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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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姨父-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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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父担任警卫团政委不久,又发生了一起违犯纪律的事件。侦察排副排长走在前边搞侦察,一个老百姓见了他就跑。他就追着喊叫,老乡,不要跑,我们是八路军,是解放军。他越喊,人家跑得越快,东西撂了一路。副排长偷偷捡回了几件衣物,藏起来了。有人检举了他,就把他五花大绑着,拉到全团军人大会上去了。因为刚刚枪毙了赵桂良,全团官兵一片肃静,都大气不出地站在雪地上。大家看到新上任的政委黑丧着脸、瞪圆了眼睛,以为肯定要枪毙这个副排长。没想到,团长夏云超却只是把他臭骂了一顿,撤销了他的职务,罚他做劳役,到团部当了炊事员。 
  我问,为什么没有像枪毙赵桂良一样枪毙他?姨父说,我跟夏云超商量了,枪毙人的权力在司令部,我们警卫团没有枪毙人的权力。姨父又骨碌一下眼珠说,所以,我们就这样处理了,我们有这个权力,不必向司令部报告。此人后来表现很好,又先后当了班长、排长、副连长。不过,在好长一段时间里,他见了我就像老鼠见猫。 
  姨父特意告诉我,不要以为邓小平政委只有威严、刚毅的一面,平时,他对下级是很宽厚、很幽默的。解放战争期间,野战军总部进驻邯郸时,通信队一群娃娃兵强占一所房子,却不知道邓小平政委已经在这所房子里住下了。警卫员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就拿着机关枪,爬到房顶上争吵,非要住进去不可。邓政委指着头顶问,上面闹闹嚷嚷,是怎么回事?警卫员说,通信队要占这个房子,爬到房顶上了。邓小平没有发火,只是说,我都住下来了,他们还跟我争什么?你找军政处长杨国玉,叫他做娃娃们的工作。警卫员找到杨国玉,让他去做说服工作。杨国玉是从四方面军过来的老资格,正忙着别的事情,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一群娃娃嘛,大人不管小孩儿的事情!警卫员如实向邓小平作了报告。邓小平还是不着急,又让警卫员叫来杨国玉,也不向他发脾气,只是说,啊,杨国玉,你原来是杨大人!你说说看,大人怎么不管小孩儿的事情?通信队的娃娃在房顶上听见了邓政委的声音,都从房顶上跳下来逃之夭夭。杨国玉却惶惶然乃至于欣欣然地接受了邓政委送给他的外号,此后,大家都叫他杨大人,他声叫声应,露出怡然自得的样子。到了大别山,大家还是喊他杨大人。建国后,他担任了北海舰队副司令,一次到了广州,姨父一见他,张口就叫杨大人,两个人哈哈大笑。   
  6。讲不完的夏云超(1)   
  1949年6月,刘邓警卫团团长夏云超(右)与政委朱汉雄(左)摄于南京蒋介石官邸。 
  姨父多次提起他的老搭档——刘邓警卫团团长夏云超,一说起夏云超就没完没了。他说,夏云超从小当红军,一打起仗来,眼睛都要鼓起来,杀气腾腾,样子很凶,看他一眼,也会骇死人。我牵着骡子去警卫团报到的时候,夏云超正叉着腰,看队伍集合,理都没理我。我是来当政委的呀,他连一句表示欢迎的话也没有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队伍开拔了。我牵上骡子,就跟着警卫团走了。 
