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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郢的男女老少,怀着复仇的怒火,严阵以待,“迎接”广田和周祖鎏“凯旋”归来。
下午三点钟,广田和周祖鎏都回来了,他们在村外把分散活动的几路人马等齐后,广田带一个鬼子步兵中队,周祖鎏带他的小直属队和一个营,摆成了四路纵队,“威风凛凛’地进得村来,在谷场上集合。四五百个鬼子伪军,站了个大方队。广田骑着马,在队前作他的例行训话。他刚讲了一句,就听叭的一枪,他的马咴地一个蹦跳,把广田象抛猪似的抛进了人群。鬼子伪军惊慌得都大喊大叫。
枪声骤发,子弹象暴雨似的从四面八方向鬼子伪军泼来,曲射炮弹、手榴弹、掷弹筒弹,也在敌群中接连爆炸。谷场上人撞马,马冲人,伪军挤倒鬼子兵,死人绊着活人,活人又践踏着伤兵,火光闪闪,烟雾重重,泥浆喷射,人喊马奔,乱得什么也分不清了。冲杀而来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新四军,有游击队,也有老乡们,有男的也有女的,有老的也有小的;那武器,部队和民兵是枪和刀,老乡们是大锹、铁叉、扁担、杠子,甚至还有菜刀、火棍、擀面杖。在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里,也夹杂着锣声、鼓声、还有小铜盆的敲打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加上枪炮声,响彻云霄。
“冲啊!”哲峰带着十几个骑兵,扬十几口刀,冲杀过来。
“冲啊!打鬼子啊!”三个连和全村老乡冲进了敌群。
老乡们可出气了,十个人揪住一个鬼子,五个人抓住一个伪军,好一场大杀。
鬼子和伪军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叫爹叫娘地向西溃逃。
“追击!”哲峰挥着血染了半截的马刀,纵马冲赶出村。
三个连的战士和游击大队紧跟着冲了出去。枪声和喊杀声,一直向西移去,越去越远,渐渐听不清楚了。
连续一夜的激战,从三道沟到各个敌人新占村庄,枪炮声响了通宵。窜踞根据地的几路敌人,气焰嚣张,本来就很麻痹,力量又非常分散,经不起许方部队和民兵们虚张声势的围攻,在黎明前就纷纷回窜,从根据地里滚了蛋。
天亮了,在嘹亮的军歌声中,许方部队凯旋刘家郢。刘家郢的老乡们,连家也没顾上收拾,都涌到谷场上来,迎接胜利归来的新四军。
“瞧!老乡们那股欢乐劲儿!”哲峰对方炜说。
“可不是。”方炜说,“这些日子,他们也够苦了,应当欢乐。不过,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们要想打开局面,必须展开积极进攻,组织精干的队伍,插到敌人后方去发动游击战争,钳制敌人。只有如此,才能粉碎敌人的‘蚕食’,打破其‘囚笼政策’。如果这时候我们停止前进,我看,要不了一个星期,情况就会重新恶化。广田假如查明了我们的真实兵力,那他一定要拚命地反扑过来。”
“说得对。”哲峰的两道剑眉又竖了起来,“老方,稍加休息,我们就出发。”
“好。”方炜抖了一下马缰,与哲峰并马驰进了谷场。
部队一进村,就被人群包围了,数不清的人都破开了喉咙,喊出了一个声音:
“欢迎新四军!”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共产党万岁!”
“毛主席万岁!”
口号声一阵高过一阵,整个刘家郢都沸腾了。哲峰与方炜立马在拥挤的人群里,几千双眼睛都注视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乡亲们!”哲峰在马上讲话。“感谢大家对我们的信任,更感谢大家在战斗中给我们的支援。乡亲们!我要说的话很多,但现在不是高谈阔别之情的时候,更不是颂扬太平和论功行赏的时候。这次胜利,我们只推掉了敌人卡在我们脖子上的魔爪,并没有夺下敌人的刀,敌人还提着刀站在我们的面前,我们一刻也不能松懈,一刻也不能停止战斗:我们要乘胜前进,争取更大的胜利!”
