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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竹想起他在木屋中诡秘的笑容,怒道:“聪辩先生,你实说来,到底我师伯祖如何会死?这不是你有意陷害么?”苏星河噗的一声,双膝跪地,说道:“启禀掌门人,苏星河决不敢陷掌门人于不义。玄难大师突然圆寂,确是有人暗中加害。”虚竹道:“你在那屋中古里古怪的奸笑,那是什么缘故?”苏星河惊道:“我笑了么?我笑了么?掌门人,你可得千万小心,有人……”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住口,脸上又现出诡秘之极的笑容。薛慕华大叫:“师父!”忙从怀中取出一瓶解毒灵丸,急速拔开瓶塞,倒了三粒药丸在手,塞入苏星河的口中,但苏星河早已气绝,解毒药丸停在他的口里,再难咽下。薛慕华放声大哭,说道:“师父被丁春秋下毒害死了!丁春秋这恶贼……”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康广陵扑向苏星河身上,薛慕华左手探出,抓住大师兄的后心,将他扯了过来,哭道:“碰……碰不得。”康广陵的武功本来远较薛慕华为高,但“函谷八友”之中,仅薛慕华一人平安无恙,是以一抓之下,康赓陵全然难以抗拒。范百龄、李傀儡、阿碧等人一齐围在苏星河身旁,无不又悲又怒。
康广陵跟随苏星河日久,深悉本门的规矩,初时见师父向虚竹跪倒,口称“掌门人”,已是猜中了八九,再凝神向他手指审视,果见戴著一枚黑铁指环,便道:“众位师弟,阿碧,随我参见本派新任掌门师叔。”说著在虚竹面前一跪,磕下头去。范百龄等一怔之下,均已省悟,便也一一磕头。虚竹心乱如麻,说道:“这奸贼害死了我师伯祖,又害了你们的师父。”康广陵道:“报仇诛奸,全凭掌门师叔主持大计。”虚竹本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和尚,说到武功见识,名位声望,眼前这些人个个在他之上,但这时祸起顷刻,已顾不到推辞掌门人之位。苏星河之死固然令他极为难过,而玄难的突然圆寂,更是令他傍徨失措。这陡下暗算的奸人不迟不早,偏偏选了自己在玄难脑门上一击之时下手,在旁人看来,都道是自己打死了师伯祖,倘不查个水落石出,以后如何为人?他脑海之中,只是转著这样的念头:“非为师伯祖复仇不可,非为聪辩先生复仇不可,非为屋中的老人复仇不可!”他口中大声叫了出来:“非杀了丁春秋这老贼不可。”康广陵又磕下头去,说道:“掌门师叔答应诛奸,为我等师父报仇,众师侄同感大恩大德。”范百龄、薛慕华等也一起磕头。虚竹忙跪下还礼,道:“不敢,不敢,众位请起。”康广陵道:“师叔,小侄有事禀告,此处人多不便,请到屋中,由小侄面陈。”虚竹道:“好!”站起身来。众人也都站起。虚竹跟著康广陵,正要走入屋中,范百龄道:“且慢!师父在这屋内中了丁老贼的毒手,掌门师叔和大师兄还是别再进去的好,这老贼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康广陵点头道:“此言甚是!掌门师叔万金之体,不能再冒此险。”薛慕华道:“两位便在此处说话好了。咱们在四边察看,以防老贼再使什么诡计。”说著首先走了开去,其余张阿三、李傀儡等也都走到十余丈外,其实说来可怜,这些人除了薛慕华外,不是功力消散,便是身受重伤,倘若丁春秋前来袭击,除了出声示警之外,实无防御之力。慕容复、邓百川等都是江湖中人,见他们自己本派的师弟都远远避开,当然不会去旁听他们的隐秘,也都走向一旁。
康广陵道:“师权……”虚竹道:“我不是你师叔,也不是你们的什么掌门人,我是少林寺的和尚,跟你‘逍遥派’全不相干。”康广陵道:“师叔,你何必不认?‘逍遥派’的名字,若不是本门中人,外人是决计听不到的,倘若旁人有意或是无意的听了去,本门的规矩是立杀无赦,纵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之灭口。”虚竹暗自打了个寒噤,心道:“这规矩太也邪门。如此一来,倘若我不答应投入他们的门派,他们便要杀我了?”康广陵又道:“师叔适才替大伙儿治伤的手法,正是本派的嫡传内功。师叔如何投入本派,何时得到太师父的心传,小侄不敢多问,倘若是家师代师收徒,代传掌门人给你,亦末可知,总而言之,本派的‘逍遥神仙环’是戴在师叔手指之上,家师临死之时又称你为‘掌门人’,师叔不必再行推托。”在康广陵想来,太师父在三十年前就已披丁春秋害死,虚竹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无论如何不会是太师父生前亲收的弟子,说不定太师父生前立下规矩:“凡是破解得玲珑棋局,便算他的弟子。”又或许是苏星河代师收徒,武林中亦是颇有前例。他既为小辈,便不敢多问。
