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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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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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由得老连长就想到西安省百油巷的大婆子。那一对子女书念得不错,就是交了一些“共”字头儿的朋友,在冯大人的清党中被抓被关。虽说后来保释出狱,以后的学业却实在堪忧! 
  老连长的思想起了岔子,台子上的刘奴奴就咋看咋不来兴致。突然间,就觉南台的弦索十分动听,不由得拧脖子倾耳。东路的花鼓子有器乐伴奏,这在整个东秦岭地区颇为独特。弦索响处,“开门调”唱过,白脸丑角蹦上来,开口一段“白话”,就叫老连长一下子将坐椅转了过来。这丑角念道:“日头出来红似火,我家有个好老婆。不到日落就睡觉,一觉睡到午时多。去到东家掏了火,毛头丝窝烙油馍。白面舀了二升多,青油倒了一马勺。不会擀也不会烙,搁到膝盖上捏窝窝,丢到锅里叫煮着。灶下搭了一把火,看着锅里泛白沫。捞起来就往嘴里搁,咽到肚里不受活,卧到炕上去装睡着。男人回来问咋哩,哼哼叽叽叫妈哩。男人一看着了急,出门去把郎中寻。东村里叫大夫,西村里叫巫婆,大夫巫婆都请到,都说是油馍惹的祸。男人一听生了气,揪住头发拿脚搓。搓一脚屁一窝,搓两脚屁两窝。婆娘起身往外跑,一串屁声如打锣。走到麦场放个屁,打得碌碡滚上坡。走到磨房放个屁,打得磨扇拍铙钹。走到碾房放个屁,打得石滚子反转着。走到河滩放个屁,打得流水起风波。走到庙里放个屁,罗汉打成碎豁豁。走到厨房放个屁,打坏两个头号锅。三个嫂子来借火,个个打成青眼窝!”   
  小跨院(9)   
  这竹林关的花鼓,一直被下州川花鼓的名声覆盖着。他们早就准备要和孙庆吉刘奴奴们斗戏,就把孙庆吉的家事编了段子,在万般无奈之时搬上台来,戏名就叫《尿床王》。且看丑角说完“白话”,旦角就疯疯癫癫跑上来,戳丑角的脸,揪丑角的耳朵,一边追打着一边唱道: 
  菜子开花心心黄, 
  奴父卖奴没商量。 
  实想说卖在平川地, 
  没料想卖到高山上。 
  东沟里担水泪汪汪, 
  西沟里担水哭一场。 
  没图他地来没图他房, 
  人都说女婿比奴强。 
  白日里看着精精壮, 
  黑夜里瞎眉日眼又尿床。 
  五黄六月来尿床, 
  床底下鲤鱼摆脊梁。 
  隔壁子大嫂来借盐, 
  捉一个青鲤熬鱼汤。 
  床底下冰凌三尺长。 
  隔壁子大嫂来掏火, 
  掰一根冰柱做擀杖。 
  头一更尿湿红绫被, 
  第二更尿湿花衣裳。 
  第三更打一个颠倒睡, 
  给奴家浇了一脖项。 
  浇得奴家急了慌, 
  拾起绣鞋头上咣! 
  咣得他龟儿着了忙, 
  先叫爷来后叫娘。 
  我不是你的爷和娘, 
  只问你尿床不尿床? 
  丑角对唱: 
  不叫我尿床也不难, 
  干吃烙馍不喝汤。 
  尿床人儿天生就, 
  吃了石头也尿床。 
  祖坟埋在下湿地, 
  后辈的儿孙都尿床…… 
  满场子的哄堂大笑中,老连长也乐得合不拢嘴。他一边使劲拍着一位随从的头,一边说:“热闹!热闹!”随从急问:“披不披?披不披?”老连长双手同时竖起拇指,转瞬间两条红缎子被面就披在了丑旦二人的身上。竹林关的班子也真会哄场子,台上一披红,丑旦二人就携手朝台下鞠躬,两串鞭炮就同时在台角炸响。一时间,满场子的人都朝南台上瞅,南台上的弦索铜管就猛声子合奏《高升官》,一时间将欢闹的气氛推向高潮。 
  可是,北台上的演出却不慌不忙。一位年轻的丑角上台说了一段“白口”《婆娘看戏》,接着就和十三岁的小旦角对唱《六郎玩花灯》。尽管台下没有了仰面的目光,南台上的哄闹也不时淹没了他们的唱腔,可他们举手投足的一招一式不曾慌乱。看得见孙庆吉和刘奴奴坐镇幕侧,以平静的目光看着两个小徒弟的演唱,一任对台上红火满天炮声如雷。他们以沉稳的坐姿把握着节奏上的轻重缓急,一对小夫妻玩花灯的从容自在,被俩小徒弟生动真切地表演了出来。 
  终于,对台上的《尿床王》近了尾声,因为是新编,毕竟粗糙,最后也没有摔响“包袱”。就在观者若有所失之际,北台上的锣鼓骤然响起!锣鼓声中,小丑角一个跟头翻到台中,又猎拳扎势一声怪叫:“女儿———回十!” 
