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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掌柜,我这也是忽然想到的,真不值得夸奖。”
“我不光要夸奖,还要拿你的高见,点拨各位大掌柜,叫他们都记住你!”
“大掌柜,在你们面前,快不敢提我!”
“这你就不用管了。”
高钰大掌柜一向善听底下人的见识,凡发现高见良策,并不掠为己有,而总要在号内给予彰显,并记为功绩。贾继英早有耳闻,今日算是亲自领教了。不过,他不太相信,自己的这点见识,同业中的九大掌柜就真是谁也没有悟到?
不久,其他八位大掌柜陆续到了。高钰自然是殷勤迎接,但优雅从容,并没有急于说出什么。在向各位介绍贾继英时,也未多赞一词。
聚谈中,大掌柜们还是谦让有礼的,连日升昌的郭斗南也不以老大自居。只蔚泰厚的毛鸿瀚一人,略露霸气,不过较平时也收敛得多。时局危难,生意受重挫,谁还有心思把弄排场派头!
毛鸿瀚依然不主张兜揽这份皇差,他说:“去年生意好做,朝廷却发下禁令,不许我们西帮
承汇京饷。今年拳乱加洋祸,兵荒马乱,天下不靖,却硬逼了我们揽汇!也不知是谁进了我们西帮的谗言,一心要我们也随了大势败落!”
孙北溟一听,便接上说:“就是!去年朝廷禁汇的上谕,真没有把我们困死!幸亏各地老帮能耐大,巧妙运动制台抚台,才一省一省松动起来。”
志诚信的孔庆丰说:“那我们何不如法炮制,再叫各地老帮巧为运动?”
郭斗南说:“今年是非常之时,不似平常。逃难的太后皇上正缺吃少喝呢,你再运动,各省也不好拖延京饷的。”
三晋源的梁尧臣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体面时候总是士打头,商殿尾。现在到了危亡关头了,倒把我们推到前头!”
协同庆的雷其澍说:“圣旨已下,不想揽这份皇差也是枉然了。两宫眼看就到太原了,受了这一路的凄苦,正没处出气呢。我们拒汇京饷,那还不发狠收拾我们!”
蔚盛长的李梦庚也说:“朝廷既将解汇京饷的差事,交给我们西帮,各省寻找推诿拖延的借口,也少不了要打我们的主意。我们稍不尽力,都可能获罪的。”
郭斗南说:“不能抗旨,承旨接差也难呀!真要有大笔京饷汇到,我们日升昌真是提不出那么多现银来。年初调银南下北上,哪想会有这样局面?现在是北银被劫,南银受困,老号空虚。”
毛鸿瀚也说:“要交皇差,得求东家出银支垫。京津字号受了抢劫,东家正心疼得滴血呢,再叫往出掏银子?我这领东真没法开口。”
孙北溟就说:“毛大掌柜也这么怕东家,那我们还敢回太谷?”
孔庆丰说:“抗旨不成,接旨也不成,那总得想条路吧?”
蔚丰厚的范定翰说:“我看也只有接旨一条路。抗旨,也不过说说罢了。”
毛鸿瀚就说:“怎么不能抗?叫各地老帮缓慢行事,找些信路不通,电报不畅的借口,我们也来个推诿拖延,不就得了!”
孙北溟也说:“我们把责任推给信局、电报局,倒也是缓兵的办法。”
范定翰说:“私信局一时难打通信路,可拳乱一平,官家电报倒也易通。两宫圣驾到了山西,通晋电报不会受阻的。”
郭斗南说:“两宫这次西巡来晋,不知是要驻銮,到太原就打住不走了,还是只路过,歇几天就走?”
孙北溟说:“郭大掌柜,你这才算点题了。叫我看,两宫若暂时驻銮太原,那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接下这份皇差。若只是路过,就当别论了。”
范定翰说:“昨日我听圣旨口气,像要在太原驻銮。明令各省将京饷改汇山西省城,不就是要住下来吗?若只路过,不会发这种诏令。京饷源源汇到,两宫却走了,哪有这样的事?”
孔庆丰说:“饬令将京饷汇来太原,只是为借重我们西帮票商。祁太平,离太原近。不见得
是要驻銮太原吧?”
毛鸿瀚也说:“山西这种地界,两宫哪能看上?”
李梦庚说:“山西表里山河,正是避难生息的好地方。离京师又不算远,日后回銮也容易。”
孙北溟就说:“若朝廷驻銮太原,那我们西帮还是有生意可做的。仅全国京饷齐汇山西一项,即可找补回一些京津的损失。”
毛鸿瀚说:“我敢说,两宫不会驻銮太原!”
李梦庚说:“太原也是福地,李渊父子不就是在此生息了一个大唐王朝!”
毛鸿瀚哼了一声,说:“能跟大唐比?”
郭斗南忙说:“高大掌柜,你怎么一言不发?”
高钰说:“我恭听各位高见呢。”
郭斗南就说:“也说说你的高见!”
高钰说:“我哪有什么高见!今日抢着做东,殷勤巴结,就是想听听各位的高见。”
毛鸿瀚就问:“高大掌柜你说,两宫会驻銮太原?”
高钰笑了说:“驻銮,还是路过,我真是看不出来。今日跟我来伺候各位的,是我们大德恒的省号老帮贾继英。贾老帮虽年纪轻轻,可遇事常有独见。继英,你听了各位大掌柜的议论,有什么见地,也说说。”
贾继英慌忙说:“各位大掌柜在座,我哪敢放肆?能恭听各位议论,已经很受益了。”
郭斗南说:“有独见,也不妨说说。”
高钰就说:“郭大掌柜叫你说,就说说。说嫩了,谁会笑话你?”
