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阮母答话,说话的人已经站在了小屋门口。
来人是张家少爷张达民。由于玉英住在姨妈家,不常回来,张达民也不常在家,所以二人未曾谋面。
张达民无意中朝屋里扫了一眼,瞥见了端坐在床沿上的玉英,玉英下意识地向屋外看了一下,遇到张达民火炭似的目光,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阮母看见张达民,连忙站起身局促地说:“玉英,这是张少爷。”
“少爷,这是我女儿玉英。”
玉英听母亲这么一说,慢慢站了起来,对张达民微微行了个礼。张达民收起了往常的傲慢,含笑对她们母女说:“哦,原来是你女儿啊,难得来一次吧。以后请常到这里来玩!”
张达民的谦和令阮母很不习惯,她受宠若惊地答道:“好的,好的。她难得回来一次,今天学校放假,平常她想来也没时间的。”
阮母声明似地说着,表示自己虽是个受人支使的下人,却有个有知识的女儿。这几句话也的确起到作用,张达民立刻对玉英又多了几分好感。
“哦,她还在读书,挺好的。何妈,你真不容易,日子过得这么苦,还花钱让女儿读书……”张达民对阮母赞美似地说着,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玉英的身子。他看见玉英的第一眼就被她的美丽深深地折服了。张达民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打量着玉英:清秀的脸颊,修长的眉毛,丰满而又苗条的身材……端庄?秀丽?妩媚?张达民无法形容,她简直集万种风情于一身!张达民暗想:“好一个绝世靓妹!怎么我今天才知道!”
张达民听到了母亲的死讯,准备立刻回原籍奔丧。阮母认为机会来了,私下对阮玲玉说:“玲玉,你和他的订婚,虽是他母亲同意了的,但因为没有正式结婚,他的亲友也许大半不知道你们的事。现在他母亲死了,我看正好趁他回家奔丧,你跟他一起回去,披麻戴孝之后,他家的亲戚就都知道你是张家的人了。要不然,你们就在老太太的灵前,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儿,举行一个结婚仪式。玲玉,你说我的意思对不对?这和你的关系大着呢,可不要马虎地混过去,有你吃亏的时候。”
第四部分著名影星 阮玲玉(2)
玉英依然低着头,不吱一声。凭直觉,她已经明白了张达民眼神所表达的内容。平日里也有不少人追求她,他们都是低垂着头,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今天真切地遇到了这种火辣的目光,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少爷要到外面去吗?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句话,如同在下逐客令。也许是真心地在问,也许是从两个人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张达民自觉不便再留在这里,只得点点头,向母女二人说了声“再会”。
张达民走后,玉英和母亲仍旧坐着说话,玉英从妈妈的谈话中,知道了张达民没有完成学业,如今弃学从商了。
傍晚,玉英告别母亲,回姨妈家去了。破例的事情又发生了:张达民平日从来没有在半夜12点之前回来过,今天还不到晚饭的时候,他就早早地到了家,一进门就找阮母。他从阮母口中打听到玉英已经在半个小时前走了,不禁万分失望地问:“怎么不让你女儿吃了晚饭再回去呢?”
阮母微笑着回答说“她不肯留在这里吃饭,非要回学校去看电影。”
张达民不便多说什么,心里纵有多少懊丧,也不好表现出来。晚饭过后,张达民把阮母叫到他的房间,问起她的家事。阮母从阮父的死说起,说着说着就说到玉英要辍学的事,为了供她上学已经欠了不少钱,如今实在没有能力再供她读下去了。
张达民听到这里,想都没想就说道:
“何妈,学费不成问题,你只管问我要好了,我会负责她的一切费用的!你也不要多想,我只是想帮帮你们母女俩!”
阮母又惊又喜,连声向张达民道谢。张达民问明了玉英的学名和寄居的地方,还拿钱给阮母,让她给玉英买些衣料。阮母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不知是福还是祸。
阮母走后,张达民给玉英写了一封长信,信的大意是说:他愿意无偿地资助她上学,因十分倾慕她,想和她交朋友,请求她允许。次日,张达民托玉英的同学把信转交给了她。
单纯的玉英同意了。二人开始频繁地通信,经常约会,渐渐地,他们俩就成了感情颇深的朋友。张达民为了表示对玉英的关怀,热情地张罗要给玉英改个名字。他说:“前年曾有人控告一个叫姬觉弥的人,说他诱奸了一个姓徐名玉英的少女,你的名字和她的相同,还是改了吧。”
从此玉英改名为玲玉。
张达民对阮母也格外照顾,劝她不必去帮佣,生活开支都由他负担,并替母女俩租了一间大屋居住。不久,张达民与阮玲玉订婚了。
一天,张达民的哥哥张慧冲来找张达民。张达民不在,张慧冲和阮玲玉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他说起了明星公司要招考演员的事。阮玲玉暗暗动了心。就这样,阮母带着阮玲玉来到明星公司报名处。导演卜万苍对阮玲玉的第一印象非常好,细细端详着她,他感到这个女孩子虽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却有一股清秀气,十分耐看。尤为难得的是,她没有上海摩登女郎的洋味和俗气,形象非常符合这部戏的要求,于是立即让她参加《挂名夫妻》女主角的试戏。
“阮小姐,我看你是块演戏的料。”卜万苍热情地对她说。