  他不是对我当这个政委有意见,他从小当红军,打仗打出来这么个做派。我急行军跑过三个“一百八”——从黄昏到天亮,行军一百八十里。其中的一个“一百八”,就是跟夏云超一起跑出来的。那是在1948年2月,解放军转入战略反攻,邓小平走出大别山,跟刘伯承会合,准备打淮海战役的时候。从大别山走出来的地方是河南商城,从头一天下午太阳没落开始走,走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钟过淮河,到达豫皖苏根据地的息县。两头见太阳,中间走一夜,走了一个“一百八十里”,走出了敌占区。 
  姨父想起了什么事情,笑起来说,就是在这次行军路上,夏云超被邓小平政委熊了一顿。他带着警卫团主力走在司令部前头,我带着一个连走在司令部后头,再后头走的是大部队。到了从商城至潢川的公路线上,李达向夏云超下令,根据敌情,可以选择三条路,你们要侦察一下,看哪条路好走。夏云超让警卫团在路上停下来,司令部首长和后边的大部队都跟着停了下来。他带着侦察排到公路上两头一卡,向当中一收,把来往于商城、潢川之间的国民党军官、坐在滑竿上的军官太太抓了一大堆,经过审问,弄清前边没有敌情。他骑马返回时,政委邓小平、副司令员李先念、参谋长李达正坐在稻田埂子上急等。他下了马,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军礼,“报告,前边没有敌情,三条路都可以走。”邓小平政委早就等急了,说:“你这个夏云超,你是把时间留给自己,还是留给敌人?”夏云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邓小平又说:“既然没有敌情,你为什么不叫前边的部队赶紧走?”夏云超站得直直地挨熊。李达有鼻窦炎,一着急,鼻子就发出“吭吭”的声音,说:“你还在愣啥子,还不抓紧走?”夏云超急忙上马,猛甩一鞭,跑到前边就急急喊叫:“司号员,快吹前进号!” 
  姨父又忍不住笑起来说,1990年,夏云超去蛇口看儿子,一到蛇口就给我打电话,叫我和你六姨去蛇口跟他见面。我有事离不开,他一天打了五个长途电话催人,张口就骂,他妈的朱汉雄,你是怎么搞的,老子在蛇口等你,你看着办!我和你六姨不敢怠慢,急忙丢下手上的事情,跑到沙头角跟他见面。哪壶水不开我提哪壶,问他,老伙计,从商城到潢川的公路边边上,“三号”首长训你,你还记不记得?他故意绷着脸装糊涂,说哪有这个事?我说,我亲眼看见你挨熊,你像根木棍儿直直地竖在公路边边上犯傻,你咋会不记得?他就闭上眼,不说话。惹得他儿子、儿媳妇忍不住笑。 
  那次见面时,香港还没有回归。他们去沙头角看了“中英一条街”,中午在沙头角的饭馆吃饭,一碗面条没吃完,夏云超心疼不已,连面条汤也要打包带回去。儿子、儿媳轮番说面条汤不好带,不必这样艰苦奋斗了。谁说他,他跟谁急。姨父忍不住说,他妈的,哪有跑到沙头角来打面条汤的?汤怎么带得走,洒得满汽车都是!好说歹说,他才舍了汤,把面条捞出来,打包带走了。 
  姨父又忍不住笑着说,他这位老伙计是战争年代饿怕了。解放初期,他在南京担任江防司令,硬把中央常委陈云同志调运上海救急的十几船粮食扣下了,捅了娄子他还不认账,振振有词说,战争时期就是这样搞的嘛,见了粮食就要扣下来,不能叫战士饿肚子。上级撤了他的职,又叫他回到警卫团当了团长,他还不服气。后来才调到装甲兵部队,任副参谋长。 
  六姨插话说,那年他来到广州,临回北京时,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冷不丁儿跑到家里来了。中午,我刚刚下班,还没有做饭。他进来就说,孟敏,我要吃红豆汤,你赶快给我煮;我还要吃北京酱菜,你想办法给我买。我给他煮上红豆汤,又搭车坐了四个站,把北京酱菜买回来了。他吃了,就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好像完成了任务,一擦嘴说,孟敏,我走了,如果《战士报》上没有夏云超坐飞机失事的消息,那就是我还活着,我就不给你们写信了。我说,你怎么乱说呀?他说,哎,这些事儿随时都是可以发生的。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姨父大笑说,他就是这个做派! 
