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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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姨父-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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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嗨!姨父发出一个响亮的感叹词,说,船上管财务的人没等我下船,就颠儿颠儿地跑到公司报账去了,说船上为了招待我而吃了多少大虾,喝了多少瓶茅台,这个账都安在我的头上,用招待我的名义报销了。这是我好久以后才知道的。这明明是整人嘛,我是个刚从他妈的监狱里出来的人,是个没见过海船的“旱鸭子”。你要想喝点你就说到明处,等我下了船请你下馆子就是了,何必弄了个圈套叫我跳!一把手郭玉骏知道我上当了,就瞒着我,捏着鼻子把账报了。有人跟着吃了喝了还大造舆论,某某人上船大吃大喝,一次喝了多少瓶茅台,打开了多少听罐头,还拉上那么一帮子人跟着吃喝,整得我以后简直不敢上船了。 
  接着又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人通知火葬场,说我们公司某家某户某某人死了,要火化。火葬场就开着拉尸车来拉尸首,可是这个“尸首”还活得好好的,一听说拉尸车来拉他,就把他吓得一哆嗦,说,我还没来得及变成尸首呀,麻烦你们改日再拉吧。   
  1。夹不住的“尾巴”(2)   
  这样的怪事大大超出了姨父在公安部门和党政军领导机关的人生经验,他无法判断发生这种怪事的具体原因,却能够感到,他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道德秩序已经被搞得一片混乱,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如意的芸芸众生正在狐疑和敌意中享受着制造一些小乱子的快乐。 
  姨父一不小心又去了上海,登上了“明华号”远洋客船。那时候,全国跑远洋客船的只有广州远洋公司一家,来这里工作就不能不看看“明华号”。他上了船,去到客船政委方新亭的房间。他这个当过政委的一见到客船上另一个当政委的就一见如故,指着卧室外边的一堆大纸箱问,这是什么东西?方新亭说,是船员统一买的电视机。按国家规定,远洋船员两年可以从国外带回来一大件免税商品。他开玩笑地说,有没有我的呀?方新亭也开玩笑地说,好,有你的。他说,最好是给公司一个人发一个呀!说完了,哈哈一笑。糟糕,他还在上海没回来,就有人向公司打了电话,说他在“明华号”上给公司领导一人搞了一台大彩电。公司里舆论哗然。姨父气得差点跳起来,明明是开了个小玩笑,怎么就这样造谣生事,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姨父的“尾巴”实在“夹不住”了。他再次鼓起勇气上船,是为了解决一艘货轮不能按时开航的问题。他把懂机务的、懂航运的、懂船舶配载的以及管船员吃饭喝水的人全部召集起来,发表了如下之开场白: 
  我给大家说清楚,我是个外行,但我不懂就学,不会不懂装懂。既然把我放在这里当头儿,遇到事情我还是要拍板的。事情应该怎么办,我会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向各位学习。可我也要给一些同志讲清楚,你不要耍我,不要无事生非,不要画个圈圈叫我跳,把我往窟窿里整。我一旦发现你故意整人,我要告诉你,我是当兵的出身,我瞪起眼睛来是六亲不认的。听清楚了?好,咱现在研究准时开船问题。 
  姨父释然地告诉我,货船准时开船了。   
  2。血渍(1)   
  姨父在船上立脚未稳,“远洋”公司一把手就建议他分管全公司“落实政策”的工作。所谓“落实政策”,就是平反冤假错案。按照历次政治运动的规律,运动初期是来不及制定相关政策或是可以不讲政策的。这时已经到了“文化大革命”后期,公司清理“专案”、“落实政策”的工作就交给了对自己的政策尚未得到落实的朱汉雄同志。姨父对一把手说,我刚从牢里放出来呀,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楚,叫我搞什么“专案”,落实什么政策,你莫找错了人啊!一把手说,不要推了,就是你了,你这个老公安局长搞这个事是家常便饭。 
  作为一名老公安局长,姨父知道,历次政治运动一哄而起的时候,对一切被认定有问题的人只能采用“有罪推定”法,否则就是“右倾”;是“屁股坐错了地方”;是“不革命”或是“反革命”。从他数十年前在延安被“抢救”到“文化大革命”被捕入狱的历次政治运动都是这样,因而造成了一批又一批的冤假错案,同时也造就了一批又一批制造冤假错案的“左派”。历次运动,概莫能外。现在,他感到历史给了他一次使用逆向思维的机会,他要采用“无罪推定”法清理冤假错案。但他必须作好准备,一旦遇到了风吹草动,他必须承担“给坏人翻案”的政治风险。 
  因此,朱汉雄同志还必须对朱汉雄同志做好说服工作:第一,平反冤假错案不属于航海专业,用不着机械动力学和高等数学,你总不能再说自己不懂行嘛!第二,一般说来,背着“黑锅”的人更能体会别人背着“黑锅”、亟待解脱的痛苦,不找你找谁?第三,要推翻冤假错案当然是需要一些胆量的,你打过仗;坐过牢,胆子应该大一些,你不上谁上?朱汉雄同志已经把朱汉雄同志逼得无路可走,只好责无旁贷地把平反冤假错案的风险落实在自己的肩上。据说,自从宣布他负责平反工作的第一天起,他的办公室的门就是敞开着或是虚掩着的,如同“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随时听得到“击鼓鸣冤”。 
