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为了这个。”而这个究竟是什么?是小孩子?小孩不可能是生命的重心,
生存的目的。小孩虽可叫人感到生命愉快、有趣、充实,但小孩不可能是生
命的泉源。事实上,也不该如此,马修和苏珊两人都深懂此理。
那么,是马修的工作?笑话。这份工作还相当有意思,但绝不是生命
的目标。马修胜任愉快,深感自豪,但叫他以那份报纸为荣,却不太可能。
他自己每天所看的报纸,就不是他的那一份。
那么是爱?这个嘛,这个最接近了。要不是爱,那还会是什么?没错,
这个与众不同的单元,完全绕着爱这个中心点旋转。与众不同,确实如此。
两人有时不免会带着不敢置信的心情,私底下想着他们所创造出来的——婚
姻、四个小孩、大房子、花园、女佣、朋友、车子等,这一切,这一整体之
所以存在,由无而有,全赖两人彼此相爱,真是与众不同。这就是生活的核
心,生命的源泉。
假如有人认为爱不够强烈,不够份量,不足以支付这一切。。那又能
怪谁呢?谁也怪不了,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他们两人十分理智,没有怪罪,
也不彼此怪罪。
他们反而运用智慧,在这充满痛苦、火爆的社会,保全他们创造出来
的。他们举目四望,四周不是濒临破裂瓦解的婚姻,就是充满摩擦(这个更
糟)的生活,他们从中汲取教训,告诫自己,不可步人后尘,千万不可。
他们的朋友,许多都陷入险境,他们却避开了。那些朋友为了小孩子
在郊区买房子,做丈夫的独自一人留在城里,成了周末丈夫,周末父亲。做
太太的尽量不问他在城里公寓(他们戏称为单身汉公寓)的生活情形。罗林
夫妇与他们不同,马修是道地的全职丈夫、全职父亲。夜晚,他们躺在宽阔
的主卧房里,宽阔的双人床上,外望美丽的河景,肩并肩躺在床上聊天。他
告诉她白天所发生的,所做的事,所见的人;她告诉他一天所做的。她的不
如他的有意思,但这不是她的错。他们深深了解,一向过惯自己生活的女人,
尤其是经济独立的女人,一旦金钱、社交两方面都要依赖丈夫,心里难免感
到不满,感到权力被剥夺。
苏珊也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为了表示独立,外出工作,引起各种问
题。其实她大有可能如此,她从前工作的公司,极为赏识她的幽默感、稳定
的情绪、理智的性格,他们常常邀她回去工作。可是夫妻两人都认为,孩子
小的时候需要母亲照料。不过他们同意,等这四个小孩,经过妥善养育成长,
到了适当年龄,她就回去上班。女人到了五十,体力智力都达高峰,小孩却
已长大,不再需要母亲全神照顾,那时情况会不堪想象,两人对此都十分了
解。
于是,这对夫妻,在考验自己的婚姻,小心加以料理,就像驾驶在暴
风雨中的一艘小船,满载无助的乘客。当然了,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世上
外来的暴风雨确实猛烈,但距离不近。这并不是说,他们自私,不管外界:
他们信息灵通,且有责任感。而内在的风暴、流沙,他们事先知晓,并加以
细心绘图,因此一切平安无事,井井有条,对,无半分差错。
要是他们感到生活枯燥、无味,那又有什么关系?婚姻上出现烦闷忧
郁的情形,是他们这类理性特高的人的特殊标志。他们饱读各类书籍——心
理学、人类学、社会学,不会无所准备,穷于应付。两人均受过高等教育,
能分辨好坏,判断是非,出于自愿而结合,追求幸福,乐于助人——大家随
处可见到他们,大家都认识他们,大家甚且都成了那件事的化身,真是可悲,
因为表面上似乎拥有一切,事实上,却又少得可怜。但他们两人对此并不感
到吃惊,反而彼此更加体贴,更加怜惜对方。生命就是如此,两个人,不论
经过如何细心选择,都不可能成为对方的一切。事实上,就连这么说,这么
想都过于陈腐,他们耻于如此。
有一天晚上,马修很晚回家,他向苏珊忏悔。他说他去参加宴会,送
一个女孩子回家,跟她上床发生了关系。他忏悔,其实也是陈腐得很。苏珊
当然原谅了他,其实说不上原谅,理解倒比较合适。如果你了解某件事,你
就不会原谅,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件事。
你所原谅的,是你所不了解的。其实马修也不是忏悔,那成什么话?
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多年前,他们就曾开玩笑说,他们不可能
一辈子忠于对方,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他们提到“忠实”,真笨,简直笨
透了。这种字眼,是那吃人的旧社会的产物。)但两人对这件事都很恼火,
说来奇怪,两人都变得脾气暴躁,心情不佳,无法释怀。
那天晚上,他们亲热了一番,美妙无比,双方都觉得,竟然让一个(偶
然在宴会上邂逅)名叫玛拉的漂亮女孩影响他们的生活,未免荒唐。他们相
爱了十多年,且不打算就此终止,那么,这玛拉什么的,又算什么?
