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老子又怎么样!”
狗子一仰脖儿跌倒了。等他忍痛爬起来,刘杰早巳无影无踪。他急忙掏出手枪,叭!叭!两下枪声给自己壮胆助威,跳着脚大喊:
“抓新四军探子哪!快来人呀!”
十几个伪军从后面漓漓拉拉赶上来,一阵乱叫乱打,打到东圩门下。圩门楼上站着十几个卖柴打扮的人,举着驳壳枪在向狗子射击。
枪声四起,全街大乱。周祖鎏出动了全部兵马,稀里哗啦打了一个钟头,才把东圩门夺了回来。
狗子爬上门楼一看,原先在这里把门的八个弟兄全被一群卖柴打扮的人抓着向东跑了。不用说,这些新四军便衣探子是跟老百姓一起混进街来的,更不用说,是小虎子领的头。狗子看着,气得鼻子都几乎要飞了。
老百姓都跑光了,惊魂未定的伪军都齐集在东圩门附近。周祖鎏站在东门楼上跳脚大骂,骂他的小官小兵无用,骂张团副不该出这个馊主意要发洋财放老百姓进街。骂来骂去,最后,还是骂到新四军身上。
周祖鎏回到家里,气得他一身肥肉不停地跳动。最近,广田又天天逼着他交粮,周祖鎏脑子里象塞了一团乱麻,越想越不是味儿。
周祖鎏火并了林支队残部之后,兵力一下增加到一千四百多人,两千余支枪。论枪数,再抓两千人也能摊得开,倘如真有三千多兵,按伪军实力现状,他就有资格当师长。因此,周祖鎏成天盘算如何扩充队伍,一心想打回刘家郢去。刘家郢有人、有粮,而且他还有些宝物埋在老家没取出来。可是林支队完蛋以后,三道沟到古镇之间的乡村也渐渐成了新四军的游击区,连三道沟侧后都受到了威胁。加上,太平洋战争一起,徐州的日军调走不少,广田半个大队防线延长,古镇只剩下了一个鬼子中队和大队部。周祖鎏看到这些不利局面,又是万分不安:“这如何了局哇!”
周祖鎏被恐惧和忧虑搅得心急火燎,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阴深漆黑的地狱里挣扎,他挖空心思地想从这个地狱里爬出来。苦思了一阵,仿佛看到了生机:从官场交往中,他知道蒋、汪勾结日趋公开化,在日军大量外调,防线单薄时,大量的蒋家军队就换上汪记招牌,接替日军进攻八路军和新四军。想到这里,他又高兴了:“嘿嘿!天无坠,祀人何忧为?兵为立身之本,腰杆儿硬了杀人,软了被人杀。管他妈妈的皇军也罢,和平军也罢,蒋介石也罢,无非都要打共产党!嘿嘿嘿!”
吃了晚饭,周祖鎏把张团副和三个伪军营长召进自己的卧室,招呼他们坐下后,摆出一副足智多谋的神情说:
“今天新四军进街,诸位都受了惊,其实,他们没有什么了不起。非是周某夸口,新四军兵马虽强,姓许的虽会带兵,只要兄弟略施小计,管叫他人头落地,全军覆没,刘公河以西四十多里地方,指日可得!”
“哦!团座又想出什么好主意啦Y”张团副咧着嘴问。
周祖鎏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明日兄弟准备去古镇一行,劝广田和牛子汉出兵对许方团采取攻势,我们则深沟高垒,按兵不动。姓许的血气方刚,恃勇称强,这一闹,他必定出兵与日军交战。待他们打得难解难分之际,我们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刘家郢,抓壮丁,拿粮食,断其后路,与日军前后夹攻,全歼许方团。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也。”
“妙!!!”几个哄罗拍案叫绝。
“团座,您可真高明啊!凭你这份才干,就是省长也当得了,妈拉个巴子!”
“呃,老弟,言重了,能弄个少将牌子挂挂,平生之愿就足了。唵?嘿嘿嘿!狗子,传酒来!”