  这种奇特的报幕方式,把满院子的目光刷地牵了过来,人们圆睁双眼朝北台上瞧,仿佛无数个月亮落在台下。老连长也好像是谁揪着耳朵扯过头来,但他没听清是什么剧目,急忙询问左右,有人在他耳边说一声《女儿回十》,他端直就把坐椅转向了正北! 
  刘奴奴上得台来,一把鼻泣一把泪地哭唱道: 
  初八十八二十八, 
  新娶下媳妇邀娘家。 
  进得门来先落泪, 
  开言叫声糊涂的妈! 
  女儿能吃你多和少, 
  何苦把女儿嫁人家? 
  扮作新婚少妇的刘奴奴声泪俱下,一边撩起裙角拭泪,一边声嘶力竭地责问她妈。扮作当妈的孙庆吉丑态百出着,又是抽泣哩,又是打自己的脸哩,言说我也没图人家的财礼,只是常言说女大不中留,留下结冤仇,人人都说新婚之夜甜如蜜,女儿你到底受的啥委屈,说与为娘听仔细! 
  女儿就长声子哭诉: 
  一更一点他没睡, 
  二更二点要喝茶。 
  鼓打三更刚半夜, 
  两只毛手把奴拉。 
  一下子按到牙床上, 
  浑身的衣衫往下扒! 
  她妈朝女儿身上一抚,说,这是好事么!你应当自己给人家脱么,还叫人家说我把女儿没教好!我跟你大大的第一夜,你大大啥都不会,还是你妈我手把手地教他哩! 
  观众哄笑中,老连长抠着自己的脚丫子,一种痒痒钻进他心里。 
  扮作女儿的刘奴奴又唱道: 
  他腰里掏出一根货, 
  你女儿未曾见过它。 
  说是个黄瓜没长刺, 
  说是个茄子没开花。 
  丑妈说,这么奇怪的东西,妈我活了一把年纪了也没见过,你啥时候给妈捎过来叫妈也见识见识!女儿说,好妈哩,这东西你见不得见不得!台下人就拍手敲碗乱叫唤,老连长竖指头在空中一绕,挎娃子就赶紧从后台叫来了十八娃。十八娃一手抚着他的脊背,一手给他揉着脚后跟。老连长眯上了眼,刘奴奴又唱道: 
  好像一根红萝卜, 
  缨缨儿长在根底下! 
  丑妈乐得合不拢嘴,双手一拍膝盖说:我知道了知道了,样子就像灯柱子,伸手一摸像棉花槌,女儿你抓住莫丢手,这实实是个好东西!   
  小跨院(10)   
  女儿羞羞答答抽抽泣泣扭扭捏捏死死活活地哭诉着唱道: 
  他双手搂紧奴的肩, 
  忙把那东西朝腿畔插。 
  抽出来了还犹可, 
  拥进去了活疼熬! 
  丑妈就急得团团转,又是拍膝盖哩,又是解衣襟哩,连说,这是好事情啊,女儿你好糊涂!你妈我一辈子没爱好,就爱这萝卜腿畔插! 
  老连长一根指头插进十八娃的“猴儿盗金瓜”,把那光滑的发丝在指头上绞着,心里波儿波儿地发紧。 
  台上那女儿又哭唱道: 
  嘴对嘴,腮对腮, 
  中间好像抽蒜苔。 
  我一阵昏来一阵迷, 
  好像唐王游地狱! 
  丑妈捂着小腹撅起尻子满台转,一边哎呀哎呀着,一边说,好女儿哩你不敢说啦,妈我实实受不了啦,我裤裆湿啦! 
