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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华早发现她掩掩藏藏,在后尾随,心中发急,惟恐随来作梗。正待佯怒斥说,忽然中止,知她忠心好意,又知她诚毅,行事做彻,便寻了去,劝她道:“我知你好意,但我爱花成癖,昨日许下愿心,今日已然看出灵应,晚来还要上祭。你我虽为主仆,情如姊妹,你素来又肯听我话。我又不是孩子,会受什人愚邪祟?你只依我,这半夜由我一人在园外祭梅仙,明日定要你陪我同玩,只今夜不许尾随偷看。再不听话,我从此就不理你了。”青萍见绿华语音柔婉,吹气如兰,实是爱极,不忍拂她心意,又不放心。
暗忖:“照小姐这等玉骨冰肌,花容月貌,便我一个女子,都恨不能一辈子看着她,不离开一步,才对心思,男人家更不用说,无怪钱家狗子为她神魂颠倒,几乎惹出一场乱子。”绿华见青萍目注自己,沉吟不语,佯怒问道:“我向你说好话,还不肯么?”青萍不特美慧天生,并和绿华一样言出必践,绿华要她答应,便由于此。闻言只得答道:
“中寒无妨,我实怕小姐遇见什事。不敢相瞒,昨夜事情大怪,如非今朝小姐精神比前更好,面色也光鲜,我早禀告老爷、太太了。我想小姐这么好气色,也不会有什事,我不偷偷跟去就是。不过后园门外素无人迹,小姐半夜里孤身出外,很不放心。夜来小姐自在园外,我在园里迎春亭上相候,那地方离园门近,一呼即至,防个万一如何?”绿华见她说时面有优色,只得允了。又令青萍备办酒果,不要烟火荤腥之物,酒更要多备些,黄昏前必须备齐,先放园门以内,到时自行安排。青萍一一应诺,心想:“我只答应不再暗地跟踪,未说不看。迎春亭外围墙不高,到时放把梯子在墙下,便可看个明白。”主意打好,表面百依百顺。
二人合手,一会备办停当。绿华以为仙人爱酒,竟取了一坛整的,连同用具、果品、素菜,着实不少。先还愁一个人,到时匆促不好拿,日里又不便陈列,无心中一端酒坛,觉出甚轻。再一试别的重东西,不论重到三四百斤,无不随手而起。才知吃了仙人赐酒,一夜工夫,增加了许多气力。心方惊喜,青萍对她时刻留心,也已看出,不知怎地忽然一阵心酸,忍不住凄然道:“我看小姐从昨夜起,简直变了个人。我从小孤苦怜仃,多蒙太太恩怜,由恶人手里买来,服侍小姐作伴,已五年了,待我好处,我也不说。我一个苦命孤女,别的不想,只想终身服侍小姐,不要离开,就心满意足了。”绿华笑道:
“我没说不要你,我又不走,你说这些呆话作什?还要伤心?”青萍道:“我知老爷、大太在堂,小姐素孝,人都不嫁,如何会走?不过我觉得小姐太美了,以前还说像画儿上的美人,今朝看来,分明是天上仙女下凡,画上美人如何能比?今日好端端一个看去那么文雅秀气的人,无故会多出这么大气力,几个粗人抬不动的东西,被你一端就起。
本来人世上多好的地方,也不配给小姐住。这半日来,我老怕小姐万一成仙,丢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由不得伤心起来。”绿华见她出语天真,人又娟秀,越觉丰神楚楚,可人怜爱,含笑劝慰道:“天上仙女是什样儿,你见过么?你莫伤心,慢说我不会成仙,如真有那一天,定必把你带去如何?”青萍秀眉微舒,忍泪强笑道:“这样我才放了点心。成仙原不在我心上,不论上天入地,但求永不离开小姐,就喜欢了。”绿华笑道:
“时已不早,你该离开了。”青萍无奈,只得快快走去。
一会天色黄昏,绿华先把两张竹几运出,再把余物拿到门外摆好。回顾无人,朝昨夜老尼去路默祝了一阵。见天还未人夜,便把座位空着,自去侧面梅桩上坐定。这时大半轮明月刚往上面升起,碧空之中时有片云飞渡,显得夜色甚是澄鲜。月光映处,梅影横斜,枝枝在地,隔了两夜功夫,花开更盛,繁葩疏萼,齐放香光,晴雪嫣红,无边冷艳,比起前晚,又自不同。如在往日,绿华处此夜月梅花的清丽之景,定和慧婢青萍徘徊花下,枝枝谛视,同作幽赏,情趣无穷。因有异人之约,又急干打听崔五姑的来历,能否见她一面,满腹心事,美景当前,也无意观赏,独坐花下,向前呆望。
等人的事最是心焦。绿华性情温和,举止沉稳,虽在苦盼,还不怎显。那青萍自从小姐一出园门,便偷偷爬上后围墙,暗中偷觑。见绿华哪里是祭什梅仙,只独个儿对着昨晚唤人那一面凝望出神,面前满几酒果并不曾用,却摆着两份杯箸,分明约人来此饮酒,所期不至的情景。再把前后事情一想,不禁愁急起来。等了个把时辰,毫无动静。
