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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世镜道:“是帮主对你不起么?是我对你不起么?”李三春道:“都不是,帮主待属下义重如山,白长老公正严明,谁都没有异言。”白世镜厉声道:“然则那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缘故?”
李三春向跪在地下的全冠清瞧了一眼,又向乔峰瞧了一眼,大声道:“属下违反帮规,死有应得,这中间的原因,非属下敢道。”手腕一翻,白光闪处,噗的一声响,一柄明晃晃的解手尖刀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这一刀出手甚快,又是对准了心脏,刀尖穿心而过,立时便即断气毙命。诸帮众“哗”的一声,都惊呼出来,但各人均是就坐原地,谁也没有移动。白世镜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道:“你明知号令是假,不向帮主举报,反来骗我,原该处死。”他转头向传功长老道:“项兄,骗你上船囚禁的,却又是谁?”突然之间,人众中一人跃起身来,转身便奔。
这人背上负著五只布袋,乃是丐帮中的五袋弟子。他奔逃得极是急忙,不问可知,自是假传号令,骗项长老上船去之人了。传功、执法两长老相对叹息一声,并不说话。只见人影一晃,一个人身法快极,已拦在那五袋弟子的身前,那人满脸红光,手持鬼头刀,正是四大长老中的吴长老。他厉声喝道:“刘竹庄,你为什么要逃?”
那五袋弟子刘竹庄一见吴长老拦在身前,更是吓得脚也软了,道:“我……我……”连说了七八个“我”字,却是说不出第二个字来。吴长老道:“咱们身为丐邦弟子,务须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他转过身来,向乔峰道:“帮主,咱们有个密谋,要废去你的帮主之职。这个密谋,宋奚陈吴四长老都曾参与其事。咱们怕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不允,是以设法将他们囚禁起来。这是为了本帮的大业著想,不得不冒险而为。今日势头不利,被你占了上风,咱们由你任意处置便是。吴长风在丐帮三十年,谁都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说著当的一声,将鬼头刀远远掷了开去,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他侃侃陈辞,将“废除帮主”的密谋吐露了出来,诸帮众自是人人震动。这几句话大家心中都知,就是谁也不敢宣之于口,吴长风胆敢第一直言无隐,各人不禁都佩服他的胆识。
执法长老白世镜道:“宋奚陈吴四长老密谋背叛帮主,违犯本帮第一条帮规。执法弟子,将四长老绑上了。”他手下执法的弟子取过牛筋,先去给吴长风上了绑,吴长风含笑而立,毫不反抗。跟著宋奚二长老也抛下兵刃,反手就缚。陈长老脸色极是难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战,未必便输,可是谁都怕了乔峰。”他这话确是说得不错,当全冠清被制服之初,参与密谋之人如果立时暴起发难,乔峰无论如何难以抵挡,即是传功、执法二长老,大仁、大义、大信、大勇四舵主一齐回归,仍是叛众人数居多。然而乔峰在众人前面这么一站,凛然生威,竟是谁也不敢抢出动手,以致良机坐失,一个个的束手就缚。待得宋奚吴三长老都被缚之后,陈长老便欲决心一战,也已孤掌难鸣了。他一声叹息,抛下了手中的麻袋,让两名执法弟子在手腕和脚踝上都绑上了牛筋。
执法长老道:“刘竹庄,你这等行径,还配做丐帮的弟子吗?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仍须旁人代你动手?”刘竹庄道:“我……我……”底下仍是说不出来,但见他抽出身边单刀,想要横刀自刎,但手臂颤抖得极是厉害,竟是无法向自己颈中割去。一名执法弟子叫道:“这般没用,亏你在丐帮中耽了这么久。”抓住他的右臂,借力一挥,割断了他的喉头。刘竹庄道:“我……谢谢……”随即断气。原来丐帮中的规矩,凡是犯了帮规要处以死刑的,如果自行了断,帮中仍当他是兄弟,只须一死,便洗清了一切罪孽。若是由执法弟子动手,那么罪孽永远不得洗脱。适才那执法弟子见刘竹庄确有自刎之心,只是力有不逮,这才出手相助。
段誉与王玉燕、阿朱、阿碧四人,无意中撞上丐帮这场内部的大变,都觉自己是局外之人,窥人隐私,极是不该,但在这时退了开去,却也易引起丐帮中诸人的疑忌,只有坐得远远地,装得漠不关心。然而李三春和刘竹庄接连血溅当场,尸横在地,不久之前还是成风凛凛的宋奚陈吴四长老一一就缚,只怕许多惊心动魄的变故还会继续发生。他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处境甚是尴尬。但段誉与乔峰义结金兰,而风波恶中毒后乔峰代索解药,玉燕和朱碧双姝都对他心有感激,这时见他平定逆乱,将反叛者一一制服,自是代他欢喜。
乔峰怔怔的坐在一旁,帮中叛徒一一就缚,他自己心中却殊无胜利与喜悦之感,回思自受上代汪帮主深恩,以帮主之位相授,执掌丐帮八年以来,经过了不少的大风大浪,内解纷争,外抗强敌,自己始终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江湖上威名显赫,自己实是有功无过,何以突然之间,帮中竟有这许多人密谋反叛?若说全冠清胸怀野心,意图倾覆本帮,何以这连宋长老、奚长老这等元老,吴长风这等耿直的汉子,均会参与其事?难道自己无意之中,确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事,竟连自己也不知道么?执法长老白世镜朗声道:“众位兄弟,我乔帮主继任上代汪帮主为本帮首领,并非巧取豪夺,用什么不正当手段而得此位。当年汪帮主试了他三大难题,命他为本帮立七大功劳,这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会,乔帮主以本身武功,连创外敌八人,这里许许多多人都是众眼亲见。这八年来本帮声誉日隆,人人均知乔帮主主持有方之功。乔帮主待人仁义,处事公允,咱们大伙儿爱戴之尚自不及,为什么居然有人起了叛乱之心?全冠清,你自己当众说来!”