  人们的轰笑声中,灯光的掩映之下,老连长把一只手搁在了十八娃的腿根儿上。 
  台上的女儿又摇着丑妈唱: 
  他缩头抵在我腋下, 
  抱住奶头当娃娃; 
  女儿我舌尖发了麻, 
  腿畔就像虫子爬——— 
  老连长的毛手刚刚触及十八娃的柔软处,耳边就传来“咚咚!”两声巨响,眼前弹火冲天,有人朝院子里丢炸弹,人们鬼哭狼嚎四向逃窜。火光硝烟中,有人地吹响哨子,有人对天鸣枪。南北二台哗啦啦倒塌,各种灯盏烟飞灰灭,月亮残破了,老连长被人压到桌子底下…… 
  老连长受了伤。 
  他命令:立即在全城大搜捕。没有抓住恐怖分子的一根毛,但他却锁定了背街小学,一连人马铁桶一般围了院墙。可抓住的都是死死老汉病病娃。敲钟的跛子老汉,扫地的哑巴娃,唯一的壮汉是茶炉工小牛郎。 
  老连长急调团长李念劳率王双考营麻春芳营进驻商县城,一则搜捕人犯,二则加强城防,由矮胖子和土包子总协调。 
  于是,一排兵士驻进了背街小学,他们一个个地搜寻教员、一个个地盘问学生。可怜公立中学的邵觉校长,被几个灰皮兵揪住头发一顿饱打要他供出人犯,理由是出事当晚你为何把礼送到门口而不进院子,显然你知道要出事么!一时间满城都在抓人,今儿南街逮住可疑分子,明儿西关又打死疑犯,连司令部大院也绑了几个卫士。全城陷入恐怖中。王修竹校长等四个教工不知去向,“读书会”的所有成员消失得无影无踪。矮胖子土包子就认定中秋之夜的爆炸是这一窝子“共党”所为。全城搜索无果,逮住的疑犯全都与爆炸案不搭界,有的是小偷小摸,有的仅和搜查人员犟了几句嘴。矮胖子土包子就把全城的教师集中起来训话,又把他们圈在背街小学的几间教室里一遍一遍地念杨主席的“清乡令”。折腾了十来天,最后宣布:学生放假,教员随队清乡。 
  老连长是受了点伤。在他被十八娃下意识地推到桌子底下的一瞬间,指甲盖大一块弹片擦过他的鬓角,皮肤被划开二寸长一个口子。老连长说实在是自己命大,要不是十八娃推他,那块弹片绝对会插入他的太阳穴。就思来想去,觉得在他的女人们里,真正应该得到宠爱的原来是十八娃啊!可是,多少年里他都亏着她。所以在二婆子三婆子竞相接他到自己的卧房去侍候时,他明确表示谁那儿也不去,只待在十八娃的房间里。 
  十八娃就侍候他吃了喝了,日每给他端屎端尿。他要十八娃每天都是中秋之夜的打扮:盘纽纽袄袄是对襟襟开的,对襟襟的软缎缎是滚边边儿的,滚边边上是绣着金丝宝镶花的,头上发髻还要“猴儿盗金瓜”的,颌下颈上的双下巴要粉嘟嘟的,出来进去要踮着脚尖悬着脚跟的……十八娃慎慎地顺从着他,仰卧起坐都把他打理得滋润,他甚至脊背也不脱皮了,痒痒起来也不是那么暴躁如雷。 
  十八娃的房间外是小跨院。院儿里有水井,有小灶房,还有两间柴棚。柴棚里摞着劈柴、木炭,也堆放着杂物器具。 
  可供十八娃使唤的,有短胳膊挎娃子、蚂蚱脸卫士长,还有一个做饭的老厨娘。卫士长是下州川人,老连长受伤后一直和十八娃套近乎。挎娃子更有眼色,十八娃手一抬他就知道是要什么。十八娃给卫士长说,今后上门来探望的要有时间限制,比如每天下午可以有两个时辰,一般的客人你就在司令部的会议厅接待一下,重要人物你领过来说说话就走,老连长受惊后心神还没落住,稍一劳累夜里就惊叫说胡话,你以后要看事着做事呢!卫士长喏喏而去,她又安慰挎娃子说,出事后矮胖子土包子在司令部大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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