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生产这天,旱了两月余的平城轰隆隆的打了一上午的响雷,到了下午时整个天空都是乌云密布的,觉得该是要下雨了,大家都很高兴。可老人们却是颤颤巍巍的给家里的菩萨上香供奉,言道:此乃老天动了雷霆之怒啊。
一声炸雷平地响,刺目的闪电过后周夫人躺在床上就不动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紧接着就是倾盆的大雨。
怪就怪在据说卯时就断了气的周夫人那孩子正挑着周老爷百里加急从外地赶回来前脚刚踏进家门这个当口,居然活了!当时那产婆虽是被那孩子下破了肝胆却还是秉持着职业操守上前把那孩子抱了起来摸了摸胸口,确定那里面的一颗小心脏的确是怦怦直跳的这才安下心来嘴里念叨着:“大慈大悲,阿弥陀佛……”还没念叨完,周老爷已经踹门进来,啪的一声响把产婆吓了一大跳,也把那尚未哭出声的孩子吓得咯咯直笑,于是产婆又被吓了一大跳……
连着被吓了三大跳的产婆终于承受不住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在医馆躺了三天跟着蹬腿归西了。
本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别的先不说,就周老爷的性格看,若是这次母子平安的话那至少是要摆上三天的流水宴的。就为这个,全城的大小乞丐都已经在周家大宅附近徘徊了好多天了,可现在却生生的变成了天大的丧事,只因这周家老爷虽是腰缠万贯,但是周夫人却是只此一位的。
再无周夫人,再无她。
愚蠢的人类
打从小时候起,周复满就爱指着我的脑门骂我是地狱里来的催命鬼,是专门让他们老周家上上下下不得好死的。哦,也可以说是我们老周家,因为周复满是我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绝不坑蒙拐骗的亲爹爹,就连周昌平这名字都是他给我取的,据说是同我那短命的娘一起谋划了三个月才想出来的名字。
可怜我那因难产归西的娘,她若是九泉下知道她自己拼了命生下的女儿却因为她的离去而受到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如此对待的话,她会作何感想?
“哎,情何以堪啊?”我感慨了一声。
“什么情何以堪?”乐正浓咬着快鸡骨头凑过来说:“你说你娘?我上次不都说了吗?王母娘娘怎么堪,你娘就怎么堪呗!你看玉皇大帝老是当着王母娘娘的面儿虐待七仙女!”
我联想到昨日听得那段叫做天仙配的戏后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急忙摇头:“可是玉皇大帝也没有八个老婆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是玉帝管的可是皇帝啊!那权利可大没边儿了!但是人家就只有王母娘娘一个老婆,甚至连绯闻都没有。”
乐正浓吃鸡的动作停了一下,做出苦思冥想状说:“那或许是因为王母娘娘还活着吧,她要是死了那玉帝肯定会跟你爹一样接着思念亡妻的理由再婚的。”
我又点了点头愁眉苦脸的抱着脑袋说:“这么说来还是怪我,你看我又不是故意害死周复满他老婆的,只不过是生来求生意志就强了点儿,这有错吗?没有!我简直比窦娥还冤,比屈原还屈!”
“你少说了一个人。”乐正浓噗的一下吐出一块鸡骨头严肃的说。
我疑惑。
乐正浓抓过我的袖子在上面擦了擦油腻腻的手指说:“刘产婆。”
“那也怪我啊!”我把脸皱在一起。
他终于擦干净手指,义正言辞的抓起毛笔指着我说:“用同样是刘产婆接生出来的这个身份来说我必须明确的告诉你这个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了?”
“欠我一个产婆。”他义正言辞的说完思索了一下补充道:“其实我本来是打算以后我的孩子也让她接生的,可是因为你把她吓死了,所以我以后还得费心去找!”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的痛心疾首。
我当时年龄小,又隐约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于是眼含热泪的说:“那以后我帮你给你的孩子接生好了。”
他经过认真的考虑后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于是就点了点头,紧接着说:“在那儿之前,你还是欠着我的,所以你明天上学时要再给我带只鸡过来。”
“你刚才已经吃了一整个了!”我严肃的看着他认真的说:“前些日子我听三姨娘说鸡的脂肪很高,吃多了会发胖,然后女的就不能成为窈窕淑女,男的就不能成为白衣少侠。”又怕这个说服力不够强于是又加了一条:“而且你家又不穷,你完全可以吃你们家的,还可以光明正大的吃。”
乐正浓冲着我甩了一下毛笔,甩了我一头一脸的墨:“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
我摇头:“先生没有教过这个,不知道。”
他又甩了我一头一脸的墨:“所以说你笨!”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衣冠禽兽”这个词,所以只得愤怒的骂了句:“讨厌!”就跺脚跑了。
我觉得周复满这个家伙忒矛盾,口口声声说我要害死老周家上上下下一家老小,却又一房接着一房的娶小老婆。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么嫁给了周复满就是老周家的人,所以也就包括在了将来会被我害死的名单里,也就是说嫁进来的都是找死的。不过我觉得乐正浓常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很有道理,所以我得出的结论就是周复满大约十分讨厌这些女人,所以把她们娶进老周家,将来好被我害死。