哲峰话音一落,谷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声和掌声。方炜以县委书记的身份讲话道:
“乡亲们!我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以刘家郢地区为中心的,新的党政建制县委和相当于县政府的行政办事处,马上就要成立了!成立以后,一定能把边境的对敌斗争领导得更好。同志们,乡亲们!我们部队要乘胜前进,继续战斗,希望你们立刻拆除敌人工事,恢复生产,重建家园。乡亲们!立刻行动起来,支援前线,讨还血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在一片“讨还血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中,老乡们慢慢散去了。
哲峰、方炜到了刘家,进了大厅东房。
“蓉淑,我们又要出发了,你好好养病。”哲峰向蓉淑告别。
“你们放心走吧,我这病也没什么要紧。”蓉淑挣坐了起来,拉住方炜说:“你也坐下歇歇呀,老当家的!部队合共回来才两宿,就打了两宿,也够累的啦。”
方炜坐下来说:“蓉淑,我只愁着你的身体。”
蓉淑微笑着说:“敌人没搞垮我,病还能弄垮我呀?何况我还是个医生呢。”
“又是医生,医生!”刘大娘进来了,她一进来就把蓉淑按倒床上,拉被盖好,“唉!部队又要去打仗,大娘这会子可真穷了,连顿干粮也做不出来,这都是鬼子跟周祖鎏老汉奸折腾的!”
“娘!”刘杰在院里喊。大娘应声跑了出去。
“娘,你再想想,哪里还有粮食?我不吃行啊,大队长跟政委可不能不吃啊!”
“是啊,大娘,”小朴也来讨粮,“我跟刘杰是通讯班的正副班长,弄不到一点儿粮食做干粮,饿坏了首长,咱们怎么办呐?”
“谁说我不吃不行?啊!”哲峰站在厅檐下,怒气冲天,嘭!跺了下脚,“看敌人把村里糟蹋成什么样啦!小朴!刘杰!传各连马上集合,堆备战斗!”
小朴和刘杰如飞地奔出了刘家大院,向部队传令去了。哲峰剑眉倒竖,迈开了阔步,抽动马刀,皮靴踏地,咔咔咔地出了刘家大门。
部队集合在谷场上了,游击大队被编为第四连也站到队列中去。方炜来给部队讲话,他讲了部队为什么要马上出发战斗的原因和要求。讲完了,他把第四连里的乡村干部都抽调出来,又把刘家郢群众费力凑起来的一点干粮分给了部队,之后就让哲峰来下战斗命令。
老乡们围得满场皆是,他们向战士们诉苦还没诉完,许多人脸上还有泪,有的妇女还在抽抽咽咽地哭泣。
哲峰上了马,竖起剑眉,扫视了一下老乡们那悲愤的面孔,他的喉头急促地跳动起来:
“同志们!根据地的情形,你们都看到了,村里除了水没被敌人喝干,别的什么也没了。我知道现在大家都很疲劳,都很饿,来!”哲峰手指正北,声色俱厉地说,“那里,二十里外,关山集,林支队统治的中心,有饭菜等我们去吃,有枪等我们去拿;那里,有出卖民族的败类等我们去拿捕法办!同志们!扣紧鞋绊,勒紧裤带,向敌人去要粮!向敌人去要枪!向敌人去讨还血债!”许哲峰咔地抽出了马刀,大喊一声,“跟我来!”枣红马咴的一声窜腾开去。
仇恨的怒火压倒饥饿和疲困,战士们又生龙活虎般地奔向新的战斗目标。在酷热的阳光下,许方部队向关山集跑步推进。
新的战斗又开始了。
第六章 秋收
中秋节的午后,天气晴朗,稀薄的云块在高空浮游;微风吹得庄稼沙沙响,根据地里,早秋作物遍地青黄,举目所及,又是一派丰收景象。