青萍身立梯上,凭墙侧窥,甚是吃力,渐觉腿酸脚麻,难耐久立。想走,又怕绿华独在园外,万一有什事发生。又挨了一会,实在禁受不住。细看园外月明如昼,门外都是静荡荡的,一眼望出老远,并无一个人影。心想:“就有人要来,也不会当时走到,何不先下去歇息一会,再作计较?”哪知为时过久,脚已站麻,当晚天气又冷,竟为夜寒所中,腹痛抽筋起来。先怕绿华怪她,不敢声张,勉强挨下梯去,忽然腹痛加剧,疑要走动。等一颠一拐赶回房内,腹痛稍止,两脚转筋,已不能走。同伴女仆住房隔远,已然入睡,无法呼助。只得盖上棉被,躺在床上,打算痛楚稍轻,再往后园探看。不料素来体弱,年下劳累;昨晚担心绿华,一夜未睡;当日又尾随绿华跑出跑进,还要做事,累了一整天;加上风寒侵袭,病势已成:落枕不多一会,便头重发烧,生起病来。
绿华这时独坐花问,对月凝望,算计时将深夜,父母少时必要回家,半边老尼还没一点影迹,不觉也着起急来。正思潮起伏间,偏一抬头,望见天空白云片片,自在浮游。
只是月边添了一层彩晕,有时浮云蔽空,明赡掩曜,面前光景微微一暗,立有几颗寒星掩映出现,云层也幻出好些异彩。一会云开月现,又是清辉四彻,花影横斜。端的陆离光怪,层出不穷。方想:“自己最喜碧霄千里,明月在天,不着丝毫云翳。偶见朵云滞空,尽管云白天青,都觉多事。似此月华焕彩,云影流光,终不如皓月澄波,天水相涵,上下一片空明,不着纤云微绮,使人置身其中,自然物我两忘,尘虑全消,神智格外清灵,天地也格外空旷。以彼例此,实好得多。”
玄想未终,遥望洞庭君山那一面密云满布,阴暗暗的,另是一种天色。同时风声渐作,天空中的白云被寒风吹动,浮游愈急,一片接一片的云涛,不住朝那孤悬空际的大半轮明月涌去。看得稍微失神,便仿佛云并未走,只是月儿忙着归去,不住向云层中冲突飞驶,冲出一层,又是一层,其疾若飞。地上面的景物也随着月色隐现,忽明忽暗。
晃眼之间,风势越大,吹得远近梅花妃红丽白,乱落如雨。有时一阵狂风卷过,将那才离树的落花连同地上残瓣一齐卷起,五色缤纷,随风旋舞,闹得身上和满竹几上,到处都有落花狼藉。绿华爱梅喜洁,又恐残花带土,污了杯盘,手里不住拂拭整理,口中直喊:“可惜!这些好梅花全被风吹残了,这可怎好?”跟着眼前一暗,定睛仰望,月光已隐,满空阴云密布,四面黑沉沉的,前晚老尼去路一面更显阴晦。绿华还不知道她目力已迥异往常,否则,此时君山洞庭一带正起浓雾,便当地天色也极阴晦,如在未遇半边老尼以前,对面部看不见了。方想:“照此天色,还有狂风暴雨,但师父乃仙人一流,必不失信,自己豁出淋个透湿,也非把她等来才罢。”忽听雷声从前路传来,势甚迅疾。
同时瞥见君山那面暗云层里,有红、青、白三色电光掣动了几下,倏地白光在前,青光在后,长虹刺空,往斜刺里横射过去,一瞥即隐,更不再现。风势小了好些,雨却潇潇下了起来。暗忖:“自来雷电多是金、白二色,照例在暗云中略闪即隐,跟着才发雷声。
今晚却先听雷声,后见电光,已与往常所见不同,又有青、红两样光色,并还互相纠结驰逐,偏似在何处见过,岂非怪事?”正寻思间,觉着身上一凉。
原来初下时雨势不大,坐处枝密花繁,还不怎觉得。不多一会,花上积雨一多,化为无数细流,朝绿华满头满身倒泻下来,雨势再一加大,绿华虽由半杯残酒内服下灵丹,体力迥非往昔,毕竟大家闺秀,从未淋过这样大雨,又是冷天,见雨自衣领口内流入,周身透湿,前后都装满了水,冷冰冰的,也自不免胆怯。心方一惊,忽听雨声中杂着一种刺空之声,声并不宏,却甚是劲急,听去逼真,又似以前哪里听过。来势更是迅急异常,竟未容转念寻思,紧跟着身侧青光一闪,现出一个背插单剑,长身玉立的道装女子。
青光敛处,见来人穿着一身翠绿色的道装,玉貌珠容,丰神绝美,生平从未见过这等人物。尤其是那样大的雨,身上好似并未沾湿。绿华心虽惊奇,一点也不害怕。正要询问,来人已抢先开口道:“这等大雨,不是谈话之所,且到府上一叙如何?”绿华忙道:
“姊姊何来?小妹还要等人呢。”那女子笑答道:“你等那人,便是你我恩师,今晚君山有事,尚须料理,恐来晚了不便,又见姊姊深夜在大雨之中志诚守候,甚为怜爱,特命小妹来此传话。这雨太大,姊姊前晚虽服灵丹,大雨淋身,终是难耐,如不见疑,还是姊姊房中一谈吧。”绿华早看出那青光与先见电光一般无二,料是自空飞降,闻言一发欣喜,出于望外。忙道:“姊姊乃天上神仙,承蒙不弃,下顾凡愚,九生之幸,哪有见疑之理?”女子闻言,笑道:“姊姊夙根不昧,实是可喜。今晚不特雨大,并且君山水势大涨,还未消退,园中积潦必多。我送你回房,不要害怕。”说罢,手扶绿华,长袖一挥,便凌空而起,直往绿华房中飞去。绿华见她路径甚熟,仿佛以前来过,心中奇怪。
到了房中落下,未容询问,那女子已先笑道:“今晚伯父、伯母为雨水所阻,已然留宿令亲家中,一时不致回来。姊姊先换完了湿衣,再来一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