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房中团团走动,始终不敢出去。
蹄声在屋前嘎然而止,接着木门有敲叩之声。
她屏息静气,不敢做声。
叩敲之声又响,并且有人叫道:“大小姐可在屋里,大小姐……”
却是小毛的声音。她忽然流下两点泪来。她记得当日青田曾说着小毛回袁家镇等候。也许袁文宗会回到故家,那样小毛便可带领他来西安。
她也从蹄声中得知来的若是两骑,那么另一骑不是他还有谁?清泪悄悄从脸上跳下衣襟,她感激上苍地用双手抱住心房,长长叹口气,于是,徐徐走出房去。
叩门声仍然继续着,她一下子便来到门边,伸手轻轻卸下门检,然后吸一口气,猛然拉开木门。
小毛站在门口当中,把她的眼光遮挡住,只约略瞧见他身后露出灰色的僧抱。
她的心突地一跳,想道:“难道他真出家了?那么他还来此干吗?”
小毛欢喜地道:“啊,大小姐你起来啦,这一阵子可好?”
她的脸色沉寒如冰,只点点头。
小毛随即挪开身躯,于是,她清楚地瞧见那和尚,却是青田和尚。
她的心立刻向深渊沉没,仿佛无休止地向下沉。
这世界已经离她远去,一切事物,不论是美好的或丑恶的,都与她无关。
眼中的青田,与他颇为相像,可是究竟是相像而已,绝对不能是他。正如佛家一个譬喻,一只金铸的狮子,再另铸一只金狮,虽然和先前那只一模一样,终究已非那只金狮,即使溶了重铸,到底已非本来的金狮。
她麻木似地靠向门边,这动作显得这么荏弱的和乏力。以致青田和尚微微一惊,急步上前,伸手去扶,一面道:“咱们进去说话,你没事吧?”
他的心也是难过得很,一方面为了她这可怜的遭遇,一方面为了自己,因为她终究是全心全意向着袁文宗,对于他的出现,甚至于不屑一顾。
小毛也抢上来,伸手相扶。
罗淑英忽然将玉臂一振,青田和尚如受一堵铜墙铁壁,硬碰过来,不由得连退四五步,却没有受伤。
小毛扶着她,走进房内,他有点儿儿结巴地道:“大小姐你没事吧二’罗淑英抬眼向着屋顶,却没有发现小毛那种焦虑的神情,那是焦虑关心得有点儿过份的神情。
她在房外的厅子(勉强称为厅子,其实比她的房间还要小些)坐下。
青田和尚走进来,脸色有点发青,而且还带出激动的样子。
他没有坐下,一径站在罗淑英之前。
她垂下眼光,道:“你有话说么?”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不过却显得极其淡漠,使人生出反常之感。
青田和尚瞧瞧她身侧着的小毛,眼珠一转,道:“小毛出去把马系好!”小毛无可奈何地去了。
他才继续遭:“我已得知大哥行踪,故此立刻来告诉你。”
她霍地站起来,却紧闭着嘴唇,等候他继续往下说。
“可是有一点要先告诉你的,便是大哥已经……”
她忽然用手势阻止他说下去,她急急地道:“既然知道他的消息,那等一会儿再说。我有一个问题,几个月来,经我反复思量,但至今仍不得要领。我想请你帮助找寻答案……”
“答案?我?”青田和尚受宠若惊地随口反问:“你且说出来,看是什么问题?”
“我反复地想着,我本是十分骄傲的人,是么?”
青田和尚点点头。
她又道:“可是你也见到的,我为他弃家出走,风尘跋涉地找寻他,可是,若果换了是他,他可肯为我这样?又这等做法,是否太过愚蠢而令他看轻?”
青田和尚怔一下,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他心中想道:“我别要节外生枝,这些问题,老天爷也弄不清楚……”
他断然遭:“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便是大哥已经做了和尚。”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原状,只是眉毛和眸子中,流露出一种煞气。
她冷冷道:“我想他定是如此。”
青田倒是没有话好说了。她徐徐走过去,剩下青田独个儿呆在外面。
片刻地再走出来,玉手中捧着一口剑,她说:“我早已买了这口剑,便是为了这个消息而用。”
青田凝视她一眼。这一眼可算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她。他几乎可以数出她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上,那两道细长的眉毛有多少根。然后,下面是个挺直鼻子,再下面是纤巧而丰润的嘴唇。
他一点儿也找不出她有什么邪恶的表征。反而在操心底同情和宽恕她,人往往要做许多不愿做的事情啊。
他真想告诉她说,他原谅她决定的做法,而且要将那根紫檀竹杖扔掉,让她能痛快地一剑收拾掉自己。这样,彼此都可以免掉以后漫长岁月的折磨。
他几乎真的把竹杖摔下,可是小毛的声音把他惊醒。
小毛道:“大小姐你拿剑干什么?”
罗淑英娇躯猛震一下,摇头道:“没有什么,你出去吧。”
小毛不大情愿地慢慢退出屋门外。
青田低声道:“那么你要从我杀起了?这是你说的,是么?”
