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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者拄着水火棍出现在寺门口,陈八卦朝他嚷道:“是你外甥啊,在城里做大活哩!”孙老者把水火棍在地上狠劲地捣着说:“这狗崽子起了野心咧!”
几只狗蹲在村口,长长的舌头搭在嘴上哈着热气,滴溜溜转的眼睛直朝官路上瞅。三五只母鸡在墙根刨土,金红的大公鸡在不远处巡逻。一家的屋顶上冒起炊烟,一排一巷的屋顶上都冒起炊烟,烟柱与烟柱在村树的枝梢间弥漫,一层薄雾就罩住了苦胆湾。可是,饭还没有做熟,娃娃还在炕上哭着,圈里的猪呀牛呀哼哼着撞门要吃喝,村口上就咣咣咣地响起了急锣!
是孙老者,水火棍九分一地挑在肩上,肩后边十分之九的分量刚好担住前边挂着的大锣。他的脊背明显地驼了,跑过街巷时的脚步也有些蹒跚,可铜锣在他频频敲击的桐木槌下昂昂发响,响声中夹杂着他奋力嘶哑的催促:“钻山了钻山了!上洞了上洞了———”
眨眼间,鸡飞人跑,狗叫连片,扶老携幼的,背包挎袋的,一流带串顺后沟上了王山,眼见着山道上林荫间黑压压的人群一条线似的蜿蜒着。苦胆湾的锣一响,西塬上的锣也响了,一河两岸的锣都响了,刹那间下州川的村村镇镇都成了空庄子———
牛闲蛋手持着长把铁锨,引着苦胆湾高等小学的学生在后沟里行进,先生们背着书囊混在学生中,护校队的人扛着枪殿后,马皮干挥舞着双枪一蹦三尺高,“十子连”把子上的红绸絮舞得人眼花缭乱。最可怜的是孙家的三个媳妇两个娃,跌跌撞撞中人哭娃叫唤,老三背着金虎胳膊上挎着包袱手里还牵着一头牛,海鱼儿怀抱着跟虎背笼里是一家人的干粮。忍一手拉着猪绳一手扶着琴,琴哭得身子成了瘫瘫怀里抱只母鸡。饶拄着一根棍拎着装了衣物碗筷的筐子,筐子里踢里哐啷响着,她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爬,心想大大还在村里,带民团的丈夫还在寺里,染坊的一摞子布还在窖里,两瓮的粮食还埋在院里……
可是,唐靖儿的人马连个狗影儿都没见,固士珍也没来打家劫舍,下州川的村村镇镇荒如死寂。躲入南北二山的人们不敢回家,远远望着州河水默默流淌,眼睛沉得抬不起来。终于,有民团的人去河边洗脸,只撩了一把水就往回跑,没到团部门口就变脸失色地喊:“河水里满是血腥味……”
昨夜晚,县城里血流成河。
还是天刚黑的时候,孙团长就命令李念劳,在重点防守四座城门之外,要分出兵力在城墙上巡逻。全城大小商号里的电筒搜齐了也只有十来把,一圈儿城墙上按守卫距离平均分配了,领头的巡逻班长每人一把手电筒,他要不停地朝城墙外侧照射,发现爬墙的立即用机枪扫。全城的马灯也搜集起来,隔上十丈八丈就在女墙的垛口上放置一盏,可这些灯成了围城者的靶标,一枪一个,还未放稳就盏碎灯灭,不少兵士伤亡。城墙外边,哒哒哒的机枪声不时在这儿那儿响起,望得见的四座城楼上不时有火光冲起,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发木。县长胡传路带着新兵连挨家挨户搜集洋油和食油,成桶成篓地送上城墙,锅盆碗盏的什么都做成捻子灯,城墙上焰火飘飘灯光照耀。县府的大小官员一齐出动,全城的男人都发动起来,朝城墙上搬运滚木擂石。