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磨砺的人,少许的彷徨之后,总能回复过来,坚信大唐总能渡过这一次的危机转危为安。
那不知现在何方、何时才会出现的勤王之师……真是让人望眼欲穿!
李世民回了帐中,略略活动了一下手脚,晃了晃脖子,倒在了卧榻之上,准备和衣而睡休息一下。刚刚磕上眼睑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惊惧而恐慌的大叫——“叛军!有叛军!”
李世民仿佛弹簧一般的飞快跳起,眼睛里精光悍露,一手抓起放在身边的承影剑,快步朝帐外跨去!
昏沉的天幕下,赫然有成千上万的火把林立在城墙外的空地上。城头上的铜钟已经砰砰的敲响,紧急而又慌乱。执枪挺刀士兵们既惊且慌的喘着粗气,手忙脚乱的从女墙下爬了起来,列成了队列。
李世民一手掀开帐篷布帘,迎头碰上墙堵一般的野诗良辅,险些撞了个满怀。
野诗良辅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粗声吼道:“殿下!那帮***来了、来了!”
李世民眉头一拧,沉声喝道:“慌什么!”
野诗良辅一愣:“俺……没慌!俺就想现在冲下去,砍他百八十个脑袋,回来让殿下解气!”
李世民看了野诗良辅一眼,也不说话,提步朝前走去。野诗良辅愣了一愣,只得将满肚子的话吞了回去,一声不吭的跟在李世民身后,到了城头守兵的队列之前。
野诗良辅心里满是有些憋闷。因为这几天以来,李世民几乎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其他的人更没有几个肯搭理他这个山贼出身的恶汉了,这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其实他也知道,眼下事情极多极繁,贵为皇子和三军统率的舒王没空搭理他这个粗人,也是自然。于是他就将这股子怨气和闷气,都撒到了那些叛军们的头上,时时就想着要砍几个人气来解气。现在可好,总算是将这帮鸟人给“盼”来了。性如烈火的野诗良辅只感觉自己一阵牙痒痒,恨不得就从这城头之上跳下去,抡刀子跟那些狗贼拼命。
李世民走到城头,凝神俯视下去。
黑夜之中,叛军的战阵离得二三百步之远,看不清人脸。只见火把林立,刀枪闪着寒光。叛军的军鼓号角,震天价的响起来,往来奔腾的战马,让地面发出一阵隆隆的震响。
至少有两万人……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拧了拧眉头,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这批士兵。
这一千多人,个个一脸菜色、神色萎靡恐慌,看到眼前的大阵势,明显又被吓坏了。好些人的眼神已经变得迷离而又涣散,还有一些不停的吞咽着口水,神情紧张之极。不难想象,其他城头的兵丁们,也大多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能活下来的人,都是百死遗生了,看多了战友在自己身边阵亡,更受够了生不如死的等死的日子。
李世民很想如同当初一样,鼓动一下这些人的战意与激情,可他更清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了。火上烧油,也只能往有火苗的火堆上浇;如果只剩一些莫须有的火星,那便只会浇得熄了。
正当李世民寻思对策的时候,城头之下突然喊声大起,鼓声大作。
叛军,就这样开始悍然攻城了!
