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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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鬼蛇神-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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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达以为神婆很关键,她可能就是那个决定改变方向的人。
  当然藏传佛教认为你的人生表现至关重要,你做了多少善事做了多少恶事,你对佛是否虔诚,你一生的修为是利己为主还是利他为主,诸如此类的。若你对自己来世的走向关心,你必得在今生的每一段路程都提醒自己。
  一个疑问是死者只有十三四岁,尚未成年,她的人生还没有进入值得她反省和忏悔的阶段,因此她也不存在前面的问题。
  同理,作为中间地带的叶地,对她的意义也不存在。
  启达当年对叶地极为热衷,他的流光溢彩的小说处女作《巴戈的传说》正是他进入叶地的伟大尝试。但是他也会犯错误,他会把他遇到的(包括见到和听到)所有死亡案例都往叶地的方向推,连李德胜故事中的死亡也不能幸免。
  启达犯了一个忌讳,他忘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真理。
  启达仍然不服,说真理是个狗屁。
  少华说不强词夺理就不是启达。
  他认为神婆就是个精通催眠术的骗子,催眠术是科学,是已被证明了的。利用催眠行骗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古今中外古往今来。
  少华天生就是诗人,当他听说小说家大元居然不能喝酒时大为失望,切!文人不喝酒,真叫人笑话!
  有道是李白斗酒诗百篇。有先贤为楷模,少华的书架上除了古今中外古往今来的圣贤书外,最多的就是酒了。绿叶山城兰州,三样都是啤酒;沱牌江津文君二峨,四种皆为白酒佳酿。
  少华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四十八点五千克,瘦削的刀条脸,不多的几缕长发漂浮在细脖子周围,异常潇洒。
  我是个瘦小的猎人
  永远也装不满猎袋
  骑着瘦骨嶙峋的白马
  我的草原 向我走来了
  那是高拔的青藏高原在充满无边幻想的八十年代里最为激动人心的诗篇,连泰斗级的西藏诗人马丽华也为之叫好。
  少华与启达是一对冤家。启达的叶地在少华眼里根本就是无病呻吟,启达不过是想借叶地来让自己的小说增加神秘感而已。在少华看来,藏传佛教中许多看似神秘的事物,其中的许多过程中都包含有催眠术的成分;黎族女孩复活的故事尤其典型。
  少华认定,催眠术是人类早期最为重要的发现,催眠术直接催生了诸多宗教神迹,使宗教有了令人信服的力量。所有族群的不同宗教信仰都在相当程度上得益于古老的催眠术。而掌握了催眠术的极少数人自然成了宗教领袖或者引领者。
  那个神婆便属于那个少数人的行列。
  那些萨满巫师亦是。
  那些满世界给人看病治病的气功师亦是。
  那些卓越的艺术家亦是。
  在他罗列掌握了催眠术的名单当口,启达插上一句。
  启达说:“诗人书法家藏传石刻收藏家少华亦是否?”
  启达算是捅了少华的胳肢窝,少华自小舞文弄墨拜书法名师自己尤擅金石篆刻,进藏后专攻新诗尔后迷上宗教石刻,是新西藏文人中多才多艺之第一人。
  人称少华大师。而第一个为其命名的就是启达。

  最为困惑的是大元自己。
  首先李德胜是他的朋友,他一个人的朋友,与少华启达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关系。现在李德胜的那些诡异的故事已经成了西藏三个大男孩的共同故事。无论他俩相信与否,反正大元自己是不能够怀疑的,因为他知道李德胜绝不会撒谎说瞎话。
  可是不怀疑就是相信吗?大元这样自问之后没得出答案。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实证是其中最重要的环节。与实证密切相关的词汇还有诸如“眼见为实”,诸如“合乎逻辑”,诸如“情理之中”;相反的词汇诸如“匪夷所思”,诸如“耳听为虚”,诸如“不靠谱”。所有这些词都可以正面或者反面去面对李德胜的那些鬼魅故事。
  可是结论是什么呢?是肯定还是相反?
  他甚至觉得少华和启达的话也都有各自强大的力量。大元这时意外发现了相信不相信似乎没那么重要,似乎故事本身比结论有意思得多。李德胜故事的魅力在于它有意思。无论谁都会被它吸引,都会或多或少引出几个“为什么”来。
  这个发现让原本困惑不已的大元豁然开朗。的确,这个世界经常有让我们的真理和逻辑蒙羞的出人意料的故事,真理不是你的亲爹亲妈,逻辑不是你的亲生儿女,你何必为它们坚守呢?
  那个小牧童一家对李老西做的坏事让三个朋友个个愤慨。
  少华认为第一个回合李老西就不该救那老太婆,如果没救,后面老太婆的死也就与他没有任何干系。而老太婆的死,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她儿子们向李老西发难的最主要动因;李老西的拒绝导致母亲之死,儿子们就绝对不给李老西留任何活路。
  小牧童的爸爸叔叔们终于还是回到人伦与逻辑的大道上来。该死的逻辑。逻辑就可以让那几个可恶的男人逃脱罪责吗?