  我提醒姨父,他今天本来要谈的话题好像是走出大别山。 
  姨父对我的提醒不予理会,又夸奖他这位老战友多么多么的粗中有细,爱读书,酷爱艺术。在大别山行军时多么艰苦啊,可这个老伙计的马袋里边还装着《红楼梦》、《三国演义》。一住下来,就要翻上几页,为林黛玉发不完的愁,替诸葛亮担不完的忧。打到南京以后,他弄了一个留声机还不算完,打到重庆,又弄了一个。路过武汉时,非要送给我一个。我说我不要你这些鬼玩意儿。他就骂我,他妈的,朱汉雄,这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老子送你,你敢说不要!他硬是留下了,还有百代公司的唱片,有梅兰芳的、尚小云的,四大名旦的都有。六姨插话说,你姥爷来这里,还听过梅兰芳的《霸王别姬》。你姥爷还夸你姨父重视文化呢,可真是谬赞了!   
  6。讲不完的夏云超(2)   
  姨父说,夏云超现在实行了“四不”,一不写回忆录,二不接见记者,三不参加会议,四不参加遗体告别仪式,以保持心境的安宁。他整天读唐诗宋词,四书五经。八十八岁了,身体仍然很好,只是听说他耳朵聋了。我对他儿子说,他给我通电话很好哇,我没有发现他聋。他儿子说,你们是老战友呀,他知道你们通话都要说些啥,他听不清,却假装听到了,“哦、哦”地应对自如。但他真的聋了。他儿子给他买了个蛮大的电视机,配上两个大音箱,放大音量,他才听得到。他又喜欢看打枪打炮的战争片,看电视时,一放大音量,房间里雷声滚滚,如万炮轰鸣。他神态庄严,独自稳坐其中,美美地感受战争。   
  7。李达将军的命令   
  姨父说,他们经过艰苦的急行军,从大别山里走出来时,有的战士没了帽子,头上就裹着一个头巾;有的战士衣服上的扣子只剩下两三颗,是半敞着怀的;都顾不上洗脸,一张张脸都是黑不溜秋的,一出汗,脸和脖子上爬着一条条“蚯蚓”。 
  警卫团四连在司令部站岗放哨。李达参谋长来了,看了看四连的军容,就喊叫四连连长:“戚德林,你带着队伍,围着水塘转圈儿!”戚德林莫名其妙地发了口令,四连战士就围着水塘齐步走,转起圈子来。李达又亲自发令:“立定,面向水塘蹲下!”大家都面向水塘蹲下来,立刻从水中看到了各自的尊容。李达又下令:“都给我洗脸、洗脖子。”全连战士哈哈大笑地洗起来。 
  姨父说,只有这位参谋长才会下这样的命令。 
  姨父还说这位“五号”首长具有准确、敏锐的判断能力,是刘邓身边的好参谋长。刘邓在大别山分兵时,在一个名叫砖桥的地方,比较好走的路都让给了战斗部队,上万人的队伍、成百的牲口驮着机枪、大炮,把道路占严了。指挥机关也要抓紧转移,却是无路可走了。李达对地形学很有研究,察看了山势,就下命令说,从山上走。侦察员报告说,山上没有路,不能走。李达说,怎么不能走?走!他请一位老人当向导,老人沿着他年轻时放牛、放羊的小路,果然走过去了。 
  姨父又一下子说到了1955年。他说解放军授衔时,李达被授予上将军衔,当过解放军的副总参谋长,还当过国防体委主任。他的职务很高,下级见了他照样敢说敢讲。为了开展军事体育,他组织生产了第一批国产猎枪。他陪同外宾到武汉,姨父去看他,他问:“我们中国的猎枪怎么样?”姨父知道老首长想听老部下夸奖国产猎枪,却据实相告说:“这个猎枪真不怎么样。”李达大为扫兴,说:“怎么不怎么样?”姨父说:“不如英国的松帽牌双管猎枪,人家的钢材好,轻。我们的猎枪太沉了。”老首长好像被泼了一瓢冷水,不服气地说:“沉也是咱中国自己造的!没有沉的,哪有轻的?” 
  我提醒姨父,刚才说了走出大别山,下边该走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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