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下的老舍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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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下的老舍之死-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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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其实,不难看出,李文也同样是在自认合理的论据上进行自认合理的“猜测”,并由此得出自认合理的结论,即悲壮的“史诗”。暂且不论“八·二三事件”的错综复杂,也不对老舍自杀前可能有的心态进行任何主观的分析,仅就“四人帮”这一政治现象来说,众所周知,它的出现是在老舍自杀以后。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话语,无疑是想让老舍之死的“史诗”与当时的现实政治挂钩。而所有这些这林林总总,在某种程度上,是否都和口述历史有些关联呢?带着这样的学术推想,我开始关注口述史理论。套用《口头诗学:帕里…洛德理论》译者导言的话就是,“帕里…洛德理论”既是对年深月久的“荷马问题”做出的当代的回答,也为我提供了解决“现实的”学术问题的一把钥匙。303约翰·托兰“捕影”“历史”的启示中国现代史学理论和史学实践的相对滞后,使我很自然地向西方史学界寻觅,以求开拓自己的学术视野。我常常从中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们对历史有这样的认识,历史也可以有这样的写法,心中的敬佩与崇敬难以言表。我甚至常常禁不住对他们许多思想深刻的睿智妙语,击案叫绝。他们全都是我的精神导师。这是读国内学人的史学著作所不易发生的。
  在活跃于20世纪的西方史学家中,美国的约翰·托兰是我接触较晚,却深感触动的一位,这主要来自于他书写历史的原则。正如评论家们对他的作品所作的评估:“在他的每一本书中,托兰都要采访那个历史事件的实际参与者,有时是采访好几百个。以便从这些最了解这件事的这些人处得到这件事的各个方面。他尽可能地对这些被采访者持一种客观态度。‘我相信这是我的责任,’他说,‘把一切都告诉你,让你自己得出结论。我把自己的意见控制在最小限度。’”304当我1993年开始采访“八·二三事件”的历史见证人时,尚没有读过约翰·托兰的任何一部战争史。好在这种不幸在2000年读到他的自传《历史捕影》时,变成了一种意外之喜,原来我的口述史“田野作业”,与他竟有许多天然相通的地方。后来我发现,当我每每从实践中得出自以为深刻的历史见识,只要回眸前辈学人的学术思想,并无什么新鲜可言,只是表述方式不同而已。这曾一度令我再不敢轻易表露出丝毫的学术惊喜。不过,我觉得这总比没有实践就盲目、懵懂地先被某个理论灌晕了而难以自拔要强得多。

  口述史的发生(4)

  约翰·托兰在42岁以前,除了自己,这个世界都把他视为一个失败者。而当他写出了描写一战、二战和朝鲜战争的《突出部战役》、《阿道夫·希特勒》、《无人之地》、《丑闻》、《战争之神》和《占领》等一系列战史,功成名就之后,到84岁写《历史捕影》这部自传时,反思自己“之所以成为一个历史学家,不是偶然,也不是有意设计,而是因为命运。”他在24岁以前,曾真心诚意地想做一个剧作家,干过许多不体面的工作。30多岁了,还爬过货车,完全是一个流浪汉。他发现自己擅于挣钱,却从来没成为一个商人。钱对他来说,总是一种手段,可以帮助他完成学业,使他有时间写剧本,能够抚养家庭,但挣钱永远不是目的。