李世民明显的听到,那群士兵当中有人发出了惊叫,然后发生了一阵骚动。他身边的野诗良辅更是急得一跳,嚯的一下就拔出了刀来跑到了城墙边,浑身都充满了腾腾的杀意,就要去拼命。
可是李世民,仍然像当初一样,一手握剑,一手支腰,如同一尊石佛一般的站立在那里,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士兵们。
就如同,惊涛骇浪中傲然矗立的一杆铁枪,岿然凛凛,沉寂如石。
一千多双眼睛,顿时又都盯到了他的身上,看向了他那双目光深遂而又神色苍茫的眼睛。
很奇怪的,场面居然莫明其妙的安静了下来。
二百多步之外的叛军,正如同出匣的野狼,嗷嗷的朝城头扑来。
城头之上的千余人,则是安静的纹丝不动,仿佛那压顶而来的泰山,都能侥幸避过一般。
很诡异的一幕。
几乎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李世民说出了这样的第一句话——“负了伤的兄弟,站出来。”
。
第一卷 浴火 第31章 笑着去死!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却透出一丝疲惫和无奈:“站到我面前来。”
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百十个带伤的士兵,满是紧张和仓皇的跑了出来,站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看了这些人一眼,略略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有……是独子的兄弟么?也站出来罢。”
许多人犹豫了一阵,还是跑出了班列,也站到了李世民的面前来。
站在城头的野诗良辅扯开喉咙大喊:“殿下!叛军就要杀到城墙之下了!”
其实不用他喊,大家都听到了那近在耳边的喊杀之声与脚步马蹄震响。所有人的神经,已经绷得如同一根紧弦,呼吸都变得沉重不堪。
李世民却一如当初那样的平静如水,对眼前的伤员、独子们说道:“你们现在,脱下军服,放下兵器,走下楼头去吧。”
一阵哗然!
众人惊讶不堪!
他说什么?脱下军服、放下兵器、走下城头——当逃兵么?
“或许这样,能保得住一条性命。”李世民提高了声音,压住了面前的一片喧哗,大声说道:“抓紧时间!”
众人一阵愕然,呆栗。
野诗良辅又是一声雷霆大吼:“殿下,叛军已经到了城墙下了!”
李世民猛然提高了声音:“快点!”
站在他面前的伤员、独子们齐齐打了一个哆嗦,算是回过了神来——这可是能够保住性命的唯一机会了!
片刻后,已经有几个人将刀枪往地上一扔,褪去了军服,犹豫不决的朝墙边的楼梯走去。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这几个人,他们果然十分安全、顺利无阻的下了城楼。
马上,又有了另外几个人,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脱衣,弃刀,下楼。
李世民神色肃然,继续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兵丁们,朗朗说道:“不是独子,不是伤员的,也可以像他们一样,现在就离开军中。没有人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一句话放出来,顿时又引来一阵骚动。众人开始惊怕参半的议论纷纷:“真的可以吗?”
“不用等死了?”
“那……那我们一起走吧?走吧!”
……
野诗良辅带着数十个铁杆兄弟,已经齐齐的站在了城头的墙缺之上,死命的往下砸着石头木料,时时传来一阵惨叫。城墙之下已经是一片刀山火海吼声如潮,如同排天巨浪一般,就要将这座弱不禁风的城池摧垮。
城墙之上,已经有数股脱掉了军服的士兵,开始朝楼边跑去。
李世民看在眼中,脸皮略略的抽搐,心中如同滴血。
终于——
人群之中发出了一声大喊:“殿下,我也是独子,但我不走!”
李世民顿时睁大了眼睛,眼神中精光凛凛,看向那个发出高喊的人——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之后,看向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品衔不高的小校,对眼下神策军中品衔不熟悉的李世民,几乎不知道他是什么职务。
只见那人拨开了挡在身前的几撮人,大步走到了李世民面前,双手狠狠一抱拳,眉毛倒竖,凛然大声道:“我这条性命,早在十年前就该结果了。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大幸!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今天若能跟在殿下身边,砍下几颗狗头,就是死,也能笑着去死!”
笑着去死!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一颤……话这话的,是一个身长六尺的彪形大汉,铁板一样的身躯,脸上有些黑,颧骨很高,眼睛却是细长的,厚唇暴牙,长得有些粗痞。但他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喷薄欲出的战意,与誓死不当逃兵懦夫的决心。
李世民长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好!好一个笑着去死!”
