这时,各宫都殚精竭虑遣派敏捷灵活的婢女或太监上场。祐骋暗自发笑,父皇年轻时风流倜傥,不想如今仍少年心性未泯,这把年纪了还玩这等滚绣球般的游戏,不过也难怪,自己如今行事,不也大有父皇当年之风?
“沾衣,‘抛珠引玉’快开始了,这次你上去试试罢。”雍婕妤回头唤沾衣道。
沾衣此时正抚弄衣带发呆,经雍婕妤一唤,似乎才缓回心神,听雍婕妤吩咐让她去抢龙珠,望望皇上身旁端坐的祐骋,不禁踌躇起来:“奴婢……奴婢从未尝试过,怕坏了娘娘大事。”
雍婕妤轻叹一声:“怕什么,皇上已有两年未到观止园,抢不来龙珠无非一切照旧,打什么紧?”
沾衣听得此言,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楚,一咬牙,以袖蒙面,起身入场,选了个背向皇上的位置站定。听得锣鼓又敲起,一名侍卫将龙珠高高抛起,众婢女太监便蜂拥而上抢占有利地形。沾衣见那龙珠滴溜溜在空中转动甚疾,但落势缓慢,可见抛球人用的是巧劲,这球若要硬接,触手必定弹开,致使花落别家,于是略一凝神,主意拿定,绕开近旁的几人,突然飞身跃起,展开水袖,凌空裹住龙珠,轻轻落下地来,双足又在地上一点,跳出圈外径直向雍婕妤飘然而去,落地后跪下将龙珠呈给她。人群顿时鼎沸,千百双眼睛集中在沾衣一人身上,雍婕妤更是又喜又惊,喜的是夙愿得偿,惊的是与沾衣日夜相对,竟未发现她有如此好的身手。
若非沾衣自愿,谁都不会发现她会武功;若非为了还雍婕妤的愿,沾衣也不会轻易使用武功。沾衣的父亲莫三言年轻时本是江湖中人,娶了沾衣的母亲后即定居源北村,结束漂泊,专心农耕,但一身的本事又不肯荒废,便尽数传给了独养女儿沾衣以傍身。沾衣天资聪颖,又刻苦好学,每日穿铁靴跑木桩,那般吃苦劲头浑然不输须眉,进宫后但逢机会,仍勤练不辍,未至及笄之年已练就一身武艺,轻功尤其出众,至于别种江湖技艺,更是一点就通。莫三言又绝非一介武夫,让沾衣自小跟随村里的私塾先生念书识字,村里人都说他是把沾衣当儿子来养,他自己也常在人前笑云:“吾平生得此一女,足矣。”若不是沾衣被选入宫,一家人兴许还依旧其乐融融。不过天之不测风云,人之旦夕祸福,孰能先机料得?
沾衣垂首静静跪着,如同一尊石塑。少时皇上便会召见雍婕妤和她,想回避那位三皇子是绝无可能的了。认出便又如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使顷刻大祸临头,此番抛头露面她也并不后悔,雍婕妤一向厚待于她,知恩图报,天经地义。
太监在前带路,沾衣扶着雍婕妤向皇上走去,走到近前,雍婕妤盈盈下拜:“臣妾见过皇上。”
“爱妃免礼。”皇上拈须微笑,转眼注视雍婕妤身后的沾衣,“是你帮雍妃接了朕的龙珠么?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沾衣慢慢抬头,望向皇上,目不斜视。皇上身边的祐骋登时象被钉在座椅上一样,惊得丝毫动弹不得,一股滚热之气从天灵盖顶窜下,生生贯通全身,熨得他每个毛孔都鼓胀开来。刚才喧闹中无意瞥得的疑惑,转眼竟成事实,东郊辞别时本以为今生再难相见之人,此时活生生出现在几步开外,亦真亦幻,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