  启达看到了人性的光华。李老西不可能不救老太婆,因为那老太婆是小牧童的亲奶奶,而小牧童是李老西始终不渝的朋友。又是该死的逻辑。李老西在逻辑链条的滚动中成了牺牲品。
  小牧童为家人对自己朋友的伤害而悲哀,这又是人性的光华。
  爸爸叔叔们其实只做了自己作为男人该做的事,捍卫家族利益(为战胜牛瘟给家庭生计带来的威胁)并为之战斗到底;既然李老西自己选择不愿做他们的盟友,那他就是把自己放到了与他们为敌的立场。他们作恶都是人性使然。
  爸爸叔叔们其实只做了自己作为儿子该做的事,为挽救妈妈的生命做一切努力;既然李老西有能力救他们的妈妈(先前他已经救过她一次)而拒之不救,那他就是选择把自己放到了与他们为敌的立场。他们作恶还是人性使然。
  很明显,李老西咎由自取,当然他也该当不赦。
  他们对他做什么都不为过,他们就不该放过他。对他们而言——他罪不可赦,所以他们下狠手置他于死地。再检视一遍整个逻辑链,绝对没有问题。
  该死的逻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而那些作恶者也不过是代逻辑受过,或者可以说是由逻辑在背后驱使他作恶,如此而已。
  大元忽然感慨万端,“人呐,真是坏透了!”
  少华说:“也真是,鬼再怎么坏还能坏过人吗?”
  启达说:“我更信一种相反的说法,没有坏人,人之初性本善。人之所以做坏事还是因为鬼入了心,鬼让人身不由己。”
  大元说:“也包括说生病是鬼上身,按老阿福的说法阿根的女人肚子里进了凶鬼,所以才成了没怀孩子的大肚婆。”
  少华说:“我就从来不信人之初性本善这种鬼话,摆明了是人在自欺欺人,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找借口。有了功劳做了好事就都归到自己名下,要是做了坏事那就不是我了,是鬼。追究罪责吗?对不起,找鬼去。”
  启达说:“太刻薄了吧你!照你少华大师的说法,普天之下就没有好人了是吗?”
  少华说:“好人当然有,不过是比较稀罕而已。”
  大元说:“所以毛泽东借了白求恩,为做人定出一个标准来。”
  启达说:“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真是至高无上的境地,定位一个理想中的人再恰如其分不过了。”
  少华说:“那些话也都只是说说而已,我不信谁会当真。”
  大元说:“我会。而且我以为做到这些也没什么难,把心放正,把今天的状态一直保持下去,我相信那就是这样一个人。”
  少华说:“大元,你别吓我。你不是想说你就会用这些标准要求自己,一辈子做这样一个人吧?”
  启达说:“这样的人还算是一个人吗?根本要么是圣贤,要么是狗屁。刚才你自己还说——”学大元的口气,“人呐,真是坏透了!凭你这句话就可以断定你根本就是个性恶论者。”
  大元说:“虽然我很清楚,好人坏人都是一辈子,也都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我也认为做恶人做坏事未必比好人好事的结果更差,但我还是希望我这一辈子离毛泽东的五个标准近一点。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少华说:“你得承认,这个世界总归坏人多一点。那三个开车撞死阿翠的家伙,肯定连一点良知都没有。”
  启达说:“不要一概而论,开车的肯定只是一个人,另外的两个绝对是无辜者。从法理上讲,那才是两个冤死鬼,跟冤死的阿翠根本没有两样。”
  少华说:“不是吧,你同情那两个帮凶?三人同行,同伴杀人后一同逃逸,情节极其恶劣,他俩当然是同案犯,是罪有应得。”
  启达说:“是不是所有大诗人在政治上都是低能儿?庞德是,博尔赫斯是,少华大师也不例外。另外两个人做什么案了?怎么就成了同案犯?他们一道参与了谋划杀死阿翠的罪案吗?阿翠只是一起交通肇事的受害人而已,有人开车肇事,之后心里承受不了死亡后果,这才驾车逃逸。情节的确恶劣,但是再恶劣这也不是一桩谋杀案,更没有所谓同案犯。”
  少华说:“你的狗屁法理当然能拿到法庭上去说长道短,但是公道呢?这件事摆明了是一个小姑娘被一群恶徒残忍杀害。我们现在能够知道的——作案人有三个;作案动机由于凶手已死而无从判断;其中一人在企图用杀害了小姑娘的工具(汽车)进一步对追击者实施杀害行为时摔死,另外两人则殒命于被害人所属人群的愤怒制裁过程中……”
  启达说:“打住!等等,不要在关键处含糊其辞,什么叫被害人所属人群的愤怒制裁?同伴撞了人,同行的别人就该被暴民活生生砍死砸死是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少华说:“别拿那套冠冕堂皇的法律说辞来唬人!人类在没有法制的时间里生存了几千年,他们同样可以维持平衡,以保证人类能继续下去,他们靠的是公道,你明白吗?公道!以牙还牙,杀人偿命,伸张正义,所有这些就是公道。”
  启达说:“你的公道无非是给暴民的杀戮找借口而已。”
  少华说:“不是借口,这是亘古不变的传统,而且它不必名正言顺冠冕堂皇,不必审判走所谓的法律程序。该怎样就怎样。”
  大元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罪在阿翠的乡亲,我相信没有任何人会同意将那些山民送上法庭。启达,你说他们是暴民,我听了非常刺耳!如果你此时此刻抬出法律,我会叫你和你的法律见鬼去。”
  启达说:“你的愤怒我可以理解,但是我无论如何不能认同以民间血债血偿的方式去复仇。那样的话人类只好倒退到茹毛饮血的时代了。”
  少华说:“别那么耸人听闻了好不好?人类何曾有过茹毛饮血的时代?你当真相信达尔文那个骗子的鬼话?当真相信你的祖先是猴子变的?”
  启达说:“你不至于连进化论都怀疑吧?如果那样这世界还有真理可言吗?”
  大元说:“启达我不是跟你抬杠,不过我对你所说的真理当真很怀疑。我不能分辨你和少华的话谁的更有道理,但是少华的说法让我心里更舒服一点,可能是所说的公道自在人心吧。”
  “少华,你做梦吗?”
  “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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