全冠清被乔峰拍了哑穴,对白世镜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无法开口回答。乔峰走上前去,在他背心上轻轻拍了两下,解开他的穴道,说道:“全舵主,我乔峰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事,你尽管当面指证,不必害怕,不用顾忌。”全冠清一跃站起,大声道:“对不起众兄弟的大事,你现在还没有做,但不久就要做了。”执法长老白世镜厉声道:“胡说八道,乔帮主为人处事,光明磊落,他从前既没做过歹事,将来也不会做。”乔峰温言道:“白长老,你不用性急,让全舵主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个明白。连宋长老、奚长老他们都反对我,想必我乔峰定有不对的地方。”奚长老叫道:“我反叛你,是我不对,你不用再提,回头定案之后,我自行把矮脖子上的大头割下来给你便是。”他这句话说得滑稽,各人心中却是均感沉痛,谁都不露丝毫笑容。
白世镜道:“帮主吩咐的是。全冠清,你说罢。”全冠清见与自己同谋的宋奚陈吴四长老均已就缚,这一仗是输得定了,但不能不作最后的挣扎,大声道:“马副帮主为人所害,我相信是出于乔峰的指使。”
他此言一出,乔峰全身一震,惊道:“什么?”只因他吃惊过度,这句话声音嘶哑,极是难听。全冠清道:“你心中一直厌憎马副帮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总觉若不除去这眼中之钉,你帮主之位便不安稳。”乔峰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和马副帮主的交情虽不甚深,言谈虽是不甚投机,但从来没存过害他的念头。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乔峰若有加害马大元之意,致我身败名裂,受千刀万剐而为天下好汉所笑。”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这副莽莽苍苍的英雄气慨,谁都不再对他有丝毫惶疑。
全冠清却又道:“然则咱们大伙到姑苏来找慕容公子报仇,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敌人勾结?”他指著玉燕等三个少女道:“这三人是慕容复的家人眷属,你加以庇护。”指著段誉道:“这人是慕容复的朋友,你却与之结为兄弟……”段誉连连摇手道:“非也非也!我不是慕容复的朋友,慕容复是何等样人,在下半点也不知道。”他听包不同说话多了,居然随口便用出“非也非也”四个字来。全冠清道:“‘非也非也’包不同是慕容复属下的白云庄庄主,‘一阵风风波恶’是慕容复手下的赤霞庄主,他二人若非得你乔峰解围,早就一个中毒毙命,一个乱刀分尸,此事大伙儿亲眼目睹,你还有什么抵赖不成?”乔峰缓缓说道:“我丐帮开帮百余年,在江湖上受人尊崇,并非恃了人多势众,武功高强,乃是因为行侠仗义,主持公道之故。全舵主,你责我庇护这三位年轻姑娘,不错,我确是庇护她们,那是因为我爱惜本帮百余年来的令名,不肯让天下英雄说一句丐帮众长老合力欺侮三个稚弱女子。宋奚陈吴四长老四位,哪一位不是名重武林的前辈?丐帮和四位长老的名声,你不爱惜,旁人可都爱惜。”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个个都觉极是有理,倘若大伙和王玉燕等这三个姑娘为难,传了出去,确是有损丐帮的名声。白世镜道:“全冠清,你还有什么话说?”他转头向乔峰道:“帮主,这等不识大体之人,不必再跟他多费唇舌,按照叛逆犯上的帮规处刑便了。”乔峰道:“据我推想,全舵主所以能说得动这许多人密谋作乱,必有极重大的原因。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乔峰事无不可对人言,众位兄弟,乔峰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对,请大家明言便是。”吴长风叹了口气,道:“帮主,你或者是个装腔作势的大奸雄,或者是个直肚直肠的好汉子,我吴长风没本事分辨,你还是及早将我杀了吧。”乔峰心下大是疑惑,问道:“吴长老,你为什么说我是个欺人的骗子?你……你……什么地方疑心我?”吴长风摇了摇头,道:“此事说起来牵连太多,咱们本来想将你一刀杀死,那就完了。”乔峰更如堕入五里雾中,摸不著半点头脑,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抬起头来,说道:“我救了慕容复手下的两员大将,你们就疑心我和他有所勾结,是不是?此事是对是错,这时候还难下断语,但我总是觉得,马副帮主不是慕容复所害。”全冠清道:“何以见得?”这一句话全冠清本来曾经问过一次,但中间发生许多变故,以致打断了话题,直至此刻又再提起。乔峰道:“我想慕容复是大英雄、好汉子,不会下手去杀马二哥。”
王玉燕听得乔峰说慕容复是“大英雄,奸汉子”,芳心大喜,心道:“这位乔峰帮主果然是个好人。”段誉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