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下的老舍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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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历史下的老舍之死-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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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口述史的“田野工作要想获得成功,就需要在与被访者的互动过程中掌握人际技巧和社会技巧,同时也需要掌握专业知识。……口述史课题需要一系列技巧,这些技巧不是由那些更有经验的人、专家或写作好手独占的,它可以在更加平等的基础上提供合作。口述史课题不仅能够激发人们的智力,而且有时也能够通过走进他人的生活发现深层的、活生生的人类经验。”377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老舍之死”的田野访谈实践,从最初不仅不自觉地与汤普逊的理论相吻合,而且,从1993年访问第一个“老舍之死”的见证人——老舍夫人开始,就符合严格的口述史操作。现在,我也有资格做总结了。这些操作程序说出来既简单又复杂:第一,先选择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课题或主题,这是至为重要和关键的,因为它关系到这个课题或主题是否能给历史带来实实在在的贡献。当然,这最好是一个可以长时段进行的课题或主题。如克罗齐所说:“只有现在生活中的兴趣方能使人去研究过去的事实。因此,这种过去的事实只要和现在生活的一种兴趣打成一片,它就不是针对一种过去的兴趣而是针对一种现在的兴趣的。”378第二,尽可能多方搜集并熟悉有关这个课题的文献档案材料,同时,寻访和联系与事件相关的不同类型的历史见证人,以形成多视角多侧面的“记忆”材料。因而,“首先,对记忆混乱或记忆受损的人做记录是没什么用处的,对那些沉默寡言的人来说也是如此。其次,关键问题在于某个人直接的个人经验,而不在于他所拥有的正式地位。”379第三,准备详细的采访提纲,以访谈的形式,当然是倾听者的姿态,努力挖掘受访者的深层“记忆”。访谈要想成功,当然得掌握技巧。“他必须具备某些素质:他不仅要关心对方,而且要尊重对方,要能够灵活地应对他们;他需要对别人的观点表示理解和同情;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愿意坐下来静静地听。”“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在被访者比自己知道得更多的时候,访谈才能够进行。”380但这会随着采访次数的增多会有所改变,“那就是一个人知道得越多,他就越希望从访谈中得到有意义的历史信息。”381所以,我以为最重要的是对不同的受访对象,要采取不同的访谈技巧,以适应受访者的个性。但问题的关键是,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变得全知全能,有时揣着明白装糊涂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结果。“从原则上说,你越清楚什么问题值得去问,怎么问最好,你从任何被访者那里都能获得越多的东西。”382汤普逊实在是个教授如何进行访谈的好老师,他有许多操作性很强的窍门,具体到了细节:“在访谈中,你自始至终都要表现出你的兴趣。不要不停地说‘是’——在录音里会听起来很蠢——其实,你可以学着像人家那样谈话、点点头、笑一笑或扬扬眉毛,用赞同的表情看着被访者。你必须非常清楚访谈进行到哪儿了,尤其要避免提出已经得到的信息。这需要敏捷的记忆力和集中的注意力。……对某些被访者来说,更明智的做法是把比较微妙的问题留到访谈的最后。如果你想得到的答案是绝对重要的,那也要等到最后,或许还要关掉录音机。……用轻松的口气结束访谈,更容易使人产生美好的回忆。……你始终需要尽量敏感地觉察到被访者有怎样的感觉。……在通常情况下,对任何访谈来说,一个半小时或两个小时是比较合理的最大极限。……不要在录音结束后就匆忙离开。你要留下来,讲些有关你自己的事情,针对你所获得的信息,向他们表示热忱的谢意。……访谈要想获得成功,不仅要靠历史专业知识,也需要个人的爱护关心。”383第四,现场要以精良的录音或录像设备记录采访,更换录音带或录像带时,要及时贴好标签。数码录音技术现在已经解决了换磁带的麻烦,但我时常觉得数码录音倒没有磁带录音来得牢靠。记得不要忘记记录下采访的时间和地点。当然,也许会有极少数受访者不同意录音,甚至连笔录也不行。这当然得需要在采访结束以后赶紧靠回忆将采访尽可能“真实”地追记下来。像我采访女八中红卫兵“她”时,她就不同意录音,好在“她”并未反对笔录。
  即便是使用录音机或录像机,也要努力凭着好的采访技巧,营造好的谈话氛围,令受访者心情愉快地忘掉它们的存在,而无所顾虑。还有,访谈地点最好是让受访者感到放松舒心的地方,我的“老舍之死”采访,基本都是在受访者的家里完成的。最后,如能做到像汤普逊所说当然最好:“必须把你的磁带和底稿与照片、文献以及你收集的其他材料存放起来以备日后使用,并作为以后的公用资源:公共图书馆也许是存放它们的最好地点。”384

