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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煤窑(3)
朱七将带来的钱快要花光了的时候,玻璃花突然哭丧着脸来找他,闷闷地说:“兄弟,我估摸着你当过打鬼子的兵。” 朱七不言语,一个劲地瞅他,心里在犹豫是否将实情告诉他,没准儿他一高兴,将自己偷偷放了呢。 在这之前,朱七就探过他的口话,玻璃花似乎也讨厌日本人,感觉自己这活儿干得窝囊。 谁知道,这次还真的来了机会。 玻璃花见朱七不说话,擤几下鼻子,吭吭哧哧就抽搭上了,他说,他的老婆让日本鬼子给糟蹋了。 朱七还是不说话,直到他抽搭着将事情的前前后后吐露了个干净。 原来,前几天他在山上没回家,几个喝了酒的鬼子在他们村瞎转悠,转悠着就看见了他的老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扒了裤子。他老婆没脸在家里过了,当夜就不见了踪影。玻璃花回家知道了这件事情,到处找她,天都要翻遍了也没找出人来,索性把孩子托付给大舅子,扛着枪来找朱七。朱七怕他有诈,轻描淡写地说:“这种事情多了,日就日了吧,以后还不是照样过日子?”玻璃花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跳出来了:“事情没摊在你身上是不是?七八条光棍趴在她身上……摊你身上试试?”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双还没绣好的鞋垫,搁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摸,“我老婆从来就不出门,也是为了我……她出来给我买绣鞋垫用的线,就那么碰上了,唉。”朱七依旧不动声色:“你不找鬼子报仇去,来山上干什么?”玻璃花将鞋垫揣进怀里,一闭眼:“兄弟,带我走吧,咱爷们儿打这些王八犊子去。”朱七见他下了决心,直接将自己和大马褂的来历对他说了,末了说:“如果你有这份心,就把我俩偷着放了。打鬼子报仇的事情有我们,你就不用跟着我们去了,路上不方便。”玻璃花说:“有啥不方便的?带上我,我路熟,”不由分说,打开带来的一个包袱,从里面拎出两套军装,“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走。” 等到天黑,三个人收拾停当,玻璃花打头,手牵着手悄悄摸下山来。 一路狂奔,跑到二道河子找了辆马车上路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东南天边全是带亮光的雾。 三个人不敢怠慢,丢了枪,换了平常衣裳,直接上了开往牡丹江的火车。
第六章 虎口脱险(1)
火车在奉天靠站的时候,三个人靠在一起打盹儿。朱七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朱七回了家,家里没人,空荡荡的。朱七沿着村南的河沿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河中间,雪片一样的芦花飞得满河都是。朱七说不上来自己是要找娘还是要找媳妇,他站在水面上,不往下沉也不摇晃,连自己都觉得奇怪,难道我是个水上漂?桂芬在河沿上喊他,朱七想答应,但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发不出声音。桂芬哆哆嗦嗦向前伸手,快要抓住他的时候,他却突然沉入了水底。水很稠,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溅起水花。铺了碎银子的河面上荡着桂芬的呼喊,呼喊顷刻就变成了哭声,在空荡荡的河堤上回响。朱七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猛掐一把大腿醒过来,突然就上来了一队鬼子兵。朱七心说一句“完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果然,上来的这队鬼子兵将车厢两头一堵,端着刺刀把车厢里的男人从侧面赶下了车。大马褂丧气地问玻璃花:“这不会是刚出虎口又进了狼窝吧?”玻璃花捶了一下脑门:“怪我啊……咱爷们儿没有‘劳动票’,这是被鬼子当了‘浮浪’。” 满车的男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这是遇上了什么,没有一个敢开口问问的,没精打采地被押上了一辆卡车。 浩浩荡荡的一队车带着一路烟尘往东驶去。 风冷飕飕的,吹在朱七的脸上像用粗糙的毛竹片拉着,刺痛得厉害。 在车上,朱七打听一个将脑袋钻在裤裆里骂娘的伙计才知道,这趟又麻烦了,鬼子这是要拉他们去呼兰修“国防工事”。 朱七明白,一旦到了那里,就再也没有活着出来的机会了,干脆横下一条心——路上“扯呼”!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天擦黑的时候,车在一个荒凉的村子前停住了。 