一会儿是东城墙上的人们嗷嗷嗷地喊,一会儿是西城墙上排枪响如爆豆,满城老幼都出动了,婆娘女子都朝城墙上送吃喝,胡县长的老婆和娃娃也出来参战。新兵连把几个老百姓押上南城楼,孙团长看都没看就命令:“从城墙上推下去!”原来这几个人是趁机入民居盗窃。孙团长头上缠着半片衣襟,发黑的血迹凝在鬓角,敌人把仅有的两门山炮支在州河岸上猛轰南城门,李念劳几次从西城楼赶来增援都被团长骂了回去,他说南城门东城门准我的,西城门北城门准你的,谁失了守谁就拿他的人头谢全城百姓。
商县城(12)
可是最终,还是他的南城门被轰开了。枪林弹雨中他和他率领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全部阵亡,他是在断了一条腿之后爬在城门洞里射出最后一颗子弹的。在对方的火炮轰击中,城楼上失去了火力压制,敌人就撞开城门号叫着蜂拥而入。他和冲入的敌人绞在一起厮杀格斗,身上被刀子捅成了马蜂窝,倒在地上还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铁锤一般的重脚步从他的胸口和头上踩过,临死前他嘴里还咬着谁的半个耳朵。城门洞的血流汩汩地淌出去,在平日妇女洗衣的青石板那里散开来汇入州河。
南街是一片火海,东街是一片火海。北城门被攻破,固士珍的人一入城就先抢商号。西城门的李念劳见城已失守,就带了身边的十三铁腿拼死突围,全凭着跑得快,才顺黄沙渠钻梢林过胭脂关砭直奔麻街川去投白脸娃娃。白脸娃娃是个轻狂人,没事了找事,有事了怕事,老连长叫他防备的是李虎,他见李虎还实诚,一时悠闲了就去挑衅曹鸡眼,没料想叫人家给粘住了。他一攻人家就退,他一撤人家就撵,他攻之怕中埋伏,退之又怕失守,就那么僵持着日夜不敢眨眼。到李念劳带着十三铁腿跌倒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惹下大烂子了。在唐、固围城之初,孙团长就密派细作命他回援,他还以为是孙团长趁老连长不在耍权把子哩,这下后院失守,若是敌人乘胜追来处在两方夹击中如何是好?
却说商县城在黎明时分已全面告破,唐靖儿杀红了眼又见固士珍的人满城疯抢,手下兵将又一哇声地要求犒劳,二十九岁的唐司令就把长杆子的旱烟袋一挥说:“放抢俩时辰!”
司令发了话,郧西郧阳的湖北兵率先砸门扭锁,京货铺子里的绫罗绸缎,大户人家的烟土罐子,银匠楼上金银首饰,粮食行里的米面油盐,凡值钱的、大宗的货物商品,全部人搬车运一刮到底。许多被固士珍抢过的商家又被湖北人捋了第二遍,全城鬼哭狼嚎像进了阴曹地府。一个时辰之后,乱兵进入普通民宅,拳打脚踢吊捆索绑中,整条街道哭声连天。有兵士上房破顶,手中的耙子挥舞着像刨红薯一样,砖头瓦片雨点一般砸到街上。多少屋顶被破开,阁楼上的包袱财物一布袋一疙瘩地递了出来。接着就起了火,先是一家两家,再就连成了片,火龙忽悠一下就从巷子东边窜到西边,接着整条街巷就烧红了。火海中不时发出炸响,一团两团的火炭就抛到高空,轰隆一声房倒屋塌了,满城像刮了龙旋风一样乌烟瘴气。
哨子终于响了。有兵士抱怨说两个时辰怎么眨眼就到。有传令兵手持白铁皮话筒站在断墙上大声喊叫:“全体保民军注意,马上到大十字广场参加民众大会!”广场周围的灰墙上,白石灰刷写的大字标语十分刺眼:“护烟!除霸!杀狗官!”