  口述史的发生(13)

  第五,为维护口头资源的原始性,整理出来的文字要保持问答的形式不变,对受访记录决不能做任何形式的插增和删改。“毫无疑问,誊写工作是一种既很费时间,技术要求也比较高的工作。假如录音带包括一个小时的内容,那么就至少需要花六个小时的时间来誊写。”385是啊!我已经无法计算出我们夫妇为《老舍之死采访实录》和《太平湖的记忆——老舍之死》的誊写所花费的时间。
  第六,寻找与之相关的文献资料作为附录,并尽可能多地详做注解。我很感谢谢泳对《太平湖的记忆——老舍之死》的评价,并非由于他说了很多好话,理由很简单——他懂得我。他认为《太平湖的记忆——老舍之死》“在老舍研究中的价值是独特的,方法和视角对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研究都有启发意义。我理解,作者选择这个题目,也是先把握住了‘老舍之死’作为一个历史意象的象征意义,然后才进行相关的口述史工作。因为‘老舍自杀在太平湖’,这其中有丰富的历史内涵,老舍的自杀不仅是一个作家的自杀,在相当的意义上也可以看成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后命运的一个缩影。有了这个‘太平湖自杀’的意象,其他就比较容易解释了。这本书更接近西方那种严格意义上的口述史学作品,即除了口述的内容外,还有大量相关的历史档案、原始文件和必要的能说明当时历史情景的其他材料,这些东西构成了完整了历史记忆。”386我当然明白,正如英国历史学家布莱德雷指出的:“每个人目前的立场都会决定他对过去一切事件的信念。”387他对历史学得出的结论是“批判”,他说:“假如每一种记载都是可靠的和信得过的,假如在人类进步的发展中,一系列分散着的见证人的判断都是确实无误的,而且不加修改就可以构成为一个和谐连贯的整体;那倒会确实是奇怪了。”388但无论如何,我采访“老舍之死”搜集来的这些第一手的“口头证据”,理应为未来最挑剔的史学家和文化思想史学者所共享。

  “春秋笔法”与口述史(1)

  历史与诗到目前为止,“老舍之死”的历史几乎都是由与“八·二三事件”相关的人们的“记忆”构成的,这倒极其符合培根对于历史的分类:“从这三种源泉——记忆、想象、理性——产生了三个产品:历史、诗和哲学,别无其他。”389在这三者关系中,第一对关系是历史与诗,也即是文学的关系。唐德刚在其《文学与口述历史》一文中专门谈到文学与口述历史的关系。他说:“什么是口述历史呢?有人问我:‘你的口述历史是不是胡适先生讲,你记,就成了?’‘你怎么能记那么多呢?’另外,我写‘李宗仁的口述历史’,他们也说:‘你怎么写那么多呢?’我的回答是:‘口述历史并不是一个人讲一个人记的历史,而是口述史料。’”390像他替胡适写口述历史,胡适的口述部分只占50%,另外50%是他自己找材料印证补充。而写李宗仁的口述历史,李宗仁的口述部分只有15%的篇幅,其余85%都是由唐德刚从图书馆、报纸等各方面资料补充与考证而成。所以,在他看来,所谓口述历史并不是一个人讲一个人写就能完成的,而是口述部分只是其中史料的一部分而已。他认为,一般而言,大学者的口述史料大概有50%到60%左右;非学术人的口述史料只有15%到20%左右。口述历史与一般史料的不同在于:口述历史是活的史料,其他史料是死无对证的,口述历史可以漫漫谈,漫漫问,可以加以补充改正,而其他历史就不能如此。391但我想以“老舍之死”的口述史来说明,死无对证自不必说,因为谁也没本事让死人还阳作证,但活人活口并不见得就能够对证。像我在做“老舍之死”口述史的时候,很多人叙述起来,都十分愿意把自己的“记忆”描绘成根本无从考证的“孤证”。换言之,在某一点细节上,他是唯一的历史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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