虚竹向左右首瞧了一眼,见慧方等人正自抬了玄难的尸身,走向一旁,又见苏星河的尸身仍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下,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心中一酸。说道:“这些事情,一时也说不清楚,当务之急,是如何杀了丁春秋,为你师父和我师伯祖报仇雪恨,为世上除一大害。老前辈……”康广陵听他称自己为“老前蜚”,急忙跪下,道:“师叔不可如此称呼,太也折杀小侄了!”虚竹皱眉道:“好,你快请起。”康广陵这才站起。虚竹心下盘算:“要诛灭丁春秋,用少林派的武功是决计不行的,自己埋头苦练,这一生一世来必能练到师伯、玄难大师般的造诣,即使终于学到了,仍是不能挡星宿老怪之一击,何况那也是在五六十年之后,其时丁春秋早死,报仇雪恨,再也不必说起。要杀丁春秋,只有练逍遥派的武功。”便道:“老前辈……”他这三字一出口,康广陵又是噗的一声跪倒。虚竹道:“我忘了,不要如此叫你便是,快起来。”取出那老人给他的卷轴,展了开来,道:“你师父叫我凭此卷轴,去设法学习武功,用来诛却丁春秋。”康广陵看了看画中的古装美女,摇头道:“小侄不明其中道理,师叔还是妥为收藏,别给外人瞧见了。家师生前既如此说,务请师叔看在家师惨死的份上,依言而行。小侄要禀告师叔的是,家师所中之毒,叫做‘三笑逍遥散’。此毒中于无形,只是中毒之初,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中毒者自己却并不知道,笑到第三笑上,随即气绝身亡。”
虚竹低头道:“说也惭愧,尊师中毒之初,脸上现出神秘莫侧之笑容,在下以小人之心,妄加猜度,还道尊师不怀善意,若是当时坦诚相询,尊师立加救治,便不致到这步田地了。”康广陵摇头道:“这‘三笑逍遥散’一中在身上,便难解救。丁老贼在武林中所以能横行无忌,这‘三笑逍遥散’也是原因之一。人家都知道‘化功大法’的名头,只因为中了‘化功大法’功力虽失,尚得留下一条性命来广为传播,一中‘三笑逍遥散’,却是一瞑不视了。”虚竹点头道:“这剧毒当真歹毒无比,只是当时我便站在尊师身旁,没丝毫察觉丁老贼如何下毒,那是我武功平庸,见识浅薄,这也罢了。可是丁老贼怎么没向我下手,饶过了我一条小命?”康广陵道:“想来他嫌你本事低微,不屑下毒。”康广陵论年纪是“函谷八友”中的老大,可是十分的不通世故,虚竹虽是掌门师叔,他说话时却仍是直言无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跟著又道:“掌门师叔,我瞧你年纪轻轻,能有多大本领?治伤疗毒之法虽好,那也是我师父教你的,算不了什么,丁老怪自然不将你瞧在眼里。”他忽然想到,这么说未免不大客气,忙又加上几句:“掌门师叔,我这么说老实话,或许你会见怪,但就算你要见怪,我还是觉得你武功恐怕不大高明。”
虚竹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武功低微之极,丁老贼……罪过罪过,小僧口出骂人的言语,不似佛门弟子……那丁春秋确是不屑杀我。”康广陵道:“师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逍遥派非佛非道,独往独来,何等的逍遥自在?你是本派掌门,乘早脱了袈裟,留起头发,娶他十七八个姑娘做老婆。还管他什么佛门不佛门?什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他说一句,虚竹念一句“阿弥陀佛”,待他说完,虚竹道:“在我面前,再也休出这等亵渎我佛的言语。你有话要跟我说,到底要说什么?”康广陵道:“啊哟,你瞧我真是老胡涂了,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掌门师叔,将来你年纪大了,可干万别学上我这毛病才好。你这张画中的天山童姥最不喜欢人家啰唆唠叨,当年太师父……哎唷,这件事说不得,我一时口松,险些走漏了消息。幸亏你是本门掌门人,倒还不要紧,倘若是外人,那便糟了。”虚竹道:“什么天山童姥?画中这个美女,不是那位王姑娘么?”康广陵道:“掌门人问到,师侄不敢隐瞒,画中这位美女,她是姓童,当然不是王姑娘。这位童姥姥,见了我也叫小娃娃哩。其余的事,求求你不要问了,因为你一问,我是非答不可,但答将起来,却是十分尴尬,非常的不好意思。”
虚竹道:“好,我不问便是,你还有什么话说?”康广陵道:“糟糕,糟糕,说到现下,还是没有正题,真是该死。掌门师叔,我是要求你两件事,请你恩准。”虚竹道:“什么事要我准许,那可不敢当了。”康广陵道:“唉!本门中的大事,若不求掌门准许,却又求谁去?第一件事,咱们师兄弟八人,当年被师父逐出门墙,那也不是咱们犯了什么过失,而是师父怕丁老贼对咱们加害,又不忍将咱们八人刺聋耳朵,割断舌头,这才出此下策。师父今日是收回成命了,又叫咱们重入师门,只是没禀明掌门人,没行过大礼,还算不得是本门的正式弟子,所以要掌门人全言许诺。否则咱们八人倒死还是无门无派的孤魂野鬼,在武林中抬不起头来,这滋味可不好受。”虚竹心想:“若是自己不承是掌门人,这老儿缠夹不清,不知要纠缠到几时,只有先答应了再说。”便道:“尊师既然许你们重列门墙,你们自然是回入师门了,还担心什么?”康广陵大喜,回头大叫:“众位师弟师妹,掌门师叔已经允诺咱们重回师门了!”
“函谷八友”中的其余七人一听,都是十分欢喜,当下老二棋迷范百龄、老三书呆子茍读、老四丹青名手吴领军、老五阎王敌薛慕华、老六巧匠张阿三、老七莳花少妇石清露、老八爱唱戏的李傀儡,一齐过来,向掌门师叔叩谢。虚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