随着周祖鉴的喊叫,五个妖形怪状的女侍,捧着酒菜,奔进了他的卧室。
腊月二十四的晚上,刘家郢在热热闹闹地过小年。家家户户,灯烛通明,谷场上,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追逐嘻耍:
“送灶老爷上西天罗!”
“送小鬼子下地狱罗!”
“送汉奸上刀山罗!
刘家大厅里围着两桌人吃年饭,除了大娘一家,便是部队同志,包括刘杰与梅繁这两个半主半客的人在内。蓉淑和大嫂坐在一条板凳上,两个孩子在她俩手里抱着,都胖鼓鼓的,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不仔细看,很难分清哪是朝华,哪是小喜。
方炜吃得很快,丢掉饭碗就去抱孩子。两个孩子他全抱去了,一手一个,逗着孩子玩: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嗯,这叫灶神,老奶奶把他送上天去,要不然会妨碍大家过年。等你们长大了,就没有这老胡子呆的地方啦!他是代表大地主、帝国主义和蒋介石的!”
两桌吃饭的人都哄笑起来。哲峰笑着吃完了碗底几口饭,上来接过朝华说:
“老方,你别胡叨登了,幸亏是两个婴儿,你如果对刚入伍的青年战士说灶神是代表蒋介石的,你看那战士会撕神像不?”
政委笑呵呵地说:“过小年嘛!不逗乐,过个什么年呢?”
剩下小喜在政委手里,他抖着小喜的手说:“哦!小家伙,妈妈交代任务没有呀?啊!长大了干哪一行啊?”
“当拖拉机手。”大嫂认真地答道。
“好呀,”政委抱着小喜,抖呀抖呀的,高兴地说,“好,站得高,想得远,长大了,建立起无产阶级政权,当社会主义的劳动英雄。我们砸烂旧世界,你们建设新世界!”
“哈哈哈!”吃饭的人又全给逗笑了。
夜深了,家家户户都熄灯睡觉了,刘家大厅东房里还亮着灯光,哲峰伏在桌上写字,蓉淑坐在桌横头,拿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许多小圈圈和英文字母。她脚前放着摇篮,不时用脚推晃几下,朝华乖乖地躺在摇篮里嘻耍。
哲峰写了一阵,合上本子,对蓉淑说:“算啦,明天再研究吧,产后还没恢复元气,别拖垮了。‘摄氏十五度,失血五百西西,怎么办?怎么办?’成天念叨这个,干工作也该有个节制呀。”
蓉淑抬头一笑道:“你呢?还说我!你不也天天念叨‘外墙、内墙、梅花坑、云梯、炮弹,怎么办?怎么办?’各有各的任务嘛!”
“好了,好了,咱们互不干涉。”
蓉淑写了一阵,又去推晃摇篮,给朝华唱催眠曲。她怕影响哲峰工作,声音唱得很低。唱了一会,朝华睡着了,蓉淑站起来,轻轻地走到哲峰身边,劝慰道:
“哲峰,你也该休息了。”
“嗬!”哲峰笑道,“指挥员的心情,你也体会到了?”
蓉淑俯脸看着哲峰说:“哲峰,我怎么会体会不到呢?每当你在念叨‘情况’呀,‘任务’呀,或是你同别人争论某一个问题的时候,你知道我是多么着急的么?”