只是,苏珊冒起无名火,她自忖,自己是(是吗?)他的第一个。十
年了,这么说来,这十年忠贞不渝的生活就是毫无价值的了,再不然,就是
她本身无足轻重(不对,这条思路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话又说回来,要
是我在他心中毫无重量,那,马修那天下午,第一次和我发生关系这件事,
也毫无意义了。那次真叫人回味无穷,那乐趣到如今,仍像落日时的长影,
伸出魔杖般修长的手指,抚摸我们(我怎么会说日落呢?)假如我们那天下
午的感觉也算不了什么的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之所以成为罗林先生
和夫人,生下四个小孩等等,等等,全都因为那个下午。事实上,这整件事
都很荒谬,他告诉我事情的始末,这也很荒谬。我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
都很荒谬。。这玛拉到底是何许人?怎么,无名小卒罢了。
处理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这两个理智过人的人就是这么办的:把
事情抛诸脑后,一面着意、有计划地迈人婚姻的另一个阶段,彼此感谢,感
谢过往的好运。
像马修那样英俊潇洒,长得一头金发,有魅力,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而做太太的,为了小孩不能陪他,他独自参加宴会,偶尔禁不住漂亮女孩的
诱惑(哦,这是什么话!),偶尔屈服(这个词更叫人吃不消),那是难免。
而她,一个漂亮的女人,在瑞契蒙那个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园里,偶尔被箭
所刺,一支似是涂满苦汁从空而降的箭,这也无可避免,只不过那是支暗箭,
不是明箭,所引起的痛苦,也不在预料之中。马修的外遇是否影响了他们的
婚姻?没有,被打败的反而是那些女人。英俊潇洒的马修罗林,不论身与心,
都属于苏珊罗林。
那干嘛苏珊会觉得生命像沙漠,一切都无意义,连孩子都不是她的?
这种感觉,还好每次都是短短几秒钟而已。
这时,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一切无事。即使马修真的偶尔在下午偷个
情,那又怎样?她自己很清楚,除了她偶尔感到枯寂,他们之间实在相处融
洽,婚外情其实并不重要。
问题的症结是否在此?由于孩子、屋子要人照料,很自然从前那些奇
遇、欢乐与她已无缘。而她却很可能暗地里希望,甚至心里有数,狂放、美
丽的外遇他迟早会碰上。
可是他娶的是她,她嫁的是他,两人海誓山盟,因此老天爷不能赐予
他真正的奇迹。他有了奇遇回来,心中并无充实感,反而忧心忡忡。难道说
这也是苏珊的错不成?(事实上,她就是从他那一副不开心的神情,察觉出
来他对她的不忠。她的神情其实也相差无几,总是带着怀疑。她心中想,把
自己的快乐抢走的人,你还和他分享什么?)可是这也不能怪他们,谁都没
错。(只是自己的感受,难道要怪罪别人不成?)不是,事情好好的,谁也
没错,不是哪个主动提出,哪个要接受。。一切没问题。只是马修从来没有
真正感到快乐,像他想象中那么快乐,而苏珊越来越感空虚。(这种感受,
通常是她单独一人在花园工作的时候,最为强烈。她现在尽量避免去花园,
除非马修或是孩子们陪伴她。)其实用不着使用那些夸张的字眼,什么“不
忠”、“原谅”等等。理智不准她使用这些字眼,理智也不准她吵架、闹别扭、
发脾气、冷战、恶言相对、哭闹、尤其是不准她哭。
享有幸福愉快的家庭生活,有了四个健康活泼的小孩、宽敞的白色房
子、广阔的花园,那是应付出高价的。
他们正是为此付出高价,而且是心甘情愿,脑筋清清楚楚,一点也不
糊涂。他们肩并肩,或面对面躺在宽大高雅的卧室里,窗外对着沉郁的河流。
他们常开怀而笑,没有什么特殊理由,但心中明白,他们笑自己——两个小
人物,却用理性的爱情来支撑一个这么庞大的家。笑声使他们感到快慰,笑
声挽救了他们,到底挽救了些什么?他们则不清楚。
两人都40 岁出头,两个大的孩子,男孩10 岁,女孩8 岁,都已上学。
双胞胎6 岁,还没上学,苏珊亲自照料他们,没请保姆、女孩子之类的帮手。
童年短暂,辛苦一点,她不抱怨。只是幼小的孩子相当烦人,时常烦得她受
不了,她也常累得要命。可是她并不后悔生了他们。再过十年,她又可恢复
独立自主的身份,不必牵挂。
双胞胎很快也要上学了,从早上9 点到下午4 点,这段时间,苏珊心
想,就可用来开始准备逐步恢复自主的女性生活,不必成天扮演一家的轴心。
她已开始计划,在小孩“脱手”后,如何运用那段自由的时间。“脱手”两
字,是他们和朋友,用来形容家中最小一个上了学之后的情形。马修——她
那聪慧的丈夫,常对她说:“你很快就可脱手了,苏珊,到时你就可以安排
自己的时间了。”这些年来,苏珊老觉得灵魂不属于自己,似乎整个附在小
孩身上。马修总是给她精神支持,称赞她,安慰她。
这一切,总结起来的结果是,苏珊所看到的是28 岁时,还没结婚的自
己,再看到的就是将近50 岁的情形,由20 年前28 岁的根部开花。中间那
一段,那段最重要的,似乎被切断,给冷藏了。马修有一天晚上对她这么说,
她也同意他的看法。可是真正的苏珊又是什么呢?如果自己也不清楚,这话
说来有些荒唐。总之,那天晚上彼此相拥入睡前,他们谈了许多。
双胞胎终于上学了。两个又乖又聪明的小孩,有哥哥姐姐在前面给他
们开路,上学一点困难也没有。小孩上学之后的日子,家里除了钟点清洁工
人之外,苏珊将独自一人,留在大屋里。
现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些事,这是结婚以来,第一次两人都没料到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早上9 点半,苏珊开车送双胞胎上学回来,盼望
享受7 个钟头自由自在、难能可贵的时光,第一天早上回来,她硬是坐立不
安,担心两个小家伙。这现象很“自然”,他们第一天上学嘛!她整天烦躁
不安,直到他们放学回来,她才放下心来。两个小孩高高兴兴,对学校生活
充满兴趣,期待第二天早早来到。第二天苏珊送他们上学回来,心里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