在全城放抢的两个时辰里,东秦岭保民军司令唐靖儿正在县府大堂里审胡传路。胡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两个兵士按着他,额角的血流像蚰蜒。唐司令身穿黑色制服,肩上没有挎手枪,腰间没有束皮带,他手持长把儿旱烟锅,“乒儿乒儿”吸着,满大堂浮着一层他嘴里喷出的烟雾。两行持抢士兵僵立不动,偌大的空间里没有一丝声响。唐司令的吸烟声和着大堂嗡嗡的共鸣传得很远。
正堂的大方桌上,中间供着唐司令他妈那块“母亲大人神主”的牌位,牌位前的三脚炉里两炷线香袅袅地升起烟气。牌位旁边,是胡县长的两件东西:红绸包着的县府大印、县长门口挂着的门牌牌。
终于,唐司令开始磕烟灰,硕大的烟锅头在他布鞋的千层底上梆梆地弹着,脚下的烟灰落了铜钱厚一层。他说话了,轻腔慢调地,有一句没一句地,他说:“这一座城啊,在清朝着叫直隶商州,管东秦岭六个县,到了你们民国改成商县,东秦岭的六个县就各管各了。这商县的老爷啊,在前清民初一直叫知事,到后来了改叫县长,是县长比知事的权大吗?”
跪在地上的胡传路不说话,也不动弹。满大堂里连喘气的声也听不到。唐司令的左臂搁在大方桌上,他用写着“县长”二字的门牌轻轻磕着桌面,依旧轻言慢语地说:“你看啊,烟苗子你就不要铲了,老百姓完粮纳税盖房娶媳妇全凭这哩,就算我代表老百姓向你求一回情,你点点头我就放你回西安省。”
大堂里飞进一只蜂,嗡嗡嗡地绕了一圈又飞出去。胡传路没有点头。唐司令把玩着那个白底红字的门牌牌,哗啦啦翻过去哗啦啦翻过来,说:“你不愿意了我也不勉强。是这啊,要按我说啊,你跟我到湖北去,二郧都是好地方,你给我把完粮纳税的事管起来,你爱叫县长我就给你放个县长,你同意了给我点个头。”
唐司令又吸了一尺子旱烟。胡传路依旧没有点头。
唐司令把红绸包着的大印在门牌牌上拴了,又把烟锅烟袋朝肩膀前后一搭,给左右说:“胡县长不给面子了,那咱就到大十字开民众大会去。”
兵士们席地而坐,长枪一律抱在怀里。兵阵的后边,围了一圈衣衫褴褛的人,叫花子乞丐流浪汉也挨挨挤挤着朝前拥。另有一群衣冠端整的人坐在板凳上,礼遇上显然是不同的等级。在大十字广场土台子的一角,支摊子配钥匙的朱锁匠和给人钉鞋绱鞋的吕鞋匠,被人挤得案歪架斜,可怜巴巴地扶着摊案子不敢吭声。广场上声音嘈杂,但东街西街北街南街的哭号声时有耳闻。一些房子还在燃烧,风一刮就落下一层烟灰末子。一些穿白带孝的人挤在民众里十分显眼。
商县城(13)
土台子上一溜安了三张方桌,方桌后坐了一溜威风八面的军官。农民模样的唐靖儿肩搭烟袋坐在正中,“母亲大人神主”的牌位背在身上。讲武堂出身的陈月天一身戎装正步上台,他脚跟一磕立正,戴白手套的右手五指并拢在帽沿上一碰,脖子左右一拧,宣布:“民众大会,现在开始!”兵士们乒乒乓乓拍手。陈月天努着粗声喊:“第一项,将违反军规者正法!”又低头给台下说:“先推出去三个娃样子,立即执行!”
人群中一阵骚动,三个兵被扭着胳膊押出队伍推出人群,接着就听见三声枪响。陈月天对民众说:“在入城之初,本保民军为了弥补粮秣之不足,分派了部分军士在规定之时间内,对本城商家索派钱款,可在哨子响了之后,仍有本军中的害群之马入民宅抢掠,刚才枪毙了的是三个娃样子,后边查出来一个正法一个。”民众有了轻轻的骚动,陈月天喊:“下边进行第二项:杀狗官!”
人群嗡一下朝前拥来,后排的兵士站起来横了枪杆子朝后推。几位衣衫光鲜的人从板凳上跌下来,披麻戴孝的人群朝这边紧缩。
陈月天喊:“把狗官胡传路拉上来!”有人领着台下的兵士挥拳呼喊:“护烟除霸!”“枪毙狗官!”
绳捆索绑的胡传路被牵了上来,他不屈地昂着头。
陈月天说:“大家看清了,就是这位狗官,为了讨好西省的冯大人,不断给全县百姓的完粮课税加码,逼得多少农民弃粮种烟,种了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