阮玲玉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让她没有时间去消化。她万万没有想到导演会看中她。阮玲玉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多想——因为她马上意识到:这是她为了这个家走出的第一步。导演只是让她试戏,如果自己不能胜任,这场美梦就白做了。所以一定要摆正心态。
阮玲玉在家里整整想了一个下午,却不知在电影公司里,人们正为“女主角问题”争得脸红脖子粗呢!多数人都说,定下一个从未演过戏的新人来试戏,万一失败再选的话,周期就会乱套。他们觉得像阮玲玉这样的姑娘,并无特别之处,卜导演这么做风险太大。
卜万苍力排众议,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几天之后,受卜万苍之约,阮玲玉又一次跨进了明星公司的大门。
她姗姗走进导演室,所有人眼前一亮。当助理导演要她做欢乐的表情时,她轻盈地把头一偏,薄唇轻启,嫣然一笑眼睛弯得如同新月,唇角边浮出一个迷人的酒窝;要求她做悲伤的表情时,原来留在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了,迷离的目光顿时蒙上了一层水盈盈的泪花,泪眼中露出了哀怨的神情。
卜万苍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宣布她被录取了。所有在场的人,包括昨天提反对意见的人,都佩服卜导演好眼力。阮玲玉走后,卜万苍兴奋地说:
“你们看,她如此清丽脱俗,表情丰富,一定是一个有希望的好演员。”
卜导演的话在阮玲玉短短九年的银幕生涯主演的29部电影中得到了印证。
虽然阮玲玉和张达民正式订了婚,并且得到了张母的同意,但他们一直没有履行正式的结婚手续,在外界看来,他们是同居关系。阮母为此没少受别人的白眼。比起以前的生活,阮家母女应该知足了,但是有一件事还是让她们耿耿于怀,就是阮玲玉在张家的身份。
此事直到张达民的母亲去世时才有了结果。
张达民听到了母亲的死讯,准备立刻回原籍奔丧。阮母认为机会来了,私下对阮玲玉说:“玲玉,你和他的订婚,虽是他母亲同意了的,但因为没有正式结婚,他的亲友也许大半不知道你们的事。现在他母亲死了,我看正好趁他回家奔丧,你跟他一起回去,披麻戴孝之后,他家的亲戚就都知道你是张家的人了。要不然,你们就在老太太的灵前,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儿,举行一个结婚仪式。玲玉,你说我的意思对不对?这和你的关系大着呢,可不要马虎地混过去,有你吃亏的时候。”
第四部分著名影星 阮玲玉(3)
阮玲玉听了母亲的话,默默地思量着,她觉得母亲的主意有道理。既然跟了张达民,就做了一生一世都跟着他的打算。张达民推一次,她的心就破碎一次。张达民似乎总有理地说:玲玉啊,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封建礼教观念呢?你是读过书的女孩子,你接受的新思想都到哪里去了?男女之爱首先是一种精神,你又何必看重那些世俗的形式……
张达民在阮玲玉面前甜言蜜语有他的苦衷。其实当张达民写信告诉家里他要和阮玲玉成婚的意愿之后,不仅是张达民的父母,全家上上下下都反对他们的结合。张达民和家里沟通了几次也未见成效,只得委屈阮玲玉了。但阮玲玉不知内情,一日不成婚,她就一日不踏实。商量一番后,张达民同意带她一起回去。
到了张家,阮玲玉遭遇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半是心理作用,半是环境上的影响,她感觉张家所有人对于自己,一定存有鄙薄的想法。阮玲玉本身就是十分敏感的人,想到了这一点,她在一些点滴小事上就开始留心起来。她处处留意着,处处小心着。人家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她都认为和自己有关。
当时的风气也决定着阮玲玉会起这样的疑心。旧礼教观念在人们的脑子里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尤其是旧头脑的妇女们,看到别人的过失从不轻易放过,却又不肯正大光明地加以指正,只会用鄙视的眼光、讥讽的言语加以攻击。阮玲玉没有正式和张达民成婚,却早已同居一处,这次居然同来奔丧,恶言恶语未免流连于耳。为此阮玲玉受了不少委屈。
张达民白天忙着料理丧事,无暇慰问阮玲玉,但对于她所受的难言之苦,他也能猜得到。阮玲玉日渐憔悴,张达民看在心里,却也无能为力。在哥哥张慧冲的周旋下,张达民游说家里人,终于说服了所有人,决定等到张母百日之期,在她灵前举行结婚仪式。
1927年3月的一天,张达民和阮玲玉在所有亲友都到场的情形下,在张母的灵前举行了结婚仪式。因为是在丧期,所以一切从简。对于阮玲玉来说,这样的婚礼虽然是聊胜于无,但也是安心之举。阮玲玉在缀满白花的孝堂前,穿了一件长袖绣花的大红短袄,下着黑色绸长裙,在一种悲怆的、与喜事极不谐调的气氛下完成了婚礼。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笑意,他们朝着张母的棺木跪拜了之后,就又换上了孝服,小心地接待着来往宾客。
结婚,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一辈子最期待、最幸福的时刻。阮玲玉的婚礼却让她体味到了人世的荒凉。是悲是欢?是喜是哀?混杂在世间的难言滋味,都让初涉世事的阮玲玉一一尝了个遍。
阮玲玉与张达民正式结婚之后,就搬进了张达民海宁路的家里。
在此期间,除了观众反应较好的《挂名夫妻》,阮玲玉还在明星公司主演了《血泪碑》、《杨小真》、《洛阳桥》、《白云塔》等影片。然而,对于一个女演员来说,如果没有有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