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知自己故乡在哪里。夫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我故乡了。”
青鸦进房。看到自家小姐拿着衣袍,正低头替秦助整理衣襟。而秦助依旧是一副受用之极、从容自若的样子,更可恶的是那一双贼眼正无比露骨地瞧着小姐,似乎要吞她入腹一般!这人近来真放肆得很了!青鸦很不服气,面色不由沉了沉。
“……大人,礼部尚书陈大人来访。”
现在,只她是颜家唯一的奴才了!每当要称呼房内这个男子,她就总有些怨抑不平之气。原先,大家身份差不多,她习惯和其他人一样叫他阿助;可小姐一下嫁,总不能还这样叫。但叫姑爷,却又总觉得不够舒服,好在现在这位秦大人在当时也并不在意。如今,小姐都成了他口内的“夫人”,叫他大人了,她自然也只得跟着这样称呼。
秦助似这才看到青鸦,随即吩咐她去拿才送进府里的珍奇果品;转头看着韶玥一笑,洒然而去。
青鸦从仆妇手里接过托盘,送进房内,看自家小姐正给那秦助衣袍绣花,不由撇撇嘴。如今小姐夫妇二人,算是平常人家所谓相敬如宾的了。但从小一直随身侍候小姐的她,总觉得这样似乎缺了些什么。
“小姐……”
韶玥抬眸看看青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什么事,直说吧。”
“这才几年呀,大人他爬得那么快,都已坐上宰相的位子了!”青鸦不以为喜,反以为忧,虽然她从来不是一个智者。
“可外面有人说大人结党营私,心狠手辣,还贪污受贿,竟干些违乱朝纲的事……今儿那些果盒什么的都是要进贡到宫里去的,是别人送来讨好巴结他的呢!还有,刚才那个什么尚书大人也是带着厚礼来求他,他才接见……”
韶玥微微蹙了蹙眉。
如今,秦助炙手可热,甚受皇上皇后之信任,忌惮反对他的人多会夸张地说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朝中一手遮天,权势极大。他做官这般如鱼得水,实是她没料到的。他出身并非世家,根基不稳,今却如此青云直上,难免手段毒辣狡诈,有急功近利、引人怨恨之事。当初父亲做官,最重清名,可现在……也难怪他如此竭尽全力,对外隐藏她的存在了。
或许是她一向太过于淡漠,但她又能影响他什么?
一个女人,从来都不可能有能力去影响、改变男人!而一个男人,成功了,固然是他们自己英雄豪杰,才能卓绝;一旦失败,却要怪女人是红颜祸水。桀纣那般的暴君,后人都替他们将罪名归于女人,何况一般人呢?
青鸦继续絮叨,“他这样……不是忘恩负义吗?官场之事也就算了,大家都那样,我也不懂。青鸦只怕他日后对小姐也这样起来……”
青鸦见小姐并不理会,只得出房。到了苑外,对着路旁一丛幽竹瞪视半天。
“青鸦……”
青鸦一惊,忙转身。
“你家魏秀才明日起到户部上任,可谓得其所在哦。”
青鸦一喜,敛容恭敬地面对秦助,想也不想就替丈夫道谢,“多谢大人提携……”
秦助笑道:“你们家魏秀才无礼可送,本官还给他安排个好差事,不算受贿吧?”
青鸦哑口无言,只嗫嚅着再次道谢。她一向迷糊,不管什么是非曲直,只希望丈夫能做他喜欢做的事,而且还能有体面。
“夫人喜欢的小猫小狗,花儿草儿,鸟儿虫儿我都会用心照顾,何况你这个大活人呢!你还客气什么?”
青鸦气鼓鼓地瞪着秦助哈哈笑着扬长而去,这个得志小人!主子的架子摆得倒是十足!还不都是沾小姐的光!若不是小姐亲自教导扶持,他能有今天!
