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店伙恭敬地又道:
“送礼物来的大汉,并已将店钱结清,另外还替相公备了脚程,相公是否就要起程?小的立刻开饭来。”
说着,哈了哈腰而去。
白旭云在店伙走后,立将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写道:
“敬备衣装马匹,望祈哂纳!”
下面没有署名,白旭云立即大声叫道:
“店伙,店伙!……”
店伙手捧菜盘,连走带跑的应道:
“来了!来了!相公别急,酒菜早已备好。”
白旭云一看盘中,有鱼有肉,有鸭有鹅,又不由一愣,问道:
“谁要你送这些来?”
店伙一样一样将菜摆好,才答道:
“这些都是那送礼的叫小店备的,银子已交清,相公放心请用好了!”
白旭云是个冷傲孤僻的正直人,身边甚是清寒,将身下所有的值钱的拿出,最多只够吃这一顿饭,所以他不安起来。
他忽想起问道:
“那送礼的是个什么人?”
店伙道:
“是个大汉,看来是个下人,他将礼物放下,交待清楚就走了!”
店伙说完没事自去。
傲面君子白旭云实在一时想不出送礼物的是什么来头,他懒得去多想,心里惦记着冷晨清,随便用了饭,将布包捆好,仍穿着原身衣装,走出店外。
店伙早已将马匹备好,那是一身枣红骝,却是一匹宝马,他行走江湖多年,那有不识货的。
这一下,更惊得他目呆口哑了。
竟是何人以宝马相赠?
他不便多事询问,问下去反而不便,镇静地将布包放在马鞍之后,背上长剑,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一面奔驰,一面沉思,自到吕梁山接连发现许多怪事,两个神拳铁臂啦!冷晨清的失踪啦!
现在糊是糊涂竟有人赠衣赠马,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他不由叹了口气暗道:
“江湖上本是诡谲多诈,一切均不能以常理忖度……”
想着,想着,不觉走错了道路。
他本应该过薜家集走蒲县,但他却向左转朝汾西走去。距离汾西三十里,才发现走错了方向,此时天色已晚,他索性放缰缓行。
这本是—条官道,沿途行人不少。走不多远,忽有几个劲装汉子,带着惊奇的眼光,在马前马后盯着他。
他一见,知有点蹊跷,心想:好家伙,你们这几个小脚色,大概是看上了我的宝马吧!
以他往日的性子,早就发作了,但今天他终于忍耐下去,怕多招麻烦.耽误了行程。两腿一紧,马步加快,避开官道,向一片森林内奔去,将几个大汉丢在身后。
森林内,有一座荒废古庙,庙门上有“宝华古寺”四个字。大门一扇倒在地面,灰尘堆积。
他身上银两并不多。既有这个荒寺,就安顿下来,身边带着干粮。饮食也不用去愁。
这所荒寺极小,他就在大厅上,打扫一块干净地坐下,刚吃完干粮,忽寺外有人马吆喝,道:
“他的马匹在这里,人必在庙内,我们到内面去看看。”
傲面君子白旭云,心头一动,暗忖:真个有人在汾西道上找我的过节来?
正想着,寺外的人已下马来到门口,他赶紧走立,抱剑而立,向来人打量来人,除了几个劲服大汉,内中有两个在官道上会见过。另外还有个五短身材,四十余岁红脸汉子,步履沉稳,看来武功不弱。
他上前几步,双手抱胸,很恭敬的向白旭云打一恭,笑道:
“想不到公子爷会回到汾西来。为什么不返到庄上?庄主特派我兄弟前来迎接大驾。”
傲面君子白旭云愕然半晌,才道:
“你这位兄台说什么我不懂?在下只是路过,此地并无亲友,敢情各位认错人了。”
红脸汉子仍恭敬地道:
“在下说句放肆的话,相公年轻气盛,纵然同庄主或小姐有什么误会,数月过去,气也应该消了,谁知道是相公不辞而别后,不但庄主闷闷不乐,而且小姐却……”
说到这里,忽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话题道:
“天色不早,快随兄弟回庄,庄主已准备酒宴,替相公洗尘。”
白旭云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绪,由吕梁山到目前,怪事连连出现,他不但迷糊,且感到心烦。
他极尴尬地道:
“在下实是路过客人,各位别误会。”
红脸汉子见白旭云这么固执,无可奈何地道:
“我兄弟在江湖上也闯过数年,岂曾如此当面认错人?相公如果看不起兄弟们,只好请庄主或小姐来迎接大驾。”
白旭云知道误会极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闹得明白,先将他们打发走后再说。”
念头一转,即道:
“请各位回庄,我一会休息随后赶来。”
红脸汉子高兴地道:
“到底相公豁达,这么说,兄弟们就先走一步。
霸王庄的道路,相公极熟,谅不会走错,我们回去,禀告庄主迎侯大驾。”
他回过头向身边一个大汉使了个眼色上马而去。那个大汉却留下未走。
傲面君子白旭云知道留下来的这一位大汉是监视他的。从这几个神色看来,似无恶意,极诚恳而恭敬的将他当作了另一个人。
他十分迷糊奇怪,天下那真有同一样的人?就是面貌相同,语音总有别,不成又是百变鬼影玩的花样?