刘家郢村南的官道上,有一个年轻的新四军战士,骑了匹黑马急驰而来。他穿了身褪了色的灰军装,围着赭红色的皮子弹带,左挂黑色大皮包,右挂二十响驳壳枪,左胯上吊着把无穗的大马刀,右肘上还悬着一支崭新的马大盖。这骑兵的雄姿和穿戴,远看去,与五个月前刚从路西过来的小朴一模一样,只是马的颜色不同。
马驰近了,原来是刘杰。五个月的战斗生活,刘家郢的小虎子已经锻炼成了一个熟练的骑兵,当了团部警卫班的副班长,成为一个出色的战斗员了。
马近村头,刘杰使劲收缰,要马跑慢些。他前次回来是在战斗中,没来得及细看家乡景色,这回可要好好地看看了。哪知大黑马却不听指挥,刘杰越使劲收缰,它越跑得猛,一个急奔子进了村,连嘶带叫,跑向刘家大门。
大门关着,谷场上也悄无一人。刘杰跳下马,一撒缰,大黑马咴咴几声,拱开了大门,跑进去了。
刘杰在谷场上找到了村长老伴汪大娘。汪大娘独个儿坐在碾磙子上,看守着场上的玉米棒子,太阳晒得她打起磕睡来了。
“五婶!”刘杰走向汪大娘。
“啊!”汪大娘惊醒,直擦眼,“小虎子回来啦!”
“五婶,人都哪去了?”
“关帝庙里演戏,都看戏去了。”
“哪来的戏班子?”
“哪是什么戏班子!是县里下来的宣传队,演文明戏咧。咱们村,这会儿直接归县里管了。”
“哦,又有变化啦?”
“可不,变化可大哩!这会儿,你哥刘喜当了村指导员,是个‘脱产’干部啦。农会主任跟民兵队长那两差事都叫三豆子那愣小子顶着啦。你嫂子,还有我家老头子,都成了什么‘半脱产’干部,俺也说不圆通。”
“你老人家为啥不去看戏呀?”
“我家老头子分派我看场。俺也不懂这些个新道道,说这叫值班。”
刘杰别了汪大娘,向关帝庙跑去。
关帝庙里,闹闹嚷嚷,连墙头都坐满了人。大殿前檐下,搭了个简陋的戏台,台上正唱着跳着。台下面第一排观众是十几位抗属老人,刘大娘坐在当中。临时招待员枝子提着茶壶,拿着烟,不时给抗属老人们奉烟敬茶。村干部们坐在第二排,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表演。
第一个节目是舞蹈,算个开场,蹦跳了几下就过去了。第二个节目是《黄河大合唱》。在滚滚惊雷般的鼓声中,展现出了黄河汹涌澎湃,风狂浪险的场面。几十个船工在惊涛骇浪的黄河激流上,展开了同狂风巨浪顽强搏斗。坚决有力的号子,雄厚的音响,铿锵的节奏,响彻长空。观众都被船工们团结一心,不屈不挠,奋勇前进的战斗情景吸引住了,满院里鸦雀无声,一片肃静。
刘杰跑到关帝庙门口,向里一瞧,偌大的院子,挤得铁紧,便使劲往里挤。身上的刀呀,枪呀,挤起来不便当,他只好边挤边喊:“乡亲们请让让,请让让,我有公事。”
观众全神贯注在戏台上,谁也没有理会刘杰。这时,台上正唱完了“黄水谣”,开始唱“河边对口曲”。日寇铁蹄践踏我们祖国的河山,中国人民遭受到深重的灾难,无数同胞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黄河两岸的劳动人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愤怒控诉日寇的暴行。满院里男女老少与那悲壮的歌声共鸣,黄河怒涛滚滚向前,观众激愤满腔,很多人流下了悲愤的眼泪。
刘杰挤得满头大汗,费了好大工夫,才挤进了人群。突然,高昂激越的歌声,万马奔腾的情景,把他也给吸引得站下不动了。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冈万丈高,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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