渐近黄昏,秦助回房换衣,与韶玥随口说几句家常。韶玥看他不急着出去,想起青鸦的话。
“听说,如今朝中大臣进退,只凭大人一言兴废?”
“夫人过奖了。多数也是要禀报皇上皇后裁决的。”
“听说皇上很少驳回你提出的朝议,皇上皇后都很是信任大人哪。”
当今朝政,人多说是把持在陆氏皇后手中。皇后父兄一族在朝,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可陆皇后杀伐决断,比之皇帝,确实更胜一筹。因此难免也有人说他是皇后外戚一党……
秦助面上笑意更欢,“夫人说的极是。近日皇上还提到让我兼任太子少傅呢!我这个人么,善于察颜观色,揣摩二位圣上心思,所作所为皆是他们一心所欲之事,他们又岂会反对?”
韶玥见他如此得意,待要尽尽妻子之责劝解几句,无论如何,树大招风,总该小心才是。可一对上他深若沉渊的眼眸,看着他双眸中的自己,探究之色一晃而过。她不由愣了愣,秦助却又是轻轻一笑。
“夫人,你知道今儿礼部尚书陈大人来,是要送什么大礼给我?”
韶玥不感兴趣,也知道自己根本劝不了他。只是不问,他自然不会罢休,也就顺口道:“什么?”
秦助十分亲热地拉了她手,一起到书案前,并肩坐下。
“夫人,陈大人选了两个绝色歌伎,说只要我喜欢,晚上便可送来。”
韶玥面色变了变。朝廷如今竟已荒谬至此,以人身送礼?
“夫人,这不算以人身为礼。”秦助耐心点醒她,“你忘了?我朝自太祖皇帝始,就鼓励文武大臣蓄养歌儿舞女,享乐人生。官员之间互赠才郎佳人表达一下同僚之谊,以示对皇室的忠心。对这个,历代圣上从来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呀!”
“哦。”
“夫人什么意见?”
“既然如此,大人自然不应拒绝了。”
“夫人如此贤德……大度,为夫真是……感激不尽!”秦助看着她丝毫不动的面色,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那我就收下了?”
“这样的事,大人做主。”
秦助嘴角笑意阑珊,“毕竟是第一次……总要告诉夫人一声。夫人允许了,方得称心畅意。我怕夫人万一会生气……”
韶玥心不在焉,“大人客气了。”
秦助声音略高了些,却仍是客气,“那……夫人,她们两个,就由夫人安排了。请夫人明日准备两个独立干净的院落……”
韶玥看他一眼,“不是今晚来吗?”
秦助将一直抚摸她面颊的指腹收回,抵在自己唇边,笑意又浅浅浮出。“今晚……哦!还有一件事请夫人允许。今晚朝中同僚会来家里宴饮,我就不按往日习惯回房夜读了。可能会有通宵之乐,到时候……随便睡睡也就罢了。夫人明日再忙。”
说着便离房而去。韶玥继续整理桌上的书册,想想拿下一本,打开,半天合上,又放了上去。
通宵之饮……
青鸦带人送了晚饭到静苑,令丫头仆妇们服侍小姐用膳,自己趁空去找进府回话的丈夫。
“大人那是逗你呢。不是受贿,应该算是笼络,呵呵……”魏秀才呵呵一笑,“不过是把我安插到户部,成为他的力量。如今,大人斗倒了主和派前相宋暾,虽得二圣信任,可主战派一些将领不日进京,那一直以忠勇之姿态在朝堂上主张的赵王也不过是为一己私利谋划之人,不久之后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风,大人焉能不提前布置?”
“那你,那你……”青鸦顿时急了。太危险了吧!
“青儿,你我和大人夫人之间,难道还能分开吗?”
“啊?可你既然说大人有那样的名声,总是不好的,我怕会连累到……”
“这世上是非谁能说得清?只能说于国于家有用无用。”魏秀才知妻子头脑简单,也不欲多说,“大人做事自有他一番道理,你不懂,就别多嘴了。至于夫人,如果需要,大人自会对她解释,你又何必对夫人说这些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我瞧夫人也不会理你……”
青鸦承认丈夫说的对,知道一切小姐自有主意,也便罢了。看到前进院落人来人往,又皱眉。
“今儿前面怎么这么热闹了?”