哲峰放下手中的笔,激情地看着蓉淑,说道:
“蓉淑,从我们俩的私人关系来说,我不否认你会体会到我的心情,但是从职责和业务关系上说,你就体会不到深处了。你懂得,一个军医如果失职,将会造成伤病员更大的痛苦甚至误害人命;可你不懂得,一个军事指挥员如果在指挥上犯了错误,不知要付出多少血的代价!当一个重伤员抬上了手术台的时候,你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治疗,用最大的努力来抢救他的生命和恢复他的健康。可是在战场上,往往在一个极短极短的时刻里,就会使很多人失去健康和生命!一个人民军队的指挥员,不仅要求他能打胜仗,而且要求他既能打胜仗,又能少伤亡。付出很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这才是指挥员的真正欢乐。在战场上,当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你知道指挥员的心情是怎样的么?我没有见过伤员上手术台,也没听到过伤员们的呻吟,因为他们在战场上是绝不哼叫的。可是,我有感受,因为他们都是我的阶级弟兄。”
哲峰站起身来踱步,边踱边说道:
“广田,这个法西斯强盗,周祖鎏这条卖国求荣的走狗,成了母猪河西几十万人民的大害,成了我们进军豫皖苏边区的头道障碍。豫皖苏边区的千百万人民正在敌人的蹂躏下,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迫切盼望自己的子弟兵团早日打回去,他们望眼欲穿地盼望新四军很快消灭敌人,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拿不下三道沟,消灭不了广田和周祖鎏,蓉淑,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么沉重,多么焦急啊?”
“知道,知道,哲峰,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蓉淑听着,心里也沸腾一样地翻滚,翻滚着对广田和周祖鎏的仇恨。
哲峰掏出烟,点燃抽着,坐下来,又说道:
“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他这种崇高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使我更加懂得,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如何为人民,为我们的远大理想去战斗。如果说,我们对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能作出贡献,‘鞠躬尽粹’,无论是流血,是牺牲,我都在所不惜,而且把它看成是最大的幸福和欢乐!”
“是的,是的。”蓉淑望着哲峰激动的面容,她那明亮的眼睛里,不觉滚出几颗激动的泪花。
鸡叫了,天色已近拂晓,东方现出了曙光。哲峰和蓉淑的屋里还亮着灯,他们还坐在临窗的桌旁谈着,写着。
第二天吃罢早饭,政委在刘家大厅里召开团党委扩大会,研究攻打三道沟的作战方案。墙上挂着经过多次侦察的三道沟防御配系图,图上画的圈圈点点,标着工事配备。从图上看,想硬攻三道沟,真是非常困难。
开了一上午的会,大家把图都看熟了,没有研究出打三道沟的好办法。吃罢中饭继续开会,又整整讨论了两个小时,还没结果,哲峰跟副团长提了几个攻坚方案,经过分析研究,都不行。
“这么着吧!”哲峰放弃了攻坚的主意,提出了新的方案,“用‘围城打援’的办法,设法把周祖鎏这条毒蛇诱出洞来,争取在野战条件下歼灭它。作战目标主要消灭敌人有生力量,攻取三道沟的事儿,相机而行吧。”
“嗯,这倒是条路。”方炜表示赞同。
“用什么办法把毒蛇诱出洞来呢?”老崔问。
“用声东击西的办法,包围古镇,伏击周祖鎏。”哲峰说。
“包围古镇,怕兵力有问题吧?”参谋长说。
“这,我都想好了。”哲峰胸有成竹地说,“兵力不够,可以动员县、区武装和机动民兵,我们派个把连做骨干,只要能摆出真攻的姿势,把广田拖住就行。我这样想:今天是腊月二十五,在今后的十天内都没有月亮,黑夜里有利于部队运动。古镇又从来没有受过我们的攻击,敌人防守比较松,假使我们选在年关时候,突然打进去,敌人一定很麻痹,一打他们就乱,广田自然要逼令周祖鎏出兵增援。三道沟到古镇不到四十里,又是公路线,只要周祖鎏出来,在半路上搞掉他是有把握的。”
“行!”副团长和几个营长跟教导员同声赞同。
方炜在闭目沉思,想了一阵,说:“哲峰,还有问题啊!”他一字一板地说,“假如我是广田,我就采取另一个对策,给你个不理,等天亮了再说。反正你们没有大炮,炸不开碉堡,干嘛要叫周祖鎏连夜出来受危险呢?”
这一下,哲峰也被问住了,大家高兴了一阵,又都皱起了眉头。
哲峰吁了一口气,站起来踱慢步,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