朱七将自己的身子背向大马褂,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大马褂明白,一只手捏住朱七的手腕子,一只手麻利地解开了朱七的绳索。朱七腾出双手,摸索着帮大马褂松了绑,接着又解开了玻璃花的绳索。三个人挤在一处,看着被鬼子吆喝着往下赶的人群,互相一使眼色,翻身从另一侧跳了下去。车厢下面站着一个端大枪的鬼子。朱七没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将他勒到了路边的茅草丛中,大马褂早将预备好的枪刺捏在手里,赶过来照准脖子只一下,鬼子发出一声吐痰样的声音,没了气息。 朱七拽着鬼子的两条腿将他拖到茅草丛深处的一条小沟里,匍匐着往一块大石头后面爬去。 玻璃花拽出鬼子的枪,拉一把呼啦呼啦喘气的大马褂,蛇行着跟上了朱七。 三个人躲在石头后面野猫似的盯着不远处的车队看,车队那边乱哄哄的,鬼子赶猪似的将人群往村子里赶。 朱七摸着胸口刚喘了一口气,就听见前面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嘶哑的歌声。 大炮咚咚响,一切来救亡, 拿起我们武器刀枪,全国人民走向民族的解放。 脚步合着脚步,臂膀合着臂膀,我们的队伍光杀强盗, 全中国四万万同胞无悲呀,朝着一个的方向…… 歌声充满悲怆的激昂,在没有风的夜空飘荡。是谁这么大胆?朱七的心沉了一下,这伙计怕是豁出去不想要这条命了。刚想抬起头看一下,大马褂隔着玻璃花戳了他一下,朱七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西边不远处的一个土包后面也趴着四个人!月光朦胧,那四个人的装束看不分明。凭感觉,朱七知道这几个人也是刚刚从车上逃出来的“浮浪”。看样子这四个伙计也看见了他们,一齐抻着脑袋往这边踅摸。朱七按着大马褂的脑袋将他按趴下,冲那边晃了一下手。那边看见了,同样挥了挥手。朱七放心了,伸出一根指头在嘴边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问:“喂,那边的兄弟,你们是哪里的?” 一个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的声音回了一句:“是小七哥吗?” 好家伙,彭福!朱七的心像是要爆炸了,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是我!”
第六章 虎口脱险(2)
彭福在那边使劲地摇手:“别出声,趴好了!” 朱七刚刚趴下,车队那边蓦地响起一声惨叫,歌声戛然止住。唱歌的兄弟完蛋了……朱七已经没有了愤怒的感觉,脑子已然麻木了,心空得厉害,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要飘起来了。车队那边嗡嗡乱了一阵,接着没了声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风吹草地似的渐渐远去。大马褂抬了抬头,用力拧了朱七的大腿一把:“那边是福子?”朱七没有回答,弓着腰,几步蹿到了彭福藏身的那个土包后面。彭福一把按倒了他:“还真的是你呀!你可把我麻烦大啦……”朱七嘘了一声,来回看了身边的那两个伙计一眼:“这也是咱们的兄弟?”彭福压着朱七,低声道:“先别问那么多了。大马褂呢?”朱七掀开他,抬手一指石头后面:“在那边。”彭福直了直脖子,猛地一推朱七:“赶紧带着你的兄弟走,去前面的林子,我在那边等你们,快!” 在林子里面的一个低洼处,朱七瞄着青蛙样一蹦一跳往这边跑的彭福,心里突然温暖起来,像一个离家多年的小媳妇突然见到了娘家人一般。大马褂似乎也有这样的心情,说不出话来,细小的脖子几乎挑不住脑袋了,一个劲地打晃。 彭福跳到朱七的身边,一蹬腿,直接躺下了:“我操他奶奶的,这一顿惊吓!” 朱七将踉踉跄跄赶过来的那两个伙计拉趴下,一把揪起了彭福:“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彭福来不及回答就被大马褂扇了一巴掌:“福子哎,你娘的啊……”哇地哭出了声音。 彭福摸着被打疼了的腮帮子,嘿嘿地笑:“看来哥们儿这两年多受了不少苦啊。” “说,你怎么来了这里?”朱七直直地盯着彭福,心里直扑腾。 “我还想问你呢,你咋到了这里?” “你不知道?”朱七猛然反应过来,他哪里能够知道我是怎么来了这里的?心里不禁一阵憋屈。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跟大马褂去了沙子口,到现在已经两年半没有见着你们了……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你先说。” “我来找你呗,”彭福冲毛烘烘的月亮翻了个白眼,“有人说你回了放木头那边,你找你六哥来了。” “啥?我找我六哥?”朱七一怔,“我六哥在老家好好的,我找他干什么?” “啊?你不知道?”彭福不相信似的盯着朱七,“你真的没回家?” “……”朱七憋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