我把这个结论告诉乐正浓,结果换来他无数个白眼:“说你笨你还真是笨!你没出生之前,周老爷十分疼爱周夫人。”说到这里时怕我理解不了解释道:“就是你娘。”
我点头表示我懂:“据说周复满十分的喜欢我娘,一个黄金王老五却只娶我娘一瓢饮,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抓给她玩,而且还从来不出入烟花之地,从而成为新一代好男人的典范。据说当时别的夫妻吵架时,女方往往会哭着说‘你瞧瞧人家周家大老爷哟’,又据说当奶奶我娘归西后周复满守了三年的孝才续弦,肯定是太过思念我娘了……对了,乐正浓这个‘烟花之地’是什么地?续弦又是什么意思?我理解不了这两个词所以有些迷茫。”
乐正浓的面部表情很崩溃:“我也很迷茫,你说跑题了,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完周复满特别爱周夫人,就是我娘。”
“哦,是了,你爹爱你娘,所以本来打算把家产全都留给你,可是你娘又因为你去世了,你爹又抛不下这么大的家业陪你娘殉情,一方面又不忍心杀了你给你娘报仇而且更不愿意把家产都捐给希望工程,所以这才拼命的娶老婆好多生几个孩子,然后大家把家业分一分。”乐正浓严肃的看着我戳了戳我的脑门:“所以你该有危机感了。”
听君一席话,自挂东南枝。
我的危机感并没有像乐正浓说的那样在心头油然而生,只是觉得我那八个姨娘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分家产的行为十分可敬,透过她们我看到了女性光辉的伟大,只觉得女人这种生物实在是十分勇敢,万分可怕。
随着时光的流逝,事实证明了乐正浓当年给我的分析是多么的不靠谱,因为直到我长成一个二八少女,我那八个姨娘也皆无所出。于是我更加坚定的认为我当年的结论是对的,可见我从下就聪慧过人,至于乐正浓说我笨什么的那肯定是污蔑。
而乐正浓却怀疑我那八个姨娘都没有生育能力,我对乐正浓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盲目崇拜,飞给他无数个白眼说:“这种概率就跟你第一次看科举就能中状元一样小,周复满就是再怎么点儿背也不可能连着八个老婆都不孕不育。”
乐正浓捏着下巴说:“那可能是你爹有问题吧。”
我直接一凳子抡过去,同时大吼:“你爹才有问题!”对于我为什么会下意识的做出这个举动我跟乐正浓一样奇怪,我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或许这可能就是血浓于水吧,不管周复满对我再怎么不满他也是我爹,他也是爱我的。
我停止了这件事的思考,不是因为这样想下去故事会变成一篇悲情的父女乱论文,只是因为我凳子抡到一半还没砸到乐正浓自己就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手也跟着脱了力,凳子砸在自己的腿上十分的疼。
乐正浓急忙将我弄起来,吩咐下人去给我弄参汤。
据说我当年的确是死了,后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活了,但是虽然小命是自己拽回来了但是落了个先天不足,一出生就带着这么个呕血的毛病,我洗手帕洗的烦,索性天天穿一件黑里透红,红中发黑的袍子在外面,吐血了就抬手擦一擦,左右也是看不出来那是血的,最多会以为我手抖撒了水在身上。有的时候一天不吐个一两口血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是不是要回光返照英年早逝去九泉之下见我娘了。
可是就算是跌跌撞撞的也活到了十六岁,说来也全都是仰仗乐正浓,因为这个病它也不是没得法子治,正所谓先天不足后天补足嘛!只要吃着人参吊着命就没事,兴许吊着吊着我这病就好了。可是人参之所以是人参就是因为它贵,所以给我用老人参吊命跟把家业捐给希望工程一样,周复满都是不愿的,说不定他私下还巴不得我早点吐血吐死。
果然刚才的联想实在是可笑,可笑。
我用袖子擦了擦最佳,深情的拉住乐正浓的手说:“乐正浓,你是我这十六年里对我最好的人了,因为你我才觉得人间尚有温情在,因为你我才能活到现在……我十分感动。”
乐正浓因为手里端着参汤故而不方便甩开我,只是挑了挑眉问:“所以?”
“你看我从小长这么大也喝了你们家那么多人参,我实在是无以为报……”我挤下一滴眼泪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所以,你不如当我干爹吧!你看……”
话还没有说完就不得不停下,因为乐正浓一个手抖把参汤洒了我一身,整个前襟都变了色,变的何我平时擦血的袖管一样深沉,我都要怀疑那其实是我吐出的一口血,一大口血。
“我家虽然不是第一富商,但是好歹是第二富商,第一根第二其实没有什么差别。你看你家有钱吧?所以我的家境也是不错的,所以你不必为了区区几根人参介怀,再不济也不会被你喝穷的。”说完他表示要去换衣服,于是我只好悻悻的撒手。
“有个问题我苦苦思索了十六年。”眼角瞥到乐正浓的身影就要消失,我开口。
他果然顿住脚步,饶有兴致的问:“哦?什么问题?”
我双眼瞪着屋顶,其实也不是屋顶该说是帐幔,乐正浓的卧室装修的及其豪华,重重叠叠的好多层,我只好瞪着帐幔说:“为什么人人都避我如蛇蝎,而你却跟傻子似的一个劲往我身边凑?”
乐正浓像是来了兴趣,重新坐到我身边问:“那你思索的如何了?”
我摇头:“没有想明白,我将自己掂量了又掂量觉得你实在不能从我身上企图点儿什么,你家那么有钱,况且周复满不会把家业传给我也是你帮我分析出来的,所以你不会是贪图财产。平常人不是图财就是图色了,可是我显然没有漂亮到红颜祸水的地步,着实不值得你下这么大血本,况且我还是个病秧子。”
“哦,那你这一番思量倒是有什么心得体会要告诉我了?” 乐正浓捏了我一撮头发缠在手指上没有看我。
我叹了口气:“心得体会之一么就是小时候你说我笨大概是一语成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