  那他何以会成为一个历史学家呢?“我总是一个倾听者,喜爱倾听那些如此生活一生的人,听他们述说这种生活。正是这一点决定了我的命运。我会见访谈了数以千记的人们,他们告诉我他们的故事,因为他们多少感觉到我想倾听,而是真心诚意地喜欢会见他们。我所会见的这些人中有许多干过骇人听闻的事,但这对我来说是另一个问题。我没有被派去审判他们,而只是去倾听他们就自己在20世纪这部混乱的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305像他在成名作《突出部战役》的写作中,几乎采访了将近400个那场战斗的幸存者,其中包括在那场战斗中被俘的75名平民。为了搜集材料,他在美国、英国、法国、西班牙、比利时、卢森堡和德国旅行了十万英里以上,到过美国国会的议员听政室,到过在波恩的联邦德国议会大厦,到过原纳粹德国在达豪集中营的毒气室,到过西点军校、五角大楼、比利时的石材矿、西班牙的浴场,还有齐格菲防线及许多旧日的战常他从他的第一位指导老师、出色的剧作家泡特·爱默逊·布朗那里学到了:“我凝视着我的人物,让他们做他们不得不做的事情,说他们不得不说的话。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我的人物是真的人,而非我想象出来的产物。我只是一个观察者,观察双方,但并不加入某一方。‘这真是容易,我只是记录而已。’事实上,一切当然要复杂得多。我必须不断地对我的材料进行分类、安排,决定使用哪些省略哪些。我还要尽量把事实与想象区分开来,在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与一个叙述者他说——或一份官方报告或政府声明说——发生过的事情之间进行辨别。我尽量避免的就是掺入个人的评判或是解说,那就是意味着不是作道德方面的评价,就是要找出某种事件之外或事件之后的‘意义’的企图。我还学到了另外有益的一课:永远不要去写那种‘半真相’,所谓‘半真相’自然也就是‘半谎言’。”306托兰记得自己八岁时,布朗就把他带到他公寓的工作室,看过一个微型剧院的模型。布朗转动着舞台上可移动的人物,对托兰说:“我俯瞰戏中的这些人物,我让他们做他们不得不做的事。我从希腊人那里学会了这一手,我是情节这部机器的神灵。但是,人物却是独立于我的,我坐在那里,让他们说他们一吐为快的话。”正是布朗教会了他如何“消隐自我,在均衡中去掉自己的意见和评判。”到后来写战史时,他即恪守和运用这一原则,他“学会了自己必须出去,去会见那些在历史中扮演了或大或小角色的人们,而不仅仅只是在档案中阅读他们。”307作为他的历史的见证者们,从受访之初就得到一种庄严而郑重的承诺:他是“要说给所有人听的,因此,对任何一个事件的相互冲突的说法将会保持原样,读者和历史将会评判它们,而我不会。”308我在采访作家草明时,即对她作过几乎同样的承诺。因为在“老舍之死”这件事上,她一直被众口一词地认为,是最难脱干系和最该负历史责任的个人之一。“八·二三”那天,正是由于她的揭发,无形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火上浇油的作用,使老舍受到红卫兵惨烈的毒打。甚至有许多人索性以为,老舍最后投湖自杀,是草明的揭发直接导致的后果;她就是元凶之一。如此看来,作为当事人的草明,当时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自己对事件的叙述及后来的态度怎样,就显得尤为重要,意义和价值非比寻常。
  我一直认为,像“老舍之死”这样特殊的历史事件,是不好把所谓的历史责任算到某一个个人头上的。我想,她无论承认与否,这件事肯定已经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难以弥合。所以,当我第一次打电话约访时,她干脆婉言谢绝了。她觉得我可能是受了老舍家人的指使,说不定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我屡次三番地试图说服她,并做出了托兰式的承诺:“你有权利和责任把当时的历史说出来,为历史作证,而且,这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我还再三保证,我的采访与老舍家人没有半点关联,纯属我个人行为。不知是为我的真情与承诺所动,还是她确实要向“所有人”有个交代,她终于说出了“所有人”都指斥她说过的那句揭发老舍把《骆驼祥子》的版权卖给了美国的话。
  约翰·托兰的战史写作,被誉为写的不是将军或政治家们的战争,而是士兵和平民们的战争。因而,他也就更加关注重大事件中的人和细节,关注在重大事件中可能会被意识形态因素忽略或遮蔽的多面性。309他这种“非意识形态的历史观”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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