  姨父一接触公司的“专案”就感到极大的震惊。全公司竟有二百六十多人受到了打击迫害,其中主要是船长、轮机长、大副、二副等高级技术骨干和精通企业管理的专业人才。仅在上海的分支机构,就有九十七人被赶出了“远洋”公司。他还必须扩大清理“专案”的时间范围,因为对这批业务骨干的错批错斗是从“文化大革命”以前的“四清”运动开始的,到了“文化大革命”初期又发展到了更加骇人听闻的程度。 
  姨父在触摸一部被扭曲的历史。他了解到,旧中国根本没有远洋船队,新中国到了1961年才组建了自己的第一支远洋船队。作为这支远洋船队的技术骨干,几乎都是从国外回来或是在外国的远洋船上做过事情的。他们为开创新中国的航运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却由于个人历史问题、家庭出身问题、海外关系问题或是无限上纲的其他问题,有的被抓起来了,有的被错批错斗了,有的下放到县城以下的基层单位“用非所学”了,有的被扣发工资、降职使用了。姨父感叹地说,在外国,远洋船上的船长、轮机长、大副、二副是很神气的呀,社会地位是很高的,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国内的政治运动却把人家整得灰溜溜、惨兮兮的,这是历史的大教训。 
  在姨父朱汉雄同志为领袖和党政军高级领导干部做了大半辈子的安全保卫工作之后,才突然发现,包括这一批专业技术人才在内的人民群众却处于极不安全的状态。比着他们,姨父甚至可以认为自己还算是一个幸运的人,因为在他不明不白地走出冤狱、稀里糊涂地被降职使用的时候,还毕竟回到了“当权派”的位置上。他必须以一个“一只手的老八路”的高度责任感,为这里的人民群众做一做“安全保卫”工作,为一大批蒙受冤屈的普通人讨回公道。 
  有一个叫沈祖挺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是英国轮船公司“雷贝利号”远洋货轮上的轮机长。“雷贝利号”给英军运送军火,为抗击德国法西斯作出了重大贡献。一次,“雷贝利号”经过莫桑比克海峡时,受到德国潜艇的袭击,起火沉没。沈祖挺与四十名船员乘救生艇,漂流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他在幸存者中是职务最高的,就自动担负起领导责任,用鲁宾逊的故事激发大家的生存勇气,自造淡水,觅食鸟蛋、鸟肉、海龟肉,战胜了难以想像的困难,在孤岛坚持七十五天,后被英军飞机发现而得救。沈祖挺被称为“现代鲁滨逊”而享誉英国,并受到英国王室的褒奖。新中国成立后,他回到祖国效力,成为我国远洋航运的技术权威,任广州远洋公司总轮机长。但他在“四清”时就挨了整。“文化大革命”初期大抄家,又从他家里抄出了英国王室颁发给他的勋章和佩剑,这就成了他为英国殖民者忠诚效力的罪证而受到残酷的批斗。他悲愤绝望,上吊自杀了。一个“一只手的老八路”和他领导的复查小组终于站出来叩问历史,为沈祖挺大声辩护,在二战期间,英国是世界反法西斯战线的同盟国,英国王室对于沈祖挺的褒奖,不属于殖民主义性质,而具有明确的反法西斯的目的。沈祖挺终得昭雪。 
  另一个受到迫害的是远洋总船长陈肄言。他的罪状更具有荒诞性和传奇性。大抄家时,在他家里抄出了一个布包,布包里只装着一条白毛巾,毛巾上印着一片陈旧的血渍。这就大大激发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政治想像力,陈旧的血渍就成了他暗藏下来的一笔神秘的“血债”。但是,朱汉雄同志和他领导的复查小组查明,毛巾上的血渍仅仅记录着一个富有东方古典浪漫色彩的新婚故事,那是陈肄言和他的妻子在新婚之夜保存下来的“处女血”。而这时,不堪羞辱的陈肄言已经含冤去世。复查小组为他平反昭雪时,还不得不去触动一对东方夫妻的情感隐私。姨父说,应该搞一个电视剧,名字就叫《血渍》。   
  2。血渍(2)   
  当姨父抓紧清理公司的积案时,省委组织部曾两次找他,向他宣布了《关于朱汉雄问题的审查和处理意见的报告》,两次报告都只字未提所谓“窃听案”和“现行反革命”的问题,却仍然在遣词造句上严格把关,不称朱汉雄为“同志”。第一次结论,说他“犯有严重错误,免予处分”。他拒绝签字,只是把眼睛瞪起来,问:“我有什么严重错误?”没有得到回答,他转身就走。第二次结论,把“犯有严重错误”改成了“犯有错误”,他再次把眼睛瞪起来,再次丢下一句话:“我有什么错误?”没有回答,他再次转身走人。他之所以走得那么匆忙,是因为公司里的冤假错案堆积如山。他又在一个女医生的档案里发现了一顶骇死人的大帽子:“特嫌”,即“特务嫌疑”,“帽子”底下却没有任何事实根据。需要他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离奇了。他已经没有兴趣在自己是“犯有严重错误”还是“犯有错误”,或者压根儿“没有错误”的问题上花费精力。 
  女医生对自己被内定为“特嫌”毫不知情,因而不会跑出来向他申诉。但他必须对一个普通公民做一次最起码的安全保卫工作,必须追查一下,定她“特嫌”的根据是什么?他看了档案,才知道这是向省公安厅打过报告的,属于“内部控制”。姨父又问,公安厅的根据是什么?下属说,公安厅的事情,我们查不了。姨父说,怎么查不了?那里也没有天王老子地王爷,“帽子”给人家戴了二十年,为什么不可以掀开帽子看一看?复查小组的同志带上公函去公安厅调来档案,他从档案中查出公司保卫科最早呈送公安厅的一个报告,说这个女医生出生于香港,解放初期从香港回内地读书,她从香港什么地方回来的、跟什么人一起回来的,都搞不清楚,需要审查。公安厅批复,同意审查。此后未作审查,也没法审查,就拖下来了,到了“四清”运动的档案里,她就变成了“特嫌”。多亏这是一位医术精湛、作风细致的“白衣天使”,没有发生过一丁点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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