他忽想起红脸汉子提起霸王庄。霸王庄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黑道,势力遍及西北各省。
现在既牵连到我头上。不如就随便踩探一番。
他侧过头来,一眼见那壮汉恭敬地待立一旁。
心头一动。闪身伸臂点中了他的麻穴。随即将他放在隐密之处,道:
“暂时委屈你一下,六个时辰穴道自会解开。”
赶紧备马,向红脸汉子去处飞驰。
此刻。天已黑暗甚久,约奔了二十多里,在一个山谷中发现一片山庄,房屋连云,气派不凡。
他猜想,这大概就是震惊西北的霸王庄了。
寻了个隐密之处,将枣红骝放在森林。背上长剑,紧了紧衣装,朝霸王庄窜去。
霸王庄正中,有座高大粉墙房屋,门前一对石狮雄踞,黑漆大门上两个虎头铜门环,闪闪发光,从这气派看来,料定这是霸王庄庄主府第无疑。
霸王庄是一片沉寂,沉寂得令自旭云心头有点不安,他不敢大意,一打量,很小心绕到庄后。
庄后是一片森林,森林外是一座山峰。庄屋坐落在山脚之下,白石围墙高约丈余,他轻轻一纵,飞过围墙。
第 四 章
围墙内是一座甚大的花园,奇花异草,假山瑶石,小池水榭,积尽幽雅。若以霸王庄骇人听闻的庄名来看,这一所幽雅的花园,实不相衬。
白旭云顺着一条鹅卵石铺起的小路,穿过花丛,到达一座高楼之前,沿途没有什么发现。
这座高楼回廊走廊,雕龙镂凤。 十字格窗户上。灯光透明但四周静寂无声,一点光亮也没有。
白旭云武功本不弱,施起轻功,终未被人发现。向四周一打量,没发现什么,纵身上了高楼瓦面。略一停,翻身堕落走廊。
这楼屋不但富丽堂皇,而且极其宽广。白旭云心想,这大概是霸王庄主所居之地了?
他向十字窗格走近,用舌尖舐破窗纸;从小洞中看去。内面是个书房,静悄悄没有一个人,他胆大的轻轻推开窗户,飘身而入。
书房内,数盏琉璃灯,正放光明,四壁字书玲珑,古书满架。檀木书桌上文房四宝整齐并列,另有古琴一张,看来不是凡品。紫铜古鼎,香烟缭绕。
草莽黑道,竟有如此清幽陈设,令人匪夷所思。
书房后,有一道门珠帘低垂。白旭云无闲多去打量书房景色,即向后房窜去。
轻轻掀起竹帘一看,灯光掩映中,牙床锦帐,衣橱镜柜梳台,绚灿香绮,这分明是一间女子所居香闺。
傲面君子白旭云是个正人君子,一见这是一间香闺,心头一愣。正欲缩身退出,忽听书房外有脚步声音传来。
这一下骇得他有点心慌意乱了,给人撞上像什么话,私人香闺,非奸即盗,跳在黄河,也洗刷不清这个污名。
可是,书房外的脚步声音,已到达门边了。
他身刚藏好,来人已人房内,白旭云从绣幔隙缝中,向来人看去。这一看,不禁令他心头一颤抖。
来人是一个千娇百媚少女,上穿一件滚金边紫色缎面红花夹袄,下着深红色摺裙。只是长发披肩,面色苍白,秀眉深锁,杏眼无神,暗蕴泪光,看年龄不过十七。
她脚步姗姗,弱不禁风的来到梳妆台前,对镜轻理云发,然后转至一座檀木柜前,双眼含泪望着木柜上一座相框出神,相框用白色绣巾蒙着。
半晌,她幽怨地叹了口气,伸出玉手揭去绣巾,现出一个人像来。
傲面君子白旭云藏身之处,正在檀木柜左侧,距离不过五六步远。
那相框却又是朝着他那一方向侧目放着。他从绣幔中隙缝中向那人像看去,险些惊骇得他叫出口来。
原来,那人像赫然就是他自己。
他这正惊得呆若木鸡,那少女对着人像却泪如泉涌。听她低低唤道:
“哥哥,你可回来了。”
白旭云心头猛地一震,难道她已知道我躲在绣幔后?他连大气也不敢吐。
少女接道说:
“你这狠心的人,为什么不向我说一句亲密的话?往日的温情,如今何在?”
白旭云连声喊糟,她一定知道我躲在此地,故意说出这些幽怨的话给我听的。
同时,他已证实在庙中几个汉子,将他错认,原来有因的。看来这个同我像貌一样的少年,定是这个少女的情人,这少女对那人一片真情,从他这憔悴幽怨神态,表露无遗,以冷面郎君冷傲孤僻的人,也被感动得有点激动了。
少女对人像流泪一阵,拿起人像抱人怀中,又梦呓似地道:
“海枯石烂,此心不变,哥哥你回来吧!”
白旭云这才松了口气,少女大概是思念情人过度,故有点语无伦次了。
少女拥着人像,哭得像个泪人儿,傲面君子表面看来冷傲无情,实际他是个内向的人。愈是这样的人,情感愈丰。他忍受不了少女的哀恻,忍不住竟陪着流下几滴英雄泪来。
他急于想离开这里,可又无出路,除非现身与少女见面,这样,岂不更刺痛少女的心?
她绝不会知道他是另一个人。
正在这时,房外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秀韵使女,脸上出现欣喜之色,气息微喘。急道:
“小姐不用哭了,相公回来了啦。”
少女蓦地双瞳—亮,明鉴照人,急问道:
“小香,你说什么?”
小香略缓了一口气,道:
“婢子适才在庄主房内听说相公回来了。”
少女苍白的脸上突涌笑容, 又有点疑惑地问道: “当真?你既回来,为什么不来见我,走,小香,我去!”
说着,莲步轻移,就向房外走去。
白旭云这才心头一宽,她们走了,他就可以窜出去。那知小香忙拦着少女,道:
“小姐,听我说完啦,相公虽然回来了,可未返家……”
少女失望的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快说!”
小香道:
“是这样的。庄上有两个庄汉,今天在汾西道上看见一个相公,骑着一匹马,缓缰而行,在他们仔细一打量,那相公却正是离开霸王庄的白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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