那汉子昂头看了李世民一眼,跑到旁边的兵器架上,拿了一挺粗重的狼牙棒,回头大喝了一声:“殿下,末将去了!末将若是阵亡了,就请在墓碑上刻上‘高固’二字。这是浑笤Γ艺飧黾遗鸬拿郑 彼蛋眨蟛教こ觯鸵笆几ǖ热嘶煸诹艘黄穑匠峭坟松比チ恕�
高固——浑募遗±钍烂袢缤闷鹆艘话阎勺右话悖谧约盒耐房滔铝苏饧父鲎帧�
这时,队列之中又有人喊了出来:“殿下,我家里有六个兄弟。死了我一个,还有五个孝敬父母兄弟!我也不走,我要去杀敌!”说罢,那个汉子就跑了出来,挺着长枪就奔向了城头。
“我已经有了儿子!我若是阵亡了,我家也不会断了香火!我去杀敌!”第三个人,冲了出来。
马上,又有了第四个、第五个……第一百个,第二百个!
李世民站在阵列之前,身体微微的发抖:不管什么时候,世间总是有义士!
“还有要笑着去死的兄弟么?!”李世民咣啷一声拔出剑来,大声吼道:“现在,就跟我一起冲上城头,与敌决一死战!”
“笑着去死!”一时间,数百名神色已经是有些恍然的士兵们,爆发出了雷鸣一般的巨吼——“杀啊!!!”
这已经足够了!
李世民再也不管有多少人要当逃兵,有多少人会胆怯不前——他一把扯下身后的披风,一扬宝剑,视死如归的朝城墙边杀去!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批同样忘记了生死的士兵!
当李世民第一脚踏进那一片血火河山的时候,宝剑光泓飞闪,已经斩落了一个贼兵的人头。
鲜血喷溅,如同礼花!
他身边的野诗良辅如同野兽一般的连连巨吼,手中的大刀将爬上墙头的叛军士兵,一个个劈到粉碎,甚至还斩飞了几块城头的砖石。
野诗良辅无意间偏头一看,看到了正在挥剑斩杀敌军的李世民,不由得扯起嗓子哈哈大笑起来:“殿下,俺这辈子再没有遗憾了——俺这个早就该死了的人,还能斩下几颗叛军的狗头,跟殿下这样的汉子战死在一起,下辈子准能投个好胎!”
“那便笑着去死吧!”李世民也哈哈一笑,抬脚蹬飞了一个叛军士兵,浑身上下都喷发出腾腾的战意。
他明显的看到,身边的神策军士兵,越来越多了。他不清楚,那一千人的守城士兵中,究竟有多少人留了下来,陪他一起‘笑着去死’。可是这些人当中,明显也有没有穿军服、或是绑着绷带的。
他知道,当初走掉了的人,有一些又回来了。
很好!李世民心中释然的笑:总算还有一些人,良知与血性尚存!
如果老天让我重生,只给我三天的寿命,那就让我——笑着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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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浴火 第32章 地狱凶神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至极的较量。
单薄的城墙,根本无法阻挡如潮如涛的敌军。数十架云梯转眼已经搭到了城墙之上,叛军的攻势一波强过一波。而城头之上的守军,连弓箭都没有,仅有一些拆来的木头和砖块。有时好不容易费尽心力砸下去一些,却又被人避过,收效甚微。
实际上,面对汹涌而来的洪水,一两颗泥石又能起多大作用?偶尔溅起一点水花,又迅速被后面涌来的浪潮所淹没了。
一千,对两万……
两万人齐齐跺一下脚,几乎就能让这奉天小县颤抖起来!
所以此刻,正在城头之上搏杀的李世民等人,就没想着再活到明天。
血火河山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凶神下凡一般的野诗良辅!
他才不知道什么胜败存亡,更不了解大唐国运天下大势,他只知道,眼下——就是要杀人!
一头乱草一般的黄发,就如同雄师鬃毛一般的张扬飞舞。李世民给他的那块头巾,他倒是怕丢在战阵中了,于是早早解了下来收在了怀里。此刻那散落的头发,仿佛被他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