淑英道:“对,就打你开始。”声音十分坚决,显出绝无转回余地。
青田道:“那么你何须用剑,只须你一举手,我便变成苗粉。”
罗淑英道:“你图个省事么?那也可以破例为你这样做。”
她咬一下牙齿,这一下动作,显示出她的内心并不似声音那么坚决。
第三十三回 岁月催人魂幽鬓白
青田看出她咬牙的动作,猜出她的心意。
他清楚地判别出自己陷在悲哀之中,而她却在发愁,他仿佛记得以前有哪位哲人说过:
悲哀和愤怒都是一种脆弱,最易使人受伤,甚且崩溃。
他思忖道:“强者是宁静的,现在,我必须振作起来。”
这时,他已来不及考虑及这强求的冷静,是否能算真正的强者?他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思索,他用近数个月来,听过大华严寺广智方文指点后修练成的定力,将自己完全置于极端冷静之下,个人的恩怨,再不让它挑拨起感情的波动。
他冷冷道:“我不想得到特殊的待遇。”
声音是那么地冰冷,似乎是在岩石中迸出来的话语。
她哼一声,道:“随便怎样,你也是同一结局。”
他冷然反洁道:“你呢?你的结局又是怎样?你可曾想过?”
她道:“你别管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我常在怀疑,你的情会不会误用了?正如你衡量其他的事一般地错了?”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依我想来,你和大哥既是这么相爱,那么你们总应该能够好好地商量,解决一切难题才是。可是,大哥却因此出了家。而你呢?为了大哥却不惜染得血腥满身,掀起千古所无的轩然大波。这是表示你的情真?抑是表现出你的愚蠢?大哥并不像你的感情那么热烈啊!”
“青田你胡说八道,他的情必定和我一般地深刻,而且,我在其他的事情上,有什么地方错了?”
青田和尚冷冷道:“先说后一项,你以为凭着一口剑,便可以所尽天下丛林的和尚头颅么?你恐怕第一次便杀不了我了。虽然我在一年之前,仍然不懂武功……”
她好像被人捐破什么弱点般暴怒起来,道:“我太清门的武功,天下最强。不单是罡气功夫,迈绝古今,便凭后天功夫,也称霸天下。我早已决定,凭一口剑杀尽天下的光头和尚,同时以罡气奇功,毁掉一切丛林寺院。
你只有一年功夫的人,居然敢夸下这种大话,我只须以七招二十一式拦江绝产剑中的正反六招十八式,必足够将你收拾掉,只有少于此数而不必多过六把十八式……”
青田截住道:“若我届时无事,你又怎样!”
她坚执地摇摇头道:“这个绝不可能。”
青田道:“我却有这个信心,凭这根竹杖,必可招架你拦江绝产剑的六招十八式。我又再问问你——”他将话题移转,道:“大哥身人佛门,已是定局,可是若果他说:只要你肯放弃成见,并且往他托迹之处寻他,他便回心转意,蓄发还俗。我想,你必定肯寻他,是么?”
她由衷地点点头,青田冷冷的声音继升起来,他道:“如果你们两人同样相爱,那么你要是匿居起来,非要他去寻你,便不肯重履人世,你以为他会不会找你呢?”
她像给他一拳猛击在心上似地震动一下,随即将眼光移向门外的天空。她想起了当日彼此相爱要好时,那些天长地久,山盟海音的话来。
往事如烟,都已随风而逝。可是在她此刻的忆思中,却仍是那么真实和生动。
记得有一次在选韵亭中,他们并肩看着流泉飞坠潭中,溅起蒙蒙水珠,清脆的泉声,不绝于耳。她忽然感到快乐时光的短促,于是她问他道:“假如我忽然像这些泡沫一样,转瞬间人家世上消失了,你怎么办呢?”
袁文宗怔一下,然后严肃地道:“不论往哪儿去,我总会跟着找寻着你。天上,人间,或者是黄泉之下,我也会去寻你……”
她那时候哭了,是伏在他怀中低低地哭了,一方面是悲哀,一方面也由于快乐。
现在,青田的话勾起了那一幕往事。她分明地听到袁文宗严肃而深情的声音。一刹那间,她已陷入回忆之中。
青田轻轻叹口气,这刻他已为了她那种缠绵怅们的眼光而令致给了冰的心潮也渐渐溶解了,感情的波涛,崩云裂岸地拍击着。
他明知如今这桩事情能够依愿完成的话,以后漫长的岁月,却是不容易消受的折磨。
他许我不会痛苦的。”他想:“假如我不是对她生出感情的话!可是事情偏是这么槽,我好像快要崩溃了。唉,这样子一个美人儿即使我对她没有什么感情,恐怕也不能漠然无动于衷地冷眼看以后的变化啊!”
他真的已临于崩溃边缘,心潮汹涌的情涛,快将理智之堤冲毁。
只要他放下紫檀竹杖,将一切利害详情说出来,并且吐露出心底的爱念。于是,结局便简单得很,不是脖子上一剑,永远息止了尘世烦恼,便是双飞双宿,比美陆地上的神仙。
这种简单的结局,对他的确极具诱惑,他的手动一下,那紫檀竹杖步地敲在地上。声音可把两个人都惊醒了。
罗淑英道:“他若知道我这样办,一定会来找我……”她没有说出来找她干什么,但至少,他会来找她一趟,这是她所深信的。
青田适:“那么我去告诉大哥……”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森森的,地道:“你能分身去么?”
青田立刻知道她话中之意,心头登时冷了半截。
他举一下手中的紫檀竹杖,道:“我招架完你六把十八式拦江绝户剑后,便报讯与大哥。”
这句话,触发了罗淑英在武功上争强好胜之心。
她傲然遭:“我太清门的拦江绝户到,天下无双,尤其最后那一招正反合壁,剑出石破天惊,风云变色。可是,我只使用那正反两方的六招十八式就够足了。若果你能够接住,我便找个人烟绝迹之处,筑室而居。直到他回来找,我才踏出屋门。可是,恐怕没有让我这样等待的机会,我倒是愿意能够这样等待他,否则,他再也不会理我。甚至我或许会误杀了他……”
青田奋然道:“你会有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