贾继英忙说:“大掌柜们这样抬举我,我更不敢放肆了。只是,我恭听了各位的议论,倒是开了窍,心里踏实了。这次皇差难接是难接,可有各位大掌柜撑着,说不难,也不难。我们西帮,毕竟在官场之外,全由各位大掌柜自主运筹,进退两由之。这次朝廷叫我们西帮承汇京饷,作难是作难,可最作难的还是朝廷。两宫西巡,艰苦万状,各省京饷就是迟迟解送不到。所以,此事的关节,全在各省督抚衙门。朝廷这道急谕传下去,各省就会踊跃向我们交汇京饷吗?他们依旧不动,我们就是想揽这份皇差,也是枉然了。若各省真踊跃交汇,我们何不欣然收揽!各省踊跃接济朝廷,便昭示了大势尚可挽救,我们就是一时支垫大些,也无妨的。”
高钰便故作惊讶,说:“继英,你既有此见地,昨夜召你计议时,怎么不吐一字?”
贾继英说:“我这也是听了各位大掌柜的议论,才忽然开窍的。”
郭斗南说:“高大掌柜,你这位小老帮倒是个明白人。他这一说,我觉得也无须过虑了。这份皇差的关节,的确在各省的制台抚台。他们依然不动,我们也真没有办法。”
李梦庚也说:“两宫是否驻銮太原,只怕也得看各省动静。若得各省踊跃接济,朝廷或许会驻幸晋阳,以图尽早回銮京师。若各省口是心非,行止暧昧,那两宫岂敢困在山右?”
其他几位大掌柜,有夸奖贾继英的,也有不以为然的。尤其蔚泰厚的毛鸿瀚,只是冷笑,不屑评说。不过实在说,在座的巨头多少都受了些点悟,起码也醒悟到:领了此份皇差,依然可静观大势的。对乔家大德恒竟有这样一位见地不凡的年轻老帮,他们心里也不能不惊诧几分。
只是,祁太平三帮九位领东巨头,居然真没有人悟到那一层,也实在出乎贾继英的意料。
其实,西帮票号历百多年昌盛,大号的领东掌柜位尊权重,家资大富,又长年深居老号,其进取心志与应变智慧,已渐渐不及手下驻外埠的前线老帮了。
3
孙北溟回太谷的一路,就一直在想:乔家大德恒的省号,居然藏有这样一位才思出众的年轻老帮,以前真还未有所闻。太原庄口一向不算重要,竟然放了这样一个人才,那京号、汉号、沪号、穗号以及东口、西口这些大庄口,要放怎样了得的高手?难怪乔家的大德通、大德恒两连号,后来居上,咄咄逼人。
回到太谷,孙北溟匆匆对账房、信房作了安顿,叫他们速与各地庄口联络,传去号旨:若有京饷交汇,尽可收揽;自家也无须十分张罗。意思很明显,稳妥行事,静观大势。
安顿毕,本该先去趟康庄,给康老太爷说说这次省城之行,可孙北溟还是忍不住,打发了一个小伙计,去叫京号老帮戴膺速来。
叫戴膺来做甚?会商如何应付这件皇差?不是。孙北溟是想考一考他的京号老帮,看是否有贾继英那样的才思。如果戴老帮都不及人家这位省号的小老帮,那天成元真要内外交困了。
不久,戴膺就匆匆赶来。
孙北溟见他休养了这些天,虽未复元,精神还是好得多了,便说:
“戴掌柜,看你气色倒是好得多了,只是仍见消瘦。”
戴膺笑笑说:“大掌柜放心,无事在家,我长肉也快。”
“毕竟是受了大的亏累,理该消停休养的。今日请戴掌柜来,实在也是于心不忍。”
“大掌柜,对我还用这样客气?有什么吩咐,就快说吧。”
“事情紧急,也只得这样委屈你了。十三日午时了,省上抚台衙门忽然传来急令,叫我连夜赶赴太原,说是有朝廷急谕要宣读。”
“朝廷急谕?”
“是呀,我当时也纳闷:我们又不在官场,朝廷哪会给我们直下圣旨?想了想,准是有非常之事,就赶紧去了。”
“不是只传唤我们一家吧?”
“太谷还有志诚信,祁帮也是两家,平帮五家,就是西帮票业中排在前头的九家大号吧。”
“只是叫你们领东大掌柜去?”
“是呀。朝廷下旨,不会是小事。号中大事,那得由东家做主。可人家只传见我们这些领东,不叫财东。”
“那是叫我们西帮紧急解汇京饷吧?”
孙北溟连忙击节赞道:“戴掌柜,你如何猜得这样准?”
大掌柜反常的赞扬,也使戴膺有些奇怪。不过,他依然照直说:“这不是明摆着嘛,朝廷带了满朝文武逃难出来,一路耗费浩大。只靠沿途办皇差,哪能支应得起?所以,非靠各省紧急接济不可。朝廷逃难,行在不定,不靠我们西帮解汇京饷,各省想接济也接济不上的。大掌柜,两宫真是进入山西了?”
“十四日见到藩台李大人,他说两宫行在已经过了代州。今日十几?”
“八月十六,昨日是中秋节。”
“昨日是八月十五?昨日在太原,大德通高钰设宴招待各位大掌柜,居然无一人提及中秋节!事情紧急,真是什么也顾不到了。今日十六,那两宫只怕已经从忻州出发,至迟,明天晚间就到太原了!”
“两宫既已到达太原,那借重西帮票号,急汇京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戴掌柜,你是从京城死里逃生,跑回来的。朝局之岌岌可危,你当然更感同身受。在此大势无望,乱起四方之际,叫我们承汇京饷,不是拉西帮往深渊跳吗?”
“大掌柜,以我看,局势向何处摆动,实在还难以看清。朝廷是已经丢失国都,逃