“陈尚书送来两个歌伎,大人收了。那些官员想是来庆贺大人纳宠的吧。”
什么?纳宠!果然是说变就变了吗?
青鸦一气跑到外书房,见无外客,便直接闯了进去质问。
“本官的事,你家小姐都不管,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
青鸦一对上那双阴郁狠厉的眼神,不由立即惶恐垂首。退出房间后,却又后悔。干嘛那么怕他!就是现在他是宰相大人,也不能忘本!他本也是家奴,这样对小姐算什么?看看左右,她究竟又不敢再进去。心里不忿,一路嘀咕:“你以为小姐愿意嫁给你?要不是老夫人临终遗命,小姐才不会……”
第3章 〇二
“怎样了?”
魏秀才一看便知妻子老毛病又犯了。周围人来人往,忙拉她到僻静处。
青鸦见了丈夫,极度愤愤,“什么呀!摆什么姑爷、宰相大人的嘴脸!哼!竟敢对我这样不尊重!哼!若不是小姐……哼!这会子还找小妾呢,还一下子就找两个!这么放肆无礼!”
魏秀才耐心听此唠叨。
“也不过跟我似的,是家里的奴才!一和小姐成了亲,倒立即上道,马上就摆出主子架子了!平日里还跟着小姐吩咐我做事……”
青鸦又如此发泄自己的不满,魏秀才只得唯唯。
“你们这些臭男人,喜新厌旧,忘恩负义,就只会翻脸不认人!”
魏秀才苦笑,怎么连他也算在其中了?他这妻子什么都好,只关系到她家小姐的事,那就会没完没了地抱怨,又不敢大声,让人知道,传到自家小姐耳里。
“青儿,我瞧着倒是你们小姐一向太冷淡了,怕是虽然下嫁,对大人未必有夫妻之情……大人心中其实也有苦处……如今大人贵为一国宰相,在一般人家,夫妻恩爱,伉俪相得,该是何等美满?大人一向尊重敬爱夫人,如今这事,但凡夫人有一点反对的意思,大人不会还如此做的。说不定夫人早已同意……”
青鸦咬唇。想到先前,小姐和姑爷在一起时,何尝这般漫不经心?确实不一样的。也无怪直到现在,她还经常忘了这个秦助才是姑爷的事实……
“小姐不喜欢他,他就该那样吗?若不是老爷,他那条命也早没了呢!若不是小姐,他又哪里有今天?他就是忘恩负义!”
魏秀才只得再接再厉,转移妻子的注意。
“青儿,你们小姐……如此贤德大度,当初难道就没想到让你……呃,侍候大人?”
青鸦一听此言,顿时涨红了脸。当初,秦助寒窗苦读,白日里和小姐相对温书,她在侍候小姐之余,自然一并将秦助也侍候了。小姐那时母孝在身,遵从三年守制之礼,大约觉得对不起秦助,曾也有意让她……
她不无别扭。秦助不过是个家奴,已经高攀了小姐,还要她……可小姐的吩咐也不能不听。幸好,那时单独在她面前,秦助却还算谦和,没翘什么尾巴。说他凡事一向是自己打理,如何敢劳动青鸦姐姐(那时还尊称她姐姐呢!)大驾?——当时他大概没有领会到小姐此举的用意。
哼!这个秦助从一开始就是个小人!在小姐面前,就趾高气扬吩咐她做事,狗仗人势!单独让她端茶送水,却也不敢呢!算他识相!自然更不敢有那妄想……如今做了官,全然忘本,十足十当自己是主子,连小姐都不放眼里了!
魏秀才心内暗叹,他妻子还自视甚高呢!笑着摇摇头,“你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